半个小时后,贺天然送着馀闹秋下了楼。
温凉已经煮好了那盅本来不属于她的燕窝银耳,此刻正盘腿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白瓷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一边小口抿着,一边眼神玩味地打量着正下楼的两人。
“燕窝在厨房,你们想吃自己盛。”
“啊知道了。”
看着温凉竟真在自己家开了灶,事后又吩咐得如此自然,贺天然反倒是有点拘谨了起来,对方搞得自己好象真的跟她同居了很久似的。
“馀小姐,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晚上我们吃火锅,而且这燕窝成色不错,补气养颜,正好降降火,你确定不来一碗?”
温凉这话夹枪带棒,特意咬重了“正好降降火”五个字。
馀闹秋路过客厅的脚步一顿,她停下身子,瞥了一眼茶几上那碗晶莹剔透的羹汤,目光又冷冷地扫过温凉那张明艳却欠揍的脸,眼底嫌弃之色已是满溢而出:
“我没兴趣吃别人剩下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饭。”
温凉也不恼,反而故意当着她的面,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汤渍,笑得妩媚丛生:
“有些东西啊,只有吃到嘴里才知道香,总比有些人看着碗里的,又想着锅里的,最后连口汤都喝不上要强,你说对吧?”
“牙尖嘴利。”
馀闹秋冷哼一声,懒得跟这只只懂叫唤的金丝雀再做口舌之争,她已做好打算,待到自己从泥沼中脱身,她绝对第一个就拿温凉这个戏子开刀!
她走到门口,转过头,看了一眼贺天然,嘱咐道:
“不用送了,初八别掉链子,生日会上见。”
说完,她推开门,大衣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
房门关上,隔绝了这个阴鸷女人的背影。
贺天然靠在门边上,好不容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象是刚卸下千斤重担,有些无力地坐到换鞋凳上。
“走了?”
沙发上的温凉立马端着碗跳下来,几步窜到贺天然面前,蹲下来平视这个男人:
“怎么样?我刚才那临场发挥,是不是该给个‘最佳女主’啊?要没我刚才那几句,估计馀闹秋还得来客厅坐上个把小时,跟你闲话家常,培养培养感情。”
贺天然苦笑道:“你可别臊我了”
“嗯——?”
望着温凉不肯罢休的期待眼眸,贺天然视线飘忽到别处,虽不敢与其对视,却也放下架子称赞道:
“但今天确实是多亏了你,起码有了你这么一出,我这‘渣男’的人设,算是在馀闹秋心里印得死死的了,哪怕是以后跟她接触,我也多了很多抽身的借口。”
“就这么夸奖一句就没了?拜学姐上次跟你演那么一出,人就坐在那,什么都不说,合同上就平白无故多了一千万的签约费呢!”
温凉眼珠一转,哪肯罢休。
“我”
贺天然一时语塞,但有一说一,温凉这么比较也是理所当然,拜玲耶那多的一笔签约费,真的算得上是她天时地利人和,三运汇通了,谁让她偏偏撞上了贺天然借此惩戒贺元冲的当口呢,这笔钱但凡换个人,换个时间,她都得不到这么多。
“我对你也不错了吧!拜玲耶那是遇到贺元冲恰好被我抓着辫子,我在上海给你花的那一千万,虽然没进到你口袋,那也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了吧!那价还是你自己喊的!”
“哎哟好好好,知道你对我好,舍得花钱,我就随口一提,你瞧你还上纲上线,还翻起旧账邀起功来了”
“来来来,燕窝趁热吃,慢一点啊,别噎着。”
贺天然本来想说,你这不是颠倒黑白么,这不是你自个提的么,怎么还成我要上纲上线,翻旧账了?
谁知他刚要据理力争,就被温凉舀起一汤匙的燕窝,直接塞进了他嘴里,彻底封闭了他那张想跟女人讲理的嘴。
“呐,你现在对待我呢,最好不要讲什么道理,你要是说什么‘哎哟,我为你怎么怎么样,花了多少多少钱’,这就不符合你现在给自己设置的身份啦,你要计较这些,会ooc崩人设的,你知道吗?
以后我说什么呢,你就宠着、就应着就对啦!不要反驳我,还跟我讲道理,你想想,你要是不演出一个为我一掷千金的恋爱脑,演出那股子对我又馋又痴狂的劲儿,馀闹秋那么精明的女人,她哪能信呢,对吧?我要是不能被你捧在手心,恃宠而骄,又哪能在明面上帮你跟她对着干呢?这才是女人的道理,懂吗,我的好导演?
温凉一边投喂着贺天然,一边慢条斯理、有理有据地跟他一个做导演的说起了戏!
那言辞之间刻意拿捏放缓的语调,端是一个柔媚百转,就象一根羽毛一样来回扫动着男人的心弦,直直酥到人的骨子里,那是真能把黑的说成白,软的说成硬。
何谓暖玉温香,秀色可餐啊
这就是了。
料是贺天然的cpu都快被干烧了,也没想出来温凉这番话要怎么驳斥,兴许是他现在嘴巴里也忙,没空去管脑子在想什么
“滴、滴滴”
这次,还没等贺天然张口,门外的电子门锁就忽然传来几声验证成功的轻响。
紧接着,大门再次被推开,一股夹杂着寒意的气息涌了进来。
曹艾青手里还拿着手机,呼吸略带着几分急促,显然是从隔壁来得匆忙,她就站在门口,眼神清凌凌地在两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们中间的那碗已经被温凉用汤勺刮干抹净的燕窝上。
“哟,看来温凉你倒是挺会借花献佛啊~”
曹艾青的语气象是数九寒冬里的冰碴子。
贺天然被吓得象是触电了一样,他“噌”地一下,条件反射般站得笔直:
“艾青,你你回来了。”
温凉倒是好整以暇地把碗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看热闹不嫌事儿地甩锅道:
“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咯,我弄好了还没吃上几口呢他们就下楼了,你在监控里应该看得很清楚啊,而且这燕窝艾青你不是专门给贺天然准备的嘛,你算是送对了,他很喜欢呢,刚才我喂他的时候还会主动张嘴。”
“”
糟了
贺天然人都麻了,他忘了温凉这个魅魔开起火来是敌我不分,是个女人都要被她a一两下子,主动给自己上强度啊
“天然,是这样吗?你喜欢吃?”
曹艾青把视线投注在了男人身上,那目光,直教人两股战战
“呃哈哈,艾青你买的东西,我肯定喜欢啊。”
贺天然谁都不想惹,在这会确实要把话说清楚。
温凉哪能让他这么轻易过关,煽风点火道:
“对嘛,再说了,刚才某人在监控后面不也看得津津有味?怎么,只许你在楼上坐岸观火,不许我们在楼下拿点劳务费啊?”
“劳务费?”
曹艾青进了屋,脱下身上那件羽绒服挂在衣架上,动作不疾不徐,转过身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喜怒:
“好啊,那咱们就来算算账。
这燕窝原材料三千八,加之我的人工采购费,抹个零算你四千,你刚才的那场戏,我算你个友情客串两千,这一来二去,温大明星,你还倒欠我两千。”
“蛤?!”温凉象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曹艾青你奸商啊!我身价有这么低吗?我可是顶流!”
“没办法。”
曹艾青也不跟她废话,径直走到那个空碗前,拿起来晃了晃:
“在我的剧组里,龙套就这个价,你爱演不演。”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贺天然站在她们中间,大眼珠子像尼玛个钟摆一样,左右晃动。
他已经隐约嗅到了一股子擦枪走火的火药味儿
不是
刚才写对联的时候,这两人不是还挺好的嘛
怎么来了个馀闹秋之后,一潭平静的湖水反而还沸腾起来了?
这外部敌人都还没解决,组织内斗就要打起来啦?
就在贺天然天人交战,还没想出的应对之策时,曹艾青更是火上浇油,只听她用着意味深长的口吻,暗示温凉道:
“我相信两千块钱对你这个大明星来说,肯定是九牛一毛,但你要觉得亏,不想给呢,大不了让那个要宠着你,把你捧在手心的男人帮你给咯,反正他财大气粗,你又那么自信,就看他是不是真的对你百依百顺啰~”
这都是什么送命建议啊——?!
贺天然心中大骇,这种情况,这句话,是他自打几个人格陆续苏醒,初次见到这个世界以来,都没有感受到的无力与徨恐
现在甭说让原身记忆苏醒了,男人现在都恨不得再分裂出几个人格来帮忙在这种场合下顶一顶
“对啊!”温凉立马来了精神,也是唯恐天下不乱,当即挽住贺天然的手臂,左右摇晃道:
“天然,我们刚才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说句话呀~!”
“”
贺天然的双眼,在这一瞬间仿佛失去了高光,他任由着手臂的摆动,耳边温凉的撒娇声好象越来越远,而自己的呼吸声,却越来越重,时间好似在这一秒出现了迟滞,能够活动的,只有他的内心。
“哥几个,这种时候就别装死了,出来帮我顶一顶吧,我真的应付不来这样的场合啊”
“作家”显得尤为无助地向着内心深处乞求。
“你‘作家’都搞不定的场面,我们两个边缘角色出来只会把场面弄得更糟。”
首先回应“作家”的是主唱,但这话除了让“作家”更为光火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帮助。
“跟哥们之间的聚会你就要当仁不让,要跳出来教我,喝酒都要一挑五,现在面对俩娘们你就开始唯唯诺诺?你是人嘛你!”
“我不是,你是,你是个人你就出去,你现在跟她俩关系最好。”
“不是,我们我们都是贺天然,‘主唱’你不要说这么见外的话,咱们现在就应该团结起来,共克时艰好吧。”
“对啊,我们是一个人啊,但是‘作家’一直以来都是由你组成的头部啊,这种时候肯定也是你率先发起冲锋啊。”
“‘主唱’!!我尼玛”
“唉,你别自己骂自己啊,谨言慎行!”
“好啦!你们别吵啦!多大人了都!”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响强硬地打断了其他两个人格的争吵,黑漆漆的内心世界里,明灭不定的出现了一个红色光点,那是自姜惜兮发起至高催眠之后,就好似进入到了沉眠中的“少年”!
此刻他显化在内心里的形象,依旧是十五、六岁的男孩模样,只是手中却多了一支香烟,此刻的他正皱着眉头,象是在决定着某种人生大事一样,慢悠悠地抽吸了一口烟,直接过完肺后也没见他往外吐,但也没被呛着,反正都不是实体,这种事无所谓。
只听他沉着声,缓缓对另外两个人格抛来一个视死如归的眼神:
“不知道我顶不顶得住。”
“”
“”
几乎是在“少年”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作家”与“主唱”已经是一左一右的出现在他身边,分别是架着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就往前推。
“不是哥们我就开个玩笑,起到一个插科打诨,缓解氛围的作用,我没想真上啊,我哪能处理这种修罗场啊,你们之前不拿我当一回事儿,这种时候真推我出去挡枪啊?那我不得把这条线搞成伊藤诚的结局啊?
“男人就要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个钉,这是你长大成人的第一课。”
“去吧老己,就按照你最熟悉的套路来,打开你的二次元知识库,不光想着伊藤诚,那是负面角色,你旮旯格木玩了那么多,是时候实践一下了,想想桂木桂马、想想比企谷八幡,实在不行你想想林晚荣,你三哥,哪怕陈汉升也将个烂就,总之先把这一关给过了,记住了老己,下次请神千万别再请到我们自己了,我们对自己都是最狠的。”
现实世界。
贺天然的双眼在短暂的失去高光后,猛地眨了一下,仿佛从一个极其遥远的梦境中惊醒。
“那个”
贺天然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虚弱,但足够清淅:
“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在左右脸上扫过,眼神中满是决绝,似有什么很重大的事要决定。
温凉和曹艾青同时一愣,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摒息以待。
贺天然颤巍巍地抬起手,刚欲开口,喉咙里却猛地爆出一声惊雷般的——
“嗝!”
下一秒,贺天然双眼一翻,身体一软,整个人如同面条一般,直挺挺地朝着后方倒去。
温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曹艾青已是吓得花容失色,赶紧帮温凉将男人托在地上。
“天然?!”
“贺天然?!”
两道惊呼声同时响起。
温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刚才还是一副“狐狸精”的做派,此刻却慌得象只找不到窝的兔子,手忙脚乱地拍着贺天然的脸:
“喂!喂!贺天然你别装死啊!两千块钱而已,我有钱!我给还不成吗!你别吓我啊!”
曹艾青也被吓得够呛,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先探了探贺天然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感受到那平稳有力的跳动后,那张原本焦急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
曹艾青抬起头,看着一脸惨白的温凉,语气复杂:
“他没事,他就是晕过去了。”
“晕晕过去了?”
温凉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指着地上的男人:
“被被两千块钱吓晕了?”
曹艾青没说话,只是看着怀里那个紧闭双眼,甚至还开始发出轻微鼾声的男人,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这算什么?
战略性装死?
客厅里的火药味瞬间消散,只剩两个面面相觑的女人,看着怀里这个被修罗场硬生生逼得“大脑宕机”、甚至还打起了轻鼾的男人,一时竟无语凝噎。
这大过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