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盼山陪着吃了顿中饭,跟着贺天然与赵丞明聊了会天,中间又跟白闻玉闲话了片刻,下午不到四点就走了,似乎是陶微那边催得紧,家里那边来拜年送礼的络绎不绝,按照往年的例子,去往南山甲地拜年的,起码得拜到初五去。
不消说,这个除夕夜,白闻玉的心情肯定不会太好,贺盼山那头自不必多说,今天她看着这个男人就烦,而她儿子,最近也是糊涂事儿一大堆,现在都没个解释,所以别说什么年夜饭了,最近她是气都气饱了。
赵丞明毕竟是客人,何况人家还有自己的老婆要陪,难得这大过年的能找着家除吃饭外还能养生休闲的地儿,早早就陪着他的娇妻去做spa了,于是贺盼山一开始打算找人陪着白闻玉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贺天然肩头。
其实这种节假日陪着父母打发时间,无疑是身为人子的义务?
还是说,这本就是一件应该高兴的事儿?
但这事儿轮到贺天然这儿,多少是有点尴尬的。
他跟贺盼山还好,虽说父子俩同样不怎么对付,但起码沟通无碍,中式父子嘛,能得过且过的话就大抵如此了。
至于贺天然对白闻玉嘛
这种感情很复杂,俗话都说母子连心,这话确实对,如果发生什么家庭矛盾,绝大部分情况下儿子一定会站在母亲这一边,哪怕现在白闻玉的身边发生了危险,贺天然也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母亲,这毫无疑问。
可当初那种儿子不问对错,出于感情就可以对母亲偏袒式的维护,早已消弭于这十年间的聚少离多与家庭拉扯之中。
随着心智的成熟,贺天然拥有了自己的感情与事业,他愈发能感受到父母在感情里的那种我行我素与他作为儿子这一角色的无辜,甚至他还有了许多与当初截然相反的观念转变。
这可能对白闻玉这个婚姻中的受害者不太公平,但他贺天然,又从父母那里得到过什么公平呢?
中午的饭席早已散去,白闻玉坐在会所的露天戏台前品茗,身边没让人陪同,时值除夕,就算是沉陈会所这种地方,也很难找到好的艺人上台表演。
于是戏台空寂,檐角象是悬着旧年的风,一个女人独自坐在这里煮水饮茶,守着泥炉砂铫,听着水声渐沸,看上去总有一种孤寂清幽之感。
贺天然从spa馆那边回来,手里多了个纸袋,他坐在白闻玉对面:
“妈,新年快乐,这是给您的礼物。”
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胡桃木盒,一把定制的黄铜标尺、一枚用于画作定位的激光水平仪,以及一支永不过时的万宝龙钢笔。
钢笔上镌刻着女人与她名下画廊的名字,而盒子最底层,还压着一张完全手绘的南脂岛开发规划地图,白闻玉摊开来看了许久,足可见她对这份图纸的重视与喜爱。
只是,这份图纸的专业,也暴露出了它的来源。
“这是艾青他们项目组,前段日子驻扎在南脂岛上做的吧?这东西你可搞不到啊。”
白闻玉抬眸,随口作出了一个结论,然后又继续专注起了图纸的细节。
贺天然耸耸肩,没有否认,这地图确实是艾青两天前交给他,让他帮忙转送给白闻玉的,因为两人现在明面上的事,导致姑娘也不能亲自来跟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辈拜年。
“这是她之前给您准备的了,而那个标尺、水平仪以及钢笔,是温凉让我找机会送给您的,她说,您在上海对她说的那些话,对她的帮助,她都记在心里,很感激。”
儿子解释着,白闻玉又拿起那把标尺端详了一会,微微一笑道:
“开始慢慢学着适应一些规矩与分寸了吗?这孩子也都是有心了”
说着,她放下标尺,双眼注视着对面的贺天然:
“你的呢?”
儿子探出空空的手掌,同样反问:
“我的呢?老妈,在我的印象里,每逢过年过节,我好象从没有在你这里要到过红包还是别的什么礼物啊。”
白闻玉微微蹙眉,旋即又松开,兴许是在这么有着特殊意义的一天,也不想把这份母子关系弄得过于紧绷,不过她的嘴上仍是扭捏:
“看来你确实长大了,都懂得跟你妈妈权衡利弊了。”
这话说得在理,如果抛开亲情来将心比心,那这对母子在新年这天互道一声新年快乐,就已算是等价。
要换是一开始的“作家”,话题聊到这儿,今天的任务就算结束,但他心里的那个“少年”不同,在经过这段日子的成长,特别是姜惜兮的那番开导后,几个人格开始趋于一致,特别是“少年”与“作家”之间,即便“作家”对待亲情淡漠,但“少年”对于母爱,还是抱有着一份最初渴望的,而这份渴望,也使得贺天然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心里话:
“还没长大呢,还有好多事需要妈你帮忙照顾着,你回国之后的这大半年,我也没有好好跟你说句谢谢”
白闻玉一愣,笑了笑,在贺天然面前放下一个茶杯。
帮贺天然经营着经纪公司其实只是白闻玉所有工作中的一部分,前段时间她虽然把南脂岛的开发权拿了下来,但从设计到落地动工是个漫长的过程,事情零碎,但也不是占据她时间的大头,而她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推动贺天然公司上市的计划。
“你跟小馀的事情”
“你不同意?”
白闻玉给儿子倒着茶水,听见对方迫不及待的追问,放下茶壶。
“天然,很多事情不是同不同意,而是你还有没有得选,所以你在公司上市之前,最好再确认一遍,小馀到底是不是能够陪你度过馀生的那个人,而不是她背后所代表的资本,就象丞明刚才在吃饭的时候说得那些一样。”
“怎么公司上市我就没得选了?”
贺天然随口一说,喝了一口茶,白闻玉看着他,双臂环抱,疑惑起来:
“你最近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有时聪明有时糊涂呢?你能在飞机上敲山震虎,一条平台言论就能搞定那些高奢赞助,但现在怎么又问出这样的问题,你忘了你给拜玲耶那一千万是怎么来的了?还是说你觉得现在你爸很惯着你,出了什么事都能给你兜底?我以为我跟你爸的例子,已经足够警醒你了。”
兴许是知道母亲提及馀闹秋,就必定会数落自己,儿子心中多少带着点对抗心理,所以刚才那句话没过脑子,现在被那么一说,混合着嘴里的茶叶,咂摸出点味儿来,试探道:
“你是说我跟馀闹秋的关系会影响到公司上市?”
白闻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提醒:
“你应该知道,专以艺人管理业务上市的经纪公司有多少家吧?”
贺天然点点头,最近一直在忙活这些事,所以最基本的信息与对标公司,他还是清楚的。
“知道,a股完全没有,上个新三板都费劲,而国内只有一家公司在港交所上了市,乐华娱乐。”
国内的影视公司上市的不是没有,但都不仅限于艺人管理业务,更多是包含了制作、发行这样有实力的成熟公司,所以艺人这块都不算什么主打业务。
“那你觉得,咱们现在的港城影纳,能跟别人比吗?”
“那肯定不能这么比啊,我们把对方当成对标只是一个浅显的说法,但实际上咱们就没对标,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港城影纳能撑到现在全靠山海,或者说就靠冲浪线的社交平台与流媒体的盘子,内部重组与合并不是一早就决定的吗?所以我们要上市,肯定也不会仅限于艺人业务啊~”
新的一年,冲浪线也在计划着赴美上市,而分拆上市的操作在股市上屡见不鲜,届时冲浪线会将影视流媒体这一块单独剥离出来,合并到港城影纳这边,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在减脂,另一个人在增肌,这些都是为了能提高估值,达到一个良好上市状态的手段。
只不过天上一滴水,地上一条河,冲浪线现在作为一款国民级的社交平台,盘子太大了,就单单是拆分出来的影视业务,就足以让原本骨瘦嶙峋的港城影纳一口吃成一个胖子,现在市场上就找不到这种兼容了流媒体发行、影视制作投资、艺人管理等已经自带了一条全产业链的股票。
所以这事儿闹到最后,估计该拆的还得拆,毕竟这个市场不是“大而全”就意味着好,集成难度大,看不清内核竞争力的股票,往往下场都很凄惨。
不过就现在市场上载出的风还是一片向好的,因为现在已经有人把港城影纳吹成国内“流媒体影视娱乐第一股”了,买它就相当于买了奈飞加之s,原因无非就两点,一是山海的底子实在太厚了;二就是因为贺天然这个掌舵人,这几年连拍带投的若干个影视项目,每一次都能成为当年的爆款,虽然他没有那种上过院线,大爆过几十亿票房的电影大作,但是流媒体上爆也是爆啊,网络上的讨论度与粉丝经济那是实打实的,何况做一整个平台还是做一个单一项目,哪个更赚钱,股民心里还是有数的。
“你也知道不仅限于艺人业务啊,现在大家对公司的上市计划都普遍抱有高期待,只是等到真敲了钟、挂了牌、融了资,这家公司很大程度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了,就算你爸在也没有用,股市的追涨杀跌,长坡厚雪足以埋葬任何一个逐利的人。
而天然,作为这家公司站在k线浪头的弄潮儿,你的任何一个举动,都有可能影响到这条波浪线的起伏,所以你说,那个会站在你身边的人重不重要?况且你还是主打的影视投资,艺人经济。”
白闻玉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又严肃谨慎。
贺天然明白了,母亲这是怕自己因为一些个人问题而导致公司上市之后暴雷。
这不是什么杞人忧天,白闻玉之所以提及拜玲耶,就是因为贺天然曾抓住一条尾巴,就狠狠敲了贺元冲一千万加之两块地。
这公司还没上市呢,就可以把事儿拿出来当武器使了,徜若未来上了市,在市场如此看多的情况下,要是暴雷的当事人换成贺天然,那么就不是一千万加之两块地就能解决的
不过,白闻玉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到这个
贺天然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与温凉的事儿,若是将来馀闹秋有心拿这个报复,那
一想通这一点,贺天然的心都揪了起来,连带着察觉到母亲看自己的眼神,好象都带了一点异样。
“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贺天然不敢去试探,但现在白闻玉说出的每句话,好象都在旁敲侧击地试探着什么:
“你最好真的明白,虽说我们计划是在港股上市,比起a股要自由一些,但国内的市场环境与国外的还是有一定差距,在这个市场下,为自己的私德买单往往是要付出高昂代价的,这一点,就连你父亲都不敢轻易承受,希望你可以以此为鉴。”
不管出于何种警示目的,白闻玉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贺天然若是还装糊涂,那就成真糊涂了。
儿子懒得再装,直接开门见山挑明道:
“妈,我听你这话里话外,好象都不看好我跟馀闹秋啊,虽然你没有明说,但这算不算是你对艾青的一点偏袒?”
白闻玉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一口气。
“我认识那孩子好几年了,若说没感情那肯定是假的,我最近一直迁怒于你的选择也是真的,不过在商言商,你选择馀闹秋的做法,跟你爸当初抛弃陶微,选择了我,这手段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种说法还真有点道理,就连你爸那种滥情的性格,你都继承了十足十”
贺天然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道:
“妈,你这话我就有点不太懂了老爸一直跟我说,艾青有点象你,但我也一直强调,我们不是你们的翻版,所以你也别老拿我跟他作比较了。”
“是吗?”
白闻玉戏谑一笑:
“拜玲耶就住在你家楼上,一有空就来家里串门,现在更是靠你的关系,在合同上凭空多出了一千万的签约金,她对你是什么意思,你一点都察觉不到?再来说温凉,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跟她拍的那支vlog,艾青早在英国就看出些猫腻了,要不然你以为她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前往上海是为了什么?
妈妈以前不说,是不想让你尴尬,从综艺的策划会你俩针锋相对,再到录制时的转变与上海之行你的一掷千金,你可真别把妈妈当成了瞎子。
奇迹的是温凉那么刚烈的性子却一直没闹没跳,或许是那晚你的真金白银下去,确实是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所以儿子,妈妈说你一句好手段,象你老爸都是低估了,你呀,甚至是有些青出于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