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管道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团发酵了百年的沼气。
楚风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得把腿从淤泥里硬拔出来。头顶上方,沉闷的爆炸声和撕心裂肺的喊杀声,隔着厚厚的水泥层传下来,听着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停下脚步,扶着滑腻的管壁,大口喘息。
氧气面罩随着他的呼吸,发出沉重的“呼哧”声。
“工匠。”
楚风的声音在管道里显得格外阴冷,“上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耳机里传来工匠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语速飞快:“乱成一锅粥了。雷铁军的突击队被几千个犯人堵在走廊里,正在进行巷战。不过……”
工匠顿了一下,“孙卫国那个老狐狸还没死心。我监测到有一支特战小队,正戴着防毒面具,试图穿过毒气区,往你的一号牢房摸过去。”
楚风冷笑一声。
“这老东西,还真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他抹了一把面罩上的脏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孙卫国想要尸体,那就给他一具。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只要楚风这个名字还在通缉令上,他和他的家人就永无宁日。想要彻底转入暗处,给这盘大棋收官,他就必须在这里“死”一次。
彻底地、无法辩驳地死一次。
“陈老留下的那具‘替身’,位置还在吗?”楚风问。
“还在。”
工匠的声音冷静得像台机器,“就在牢房地板下的夹层里,那是陈老当年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一具刚死不久的无名尸体,身形和你九成相似。”
那是陈老的秘密。
那个在监狱待了一辈子的老人,早就看透了这里的黑暗。他利用职务之便,藏匿了一些没人认领的尸体,原本是为了做医学研究,没想到今天成了楚风金蝉脱壳的关键。
“很好。”
楚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间他住了三年的牢房,还有床板下那枚他早就让工匠通过无人机送进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铝热燃烧弹。
“工匠,等那支特战小队进去的时候…”
楚风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森寒如刀。
“引爆。”
“要把动静搞大点,大到能掩盖一切痕迹。我要让那把火,烧穿整个一号监区!”
“明白。”
工匠的手指重重敲在回车键上,“指令已发送。倒计时,十秒。”
一号监区,废墟之上。
一支装备精良的特战小队,正小心翼翼地踩着满地的碎石和玻璃渣,向着楚风的牢房推进。
刚才的毒气虽然猛烈,但那是针对没有防护装备的犯人的。对于戴着全封闭防毒面具的他们来说,并没有致命威胁。
“队长,前面就是目标区域。”
尖兵举起拳头,示意停止前进,“热成像显示,里面没有生命反应。”
队长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面说了,就算是炸成了灰,也得把灰给我捧回去化验!”
几名队员迅速散开,端着枪冲进了那间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牢房。
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报告,没发现目标!”
“床底下也没有!”
“该死!那小子难道长翅膀飞了?”
队长骂骂咧咧地走进牢房,用枪托狠狠砸了一下变形的铁床,“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板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高温,瞬间从脚底板传了上来。
“滴——”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蜂鸣音,在死寂的牢房里响起。
队长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作为爆破专家,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不好!快撤!有炸”
“轰——!!!”
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一枚藏在夹层深处的铝热燃烧弹,瞬间被引爆。
铝热剂在极短的时间内产生了超过3000度的高温,这不仅仅是爆炸,这是熔解!
白炽色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整个牢房。
钢铁融化,混凝土崩裂。
那具藏在夹层里的尸体,在恐怖的高温气浪裹挟下,被掀翻出来,瞬间被烧成了焦炭。
而那几个还没来得及跑出去的特战队员,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接被烈焰气化。
火光冲天而起!
巨大的火柱像一条愤怒的火龙,直接击穿了监区的天花板,冲上了几十米的高空!
整座黑石监狱,在这一刻都被照亮了。
指挥车内。
孙卫国正死死盯着监视器,突然,屏幕上一片雪白,紧接着所有信号全部中断。
“怎么回事?!”
他猛地站起来,脑袋撞到了车顶。
雷大校脸色惨白地看着窗外。
不需要监视器了。
肉眼就能看见。
远处的一号监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熊熊烈火卷着滚滚黑烟,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那种恐怖的热浪,即便隔着几百米,都能让人感觉到皮肤发烫。
“殉爆了…”
雷大校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这绝对是军火库级别的殉爆!或者是……某种高能燃料!”
“楚风!楚风还在里面!”
孙卫国像是疯了一样,抓着雷大校的领子拼命摇晃,“快!快派人去救火!他不能死得连渣都不剩!我要验尸!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救不了了!”
雷大校一把推开他,看着那滔天的火势,眼中满是绝望,“这种温度,钢铁都能烧成水,人进去瞬间就没了!别说验尸,能找到几块骨头就算不错了!”
孙卫国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
完了?
就这么完了?
那个把他逼到绝路,把四大家族搅得天翻地覆的楚风,就这么……把自己给点天灯了?
不。
不对。
孙卫国那种多疑的本能,让他依然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我不信…”
他咬着手指,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那小子诡计多端,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这一定是障眼法!一定是!”
“给我围住!把监狱给我围死了!”
孙卫国对着对讲机咆哮,唾沫星子乱飞,“就算烧成灰,也不能让一粒灰飘出去!等火灭了,立刻给我进去搜!”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三个小时。
暴雨虽然大,但在铝热剂引发的高温面前,就像是往油锅里滴了几滴水,根本无济于事。
直到黎明时分,火势才在消防车的全力扑救下,渐渐熄灭。
曾经坚固森严的一号监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断壁残垣之间,到处都是扭曲的钢筋和烧黑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快!进去搜!”
孙卫国不顾阻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冲进了废墟。
他的皮鞋被烤得发烫,脸被烟熏得漆黑,但他毫不在意。他就像个疯子一样,在废墟里翻找着。
“孙总!这里危险!”
雷大校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警戒着。
“找到了!”
突然,一个负责搜索的士兵大喊了一声。
孙卫国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在一号牢房原本的位置,几块坍塌的混凝土板下面,压着一具尸体。
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
那是一截被烧得像黑炭一样的东西,缩成一团,早已面目全非。四肢断裂,头骨碎了一半,只能勉强看出个人的形状。
在那具焦尸的手腕上,还挂着半截被烧融了的、只有重刑犯才会佩戴的特制电子镣铐。
孙卫国死死盯着那截镣铐。
虽然编号已经模糊不清,但那确实是楚风戴过的型号。
“验!给我验dna!”
孙卫国指着那具焦尸,声音嘶哑,“我要百分之百确定这是他!”
法医提着箱子走了过来,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孙总,这也太”
“少废话!能不能验?”
“难。”法医叹了口气,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尸体表面,那层焦炭立刻簌簌掉落,“这种程度的碳化,细胞组织基本都破坏了。dna链条断裂,想提取出完整的基因图谱,几乎不可能。”
孙卫国的心凉了半截。
“那怎么确定身份?”
“只能通过牙齿记录,或者骨骼对比。”法医一边说着,一边撬开了尸体的下颚,“不过这头骨也碎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士兵突然喊道:“有发现!”
他从尸体身下的灰烬里,扒拉出一个半融化的金属牌。
那是黑石监狱的身份铭牌。
虽然大部分字迹都被烧毁了,但最关键的编号“9527”,依然隐约可见。
那是楚风的编号。
孙卫国一把抢过那个滚烫的铭牌,死死地攥在手里,掌心被烫得发红也毫无知觉。
镣铐是对的。
铭牌是对的。
位置也是对的。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果——这就是楚风。
孙卫国看着那具焦尸,心里的疑云怎么也挥之不去。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就像是有人把这具尸体故意摆在这里,等着他来发现一样。
“孙总,该结案了。”
雷大校走过来,语气复杂,“上面的压力很大。舆论已经快压不住了,监狱暴动、大火、恐怖袭击……必须给大众一个交代。”
孙卫国沉默了。
他知道雷大校说得对。
如果不确认楚风已死,那这场动用军队的“清洗行动”就成了笑话,甚至是罪证。他孙卫国为了掩盖这个丑闻,也必须让楚风“死”。
不管这具尸体是不是楚风,从政治上讲,他必须是。
“呼…”
孙卫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吐了出来,但又像是咽下了一颗带刺的铁球。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具焦尸一眼。
“通知媒体吧。”
孙卫国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和威严,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说反恐行动圆满结束。”
“恐怖组织头目楚风,在负隅顽抗中引爆炸弹,当场身亡。”
“黑石监狱暴动已被镇压,所有参与暴乱的恐怖分子,全部歼灭。”
雷大校点了点头,敬了个礼。
“是。”
孙卫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走出废墟的那一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轮血红色的朝阳,心里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那个噩梦,真的结束了吗?
还是说,这只是另一个更可怕的噩梦的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楚风这个名字,将彻底从档案里消失。
孙卫国摸了摸口袋里那部加密电话,眼神阴冷。
“只要你敢露头,我还能再杀你一次。”
排污管道的出口。
楚风浑身湿透,像个水鬼一样趴在芦苇荡里。
他摘下面罩,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远处的黑石监狱,还在冒着青烟。
耳机里,传来了工匠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主人,官方通告出来了。”
“嗯。”楚风淡淡地应了一声,翻过身,仰面躺在泥水里,看着头顶那片渐渐变蓝的天空。
“他们怎么说的?”
“‘重犯楚风,死于监狱暴动引发的火灾,尸骨无存。’”
楚风笑了。
笑得有些冷,又有些解脱。
“尸骨无存好啊。”
他伸出手,对着天空虚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并不存在的阳光。
“死了好。”
“只有死人,才不会被防备。”
“只有死人……才能从地狱里爬出来,去索那些活人的命。”
他慢慢地站起身,污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
他的眼神,比那初升的太阳还要炽热。
“孙卫国,雷铁军,还有那些躲在幕后的大人物们。”
“你们的‘反恐行动’结束了。”
“但我的‘审判’……”
楚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对着远处的城市,轻声说道: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