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阿星从一堆咖啡渣和烟蒂下面,抽出了一本被污水浸湿大半的、封面残破的漫画周刊。
“《周刊少年》热血的载体,最终与咖啡因残余和尼古丁痕迹为伴。这是精神食粮物质化后的必然归宿,一种有趣的降格隐喻。”
言峰绮礼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阿星从更深处,掏出了一只只剩一只、破了个洞的毛线手套,以及半截断掉的塑料玩具剑。
“孤独的温暖守护者,与折断的英雄梦想。被一起抛弃。或许它们的主人经历了成长的阵痛,或许只是单纯的丢失。但它们的共存,构成了一幅沉默的成长寓言。”
言峰绮礼发现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随着阿星的解说,去解读这些破烂可能承载的“故事”?
这种强行赋予无意义之物以意义的行为,荒诞至极,却又有种诡异的吸引力。
就像他看着别人在痛苦中挣扎时,那种扭曲的探究欲。
最后,阿星从桶底,郑重地取出了一样东西——一个脏得看不出原色、软趴趴的、似乎是布偶兔子残骸的东西,耳朵只剩一只,纽扣眼睛掉了一颗。
她双手捧着这团垃圾,转身面向言峰绮礼,金色眼眸里仿佛有光。
“看,”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至宝的肃穆,“童年幻影的终极形态。磨损、残缺,但它存在于此。它的旅程在此抵达终点,或者说,一个阶段。探索至此,方能理解容器所容纳的,不仅是废弃之物,更是无数轨迹交汇的纪念碑。每一次发现,都是对这条轨迹的一次微小致敬。”
言峰绮礼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阿星手中那团不堪入目的东西,又看看她那张毫无玩笑意味、只有纯粹认真的脸。
理智告诉他,这全是胡言乱语,是强行附会。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那永远无法从常理、信仰或他人痛苦中获得稳定满足的空虚感——却被这荒诞哲学轻轻挠了一下。
(无意义的行为被强行赋予复杂解释过程本身被奉为圭臬)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
他忽然向前走了几步,不再满足于旁观。
巷子另一侧还有一个稍微干净点的蓝色垃圾桶。
“那么,”
言峰绮礼开口,声音依旧平板,但细听之下有了一丝波动,“这个容器又会有什么?”
阿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蓝桶,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学生的主动。
“实践是检验可能性的唯一途径。”
她说道,“需要手套吗?我有多余的。”
言峰绮礼摇了摇头,直接伸手,有些僵硬地掀开了那个蓝色垃圾桶的盖子。
一股不算浓烈但确实存在的异味扑面而来。
他蹙了下眉,但并未退缩。
他学着阿星的样子,开始翻找。
先是几个空罐头,然后是揉成团的广告单。
动作笨拙,毫无美感。
阿星在一旁观察,适时给出“指导”:“不必急躁。感受接触时的质感差异。注意层次,表层的往往直白,深层的需要耐心。”
言峰绮礼放慢了动作。
他摸到一个软绵绵,湿漉漉的东西,扯出来一看,是半只泡胀的臭袜子。
“这,温暖守护者的残部?”
他下意识地试图套用阿星的“理论”。
“可以如此解读,”
阿星点头,“但也可能是匆忙日常的意外残留。重点在于你发现它时,与它建立联系的瞬间。”
言峰绮礼将那半只臭袜子扔到一边,继续向下。
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掏出来,是一个锈迹斑斑、但造型颇为别致的旧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模糊的小狗造型。
“钥匙的伴侣,守护门户的象征物。锈蚀意味着被替代,被遗忘。忠诚的微小残骸。”
他喃喃道,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尝试解读。
随着翻找的继续,某种奇异的情绪开始在他一贯空洞的胸腔里滋生。
不是愉悦,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发现未知的好奇,以及按照某种荒诞规则“解读”出“意义”时,那瞬间的、仿佛抓住了什么实感的错觉。
就像看着他人痛苦时,那瞬间的存在感被确认,只是此刻的燃料从他人的苦痛,变成了垃圾桶里的破烂。
他甚至开始主动预测:“这团报纸下面可能会是信息的尸骸?”
翻开,果然是更多废纸和果皮。
“这袋厨余的旁边或许藏着日常消耗的最终形态?”
扒开,找到一个断掉的塑料发夹。
每一次发现,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甚至恶心,在那套强行运转的“垃圾桶哲学”滤镜下,似乎都带上了一层似是而非的意义光晕。
言峰绮礼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变化,但翻找的动作却越来越顺畅,甚至带上了一丝专注。
阿星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偶尔点点头,如同一位看到学生渐入佳境的老师。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偏移了角度。
言峰绮礼终于停了下来,手上沾了些许污渍,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看着面前被自己探索过的、一片狼藉的垃圾桶周边,又看了看自己刚刚翻出来的成果——几样毫无价值的破烂。
然而,他的内心却不像往常那样,在行为结束后立刻陷入更深的虚无。
反而有种做了点什么、经历了点什么的微妙充实,虽然这感觉转瞬即逝,如同错觉。
他看向阿星。
阿星也看着他,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仔细地折叠好,放回小包。
“差不多了。”
阿星说,“探索需有度,过度则会失去发现的新鲜感。剩下的可能性,留给下一次,或者其他的‘开拓者’。”
言峰绮礼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阿星平静无波的脸,想起她刚才那些荒诞不经却又莫名自洽的言论,以及自己刚才那短暂沉浸其中的怪异状态。
这个少女
他忽然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对着阿星,极其正式地——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
言峰绮礼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用词却郑重得诡异,“您的指导,让我有了新的认知。”
他直起身,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阿星,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师。”
阿星:“?”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称呼。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小石子,递给言峰绮礼。
“纪念品。”她言简意赅。
言峰绮礼郑重地用双手接过那块冰凉的小石子,如同接过圣物。
他看了看石子,又看了看阿星,再次躬身:“我会妥善保存的,老师。”
“嗯。”
她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巷子另一头,去寻找下一个散发着可能性光芒的容器了,留下言峰绮礼一人站在原地,对着两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垃圾桶,若有所思。
冬日的寒风吹过小巷,卷起几片废纸。
言峰绮礼抬起手,再次看了看手中的石头,还有指尖沾染的一点污迹,那空洞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被轻轻地搅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