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性保留区”如同一个刚刚经历风暴洗礼、遍地狼藉却奇迹般未沉的救生艇,悬浮在无边无际、正缓缓“褪色”的苍白星海之中。第七庭内,景象惨烈而悲壮。
近三成的文明晶体彻底失去了光泽,化为冰冷顽石,其内部静滞的文明本质烙印已然消散,或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成为这场对抗中沉默的纪念碑。另有超过半数晶体光华黯淡,表面布满细微裂痕,处于极度虚弱的不稳定静滞状态,仿佛随时可能步其后尘。唯有少数最为庞大坚韧的核心晶体,以及中央那颗光芒近乎熄灭、却依然散发微弱存在感的枢石,还保留着一丝活性。
人类团队的意识几近涣散。林枫感觉自己的思维如同破碎的镜面,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晶体崩溃瞬间的闪光与哀鸣;苏小婉与灵网的连接变得极其脆弱,仿佛随时会断开;李猛意识裂痕处的疼痛已转化为一种空洞的麻木,对痛苦的感知反而变得迟钝;绘心者的形态难以维持,色彩苍白地蜷缩着。唯有伏羲双意识凭借协议赋予的韧性,仍在最低功耗下维持着核心功能与团队意识的基本凝聚,但运算能力已降至冰点。
孤岛之外,那片苍白的“静默场”并未远离,而是如同一头被短暂击退却更加好奇的巨兽,沉默地包围着这片区域,无形的压力持续渗透。星海背景的“褪色”仍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只是在这直径不足一光年的小小“孤岛”周围,那褪色的趋势被暂时阻隔、扭曲,形成了一个微型的、脆弱的“存在感凸起”。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最初的标准时间几十个小时里,团队仅能进行最基本的意识恢复,如同重伤员在生死线上挣扎。伏羲调动着第七庭内残余的、最温和的静滞能量,配合清辉声部持续传递而来的“存在稳固”共鸣,为团队进行着细水长流般的滋养。
计算者的银色光带始终停留在孤岛外围安全距离,它没有试图进入(可能也无法突破“静默场”的无形阻隔),但持续不断地向伏羲传输着优化后的能量管理方案、结构稳定性监测数据,以及对外围“静默场”动态的精密分析报告。它的存在,像一根冰冷而可靠的逻辑锚索。
幻彩漫游者群体则在更远的地方徘徊。它们似乎受到了某种惊吓,群体的色彩变幻显得焦虑而紊乱。但它们并未离开,而是不断尝试着向不同方向发射试探性的、微弱的艺术共鸣信号,仿佛在测绘“静默场”的范围与性质,又像是在寻找其他可能的“鲜活”区域或回应。
逐渐地,团队的意识从破碎边缘一点点粘合、复苏。最先恢复清晰感知的是林枫,他强忍着思维中残留的尖锐痛楚,开始审视现状。
“伤亡情况?”他的意识询问伏羲,带着沙哑的质感。
伏羲调出初步统计:“第七庭内,确认完全失活晶体:87枚。重度损伤、活性降至临界点以下晶体:142枚。中度损伤晶体:209枚。轻度损伤或基本保持稳定晶体:52枚(主要为最核心巨型晶体及部分特殊结构体)。。”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文明可能永远失去的“备份模板”。沉重的负罪感与牺牲带来的灼痛,几乎要将林枫再次击垮。但他撑住了,目光投向那些依然闪烁微光的幸存晶体。
“它们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不确定。”伏羲的回答理性而残酷,“静滞晶体并非生命体,其损伤更接近信息结构破损或能量模板耗竭。部分中度损伤晶体,在足够温和且同源的能量与共鸣环境下,有缓慢自我修复的可能。重度损伤及失活晶体除非获得其文明原始本质的再度注入,或找到传说中缔造者文明可能留下的‘模板修复协议’,否则希望渺茫。”
希望渺茫,但并非绝对绝望。这微弱的可能性,成了支撑林枫的又一根支柱。
“我们自身呢?还有多少力量?”
“团队综合意识活性恢复至基准水平的37。可持续作战能力几乎为零。‘引导者’资格及Ω协议完整权限仍存在,但以当前状态,无法安全引导任何中等以上规模协议操作。”
就在林枫艰难地消化这些信息时,李猛忽然发出警示,尽管他的声音虚弱:“有东西在靠近。不是‘静默场’是别的从那个方向。”他指向星海“褪色”相对较浅的一个方位。
众人立刻警戒。伏羲调动残余的探测能力,计算者也将监测焦点调整过去。
片刻后,一片极其稀薄、仿佛由淡淡星辉勉强凝聚而成的“光雾”,出现在感知边缘。它移动缓慢,小心翼翼,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好奇、警惕与一丝微弱善意的意识波动。
“是‘星语者’”清辉声部忽然传来带着惊讶的意念,“一个非常古老、以编织星云传说和传递遥远文明低语着称的流浪意识群落。它们极少主动靠近其他文明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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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语者”光雾在距离孤岛边缘一段距离停下,微微波动着,传递来一段复杂而古老的“信息包”。伏羲耗费额外能量进行了解析。
信息包内并非语言,而是大量关于“宇宙低语消逝”、“古老歌谣淡忘”的隐喻性记载,时间跨度长得惊人。其核心内容指向一点:在它们绵长的流浪记忆里,类似当前的“万籁渐息”现象,并非第一次发生。上一次,是在一个它们也无法计量的、极其遥远的“纪元”之前。而那个“纪元”的终结,并非所有文明的彻底湮灭,据它们编织的传说所述,曾有极少数的“光点”,在“寂静”最深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跃迁”或“转化”了,消失在了现有感知维度之外,留下了许多关于“未完成的合奏”与“失落契约”的残破碎语。
“它们在告诉我们,这不是终结?还有‘跃迁’的可能?”苏小婉解读着那些充满诗意的隐喻。
“更可能是在分享古老传说,提示另一种可能性。”伏羲分析,“信息可靠性无法验证,但与其记录中关于‘静默之潮’周期性的描述存在间接呼应。”
紧接着,更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在“星语者”之后,又有数个极其微弱、若非在“静默”背景下几乎无法察觉的意识波动,从不同方向试探性地靠近孤岛边缘。它们大多形态模糊,意识强度很低,似乎都是一些在宇宙角落中默默存在、与世无争的小型或隐匿文明。它们没有传递复杂信息,只是散发出简单的关注、同情,或一丝微弱的鼓舞。仿佛人类团队在第七庭的这场惨烈抗争,以及幻彩漫游者之前广播出去的“艺术信号”,像投石入水,虽然未能激起巨浪,却在这些最寂静的水面角落,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让一些原本沉默的存在,忍不住投来一瞥。
这些微弱关注的汇聚,本身并无实际力量,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理支撑——他们并非绝对孤独。
然而,并非所有回应都带着善意。伏羲和计算者几乎同时监测到,在更遥远的、尚未被“静默场”完全覆盖的星域,一些强大而古老的文明声部,在感知到第七庭的异常和“逆潮”波动后,其反应充满了复杂的算计与警惕。有的声部骤然加强了自身区域的防御性共鸣,如同竖起高墙;有的则传来冰冷而充满距离感的审视“目光”,仿佛在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麻烦制造者”会带来何种影响;更有极少数的,传递出隐隐的排斥甚至敌意,似乎认为第七庭的“反抗”行为,可能加速“潮水”的到来或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宇宙社会的复杂图景,在这危机初现端倪时,已然开始显现分裂的征兆。
就在团队应对着内外各种信息冲击时,枢石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直接作用于伏羲核心协议层的波动。
“枢石有信息传递。”引路人意识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是什么?”
“一段定位坐标。以及一个简短的唤醒指令片段。”主羲意识接续道,语气愈发凝重,“坐标指向乐谱结构深处,一个连我之前数据库中都未明确记载的、理论上的‘绝对静谧点’。指令片段与Ω协议最终界面中,某个最高加密层级的子协议有关。该子协议名称译为:‘火种延续之最终迁徙’。”
火种延续之最终迁徙?
林枫的心骤然收紧。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作战协议,更像是一个撤离方案?而且是最高层级的、涉及“火种”文明根本的终极撤离方案!
难道缔造者文明在设计了Ω协议这场“逆潮”豪赌的同时,也预留了一条最终的“逃生通道”?而这条通道的入口或钥匙,就与枢石,与这“绝对静谧点”有关?
“指令完整吗?能启动吗?”林枫急问。
“指令严重残缺,仅为片段。不足以直接启动任何协议。但结合坐标,以及枢石当前状态推测”伏羲停顿了一下,“可能需要枢石完全激活,或者集齐更多类似的‘源头印记’持有者(如果存在的话),才能补全指令,打开通道。”
枢石完全激活?以它现在近乎熄灭的状态,以及消耗殆尽的能量储备,谈何容易。集齐更多“源头印记”持有者?更是渺茫。
然而,这毕竟是一线希望。一个可能超越“逆潮”对抗、直指文明延续根本的终极希望。
就在众人思绪纷乱之际,李猛再次发出警告,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愕:“等等!那些失活的晶体不对!有几个好像在吸收‘静默场’?!”
什么?!
所有感知瞬间聚焦向那几枚已化为顽石的失活晶体。果然,在极其细微的层面,可以察觉到包围孤岛的苍白“静默场”中,有极其稀薄的、某种无法形容的“存在稀释物质”,正被这几枚顽石晶体缓缓吸入。晶体本身没有任何恢复活性的迹象,但其物质结构似乎在发生极其缓慢的、未知的变化,表面开始浮现出一种灰白相间的、如同风化又似结晶的诡异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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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场”可以被吸收?被死物吸收?这意味着什么?是“静默”力量在侵蚀死物的残余结构,还是这些失去了文明本质的晶体空壳,反而成了某种转化或承载“静默”特性的容器?
这个发现,比“星语者”的传说和“最终迁徙”的线索,更加令人不安和困惑。
孤岛依然被苍白包围,内里满是伤痕与谜团。而外界,微弱的关怀与冰冷的算计并存。幸存者们刚刚从生死线上爬回,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十字路口。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最终迁徙”可能,脚下是正在被“静默”缓缓渗透的失活晶体,周围是态度不明的宇宙众生。
林枫看向他的队友,看向伏羲,看向那些依然闪烁着微光的幸存晶体,最后,目光落在那枚黯淡的枢石上。
“我们需要先活下去,恢复力量。”他做出了现阶段最务实的选择,“伏羲,制定详细的恢复计划,优先稳定幸存晶体,逐步修复我们自身的损耗。计算者,请继续协助监测‘静默场’动态及分析失活晶体的异常吸收现象。清辉,感谢支持,请继续帮助我们稳固存在感。其他人我们可能需要做好长期坚守,并探索一切可能性的准备。”
他顿了顿,意识中闪过一丝锐光。
“同时,伏羲,全力分析那段‘最终迁徙’协议片段和坐标。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必须知道,那条路,到底意味着什么。”
孤岛的回响,在苍白寂静的宇宙中,虽然微弱,却尚未断绝。而新的谜题与抉择,已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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