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七天假期，林昊却没让自己闲下来。
家里的书房成了临时的战术室。
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满脸胡渣的欧洲讲师，正在唾沫横飞地讲解着高位压迫队伍整体跑位的战术。
这是他在欧洲踢球时的老朋友发来的欧足联职业级教练课程内部视频。
林昊手里转着笔，偶尔在那个已经记了大半本的笔记本上划拉两下。
战术这东西，哪怕再烂熟于心，隔一段时间不看，也会觉得手生。
林昊正要把进度条往回拖一点，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龙祥打来的电话。
“喂，张总。”林昊按下接听键，顺手合上了电脑，“这时候找我，别是又有哪个裁判想不开了吧？”
电话那头没传来张龙祥惯有的爽朗笑声，反而显得有些沉闷。
“林导，先把战术放一放。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张龙祥的声音低沉，“咱们这儿有个小球迷，叫小宇，才八岁。这孩子……情况不太好。”
林昊手里的笔停住了，“怎么个不好法？”
“横纹肌肉瘤，一种罕见的病。”
林昊沉默了。
他对医学名词不敏感，但他听得出张龙祥语气里的重量。
“这孩子是咱们泰山队的死忠，也是大雷的铁粉。虽然才八岁，但病房里贴的全是咱泰山的海报。现在这事儿被当地媒体报出来了，动静不小。俱乐部这边除了捐款，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得去看看？”
“什么时候去？”林昊没废话。
“看你安排。我联系了大雷，他随时有空。”
“行，那就今天吧。”
挂了电话，林昊看着黑屏的电脑，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战术、跑位，在这一刻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足球是生死的游戏，但那毕竟只是游戏。
而有人，正在经历真正的生死。
下午三点，俱乐部门口。
王大雷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袋子。除了标配的签名球衣和手套，竟然还有一套崭新的乐高玩具。
“林导，张总，没迟到吧？”
“没，刚到。”林昊看着人都到齐了，便直接上了车，“我们走。”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小宇的家。
这孩子比林昊想象得还要瘦小。因为化疗，脑袋上光秃秃的，脸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小宇的父母站在床边，看到林昊他们进来，这对年轻的夫妻眼眶瞬间红了，局促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叔叔阿姨好……”小宇的声音很轻，但眼睛在看到王大雷的一瞬间，那个亮度，简直比球场上的探照灯还亮。
“哎！小宇是吧！”王大雷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下，那个在球场上怒吼天尊般的汉子，此刻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自家闺女，“我是大雷叔叔。听说你想见我？”
小宇想坐起来，但没什么力气。
王大雷赶紧一步跨过去，半跪在床边，握住了那只还没他一根手指粗的小手。
“大雷叔叔……你比电视上还要黑一点。”小宇咧开嘴，露出了笑容。
“那是，叔叔这是健康色，太阳晒的。”王大雷也不恼，嘿嘿一笑，把那副他在国家队比赛用过的手套拿出来，“看，这是叔叔打比赛戴的，送给你。等你好了，戴着它去守门，谁也进不了你的球。”
小宇费力地抚摸着那双有些磨损的手套，像是摸着什么稀世珍宝。
“大雷叔叔，我不想守门。”小宇小声说道，“我想当前锋，想进球。”
“行！那就当前锋！让你林叔叔教你，他以前可是国脚。”王大雷指了指身后的林昊。
林昊走上前，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宇光滑的头顶，“等你好了，来基地，我让克雷桑陪你一起练。”
小宇的眼睛亮晶晶的，但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自己的腿，眼神又黯淡下去。
“大雷叔叔，医生说我可能还要治疗很久……”小宇咬了咬嘴唇，“我看不了现场比赛了。”
“谁说的？我在看台上给你留个专座！”王大雷大嗓门刚要起，又赶紧压低，“以后每场比赛我都给你留着票。”
“可是……我想看你们赢球。”小宇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希冀，“大雷叔叔，如果你们进球了，能不能做一个动作给我看？”
“什么动作？你说，叔叔一定做！”王大雷拍着胸脯。
小宇费劲做了一个手势。
“这是‘勇往直前’。”小宇认真地说道，“只要你们做这个动作，我就知道你们在给我加油，我也能勇往直前。”
王大雷的鼻头猛地一酸。
他也是当爹的人，最看不得这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学着小宇的样子，“好！叔叔答应你！不管是谁进球，我们全队都做这个动作！”
张龙祥和林昊离开了房间，找了个无人的角落。
“这病，咱们省里的医疗资源恐怕有点吃力。”
“我知道。”张龙祥点了点头，“我刚给北京的朋友发了消息。协和那边有个专攻肉瘤的专家，很难约。但不管是砸钱还是欠人情，我都会把人请过来会诊。实在不行，就安排转院去北京或者上海。费用方面，俱乐部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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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在作秀。
张龙祥虽然是个商人，但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含糊。
“还有，”林昊转头看向张龙祥，“张总，刚才答应孩子的那个专座，不仅要留，还得是个终身座。等孩子稍微好点，只要医生允许，我希望能哪怕是用轮椅推着，也让他到现场感受一次。”
“行，这事交给我安排。”张龙祥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再去陪孩子待会儿。”
两人重新回到房间时，王大雷正比划着什么，逗得小宇咯咯直笑。
见林昊进来，小宇的目光移到了林昊身上。
“林叔叔，”小宇的声音很轻，“大雷叔叔说，你以前踢球可厉害了，是吗？”
林昊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挽起了自己的裤腿。
在那曾经强壮无比的膝盖上，赫然爬着一道蜿蜒狰狞的伤疤，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记录着那段惨烈的过往。
“看见这个了吗？”林昊指了指那道伤疤，“那时候叔叔还比你大雷叔叔年轻呢。那一年，叔叔也是在医院里躺了很久很久。”
小宇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伤疤，“疼吗？”
“疼，钻心的疼。”林昊点了点头，“医生告诉我，林昊，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踢职业足球了，你的职业生涯结束了。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我觉得我是个废人了，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安静极了，连王大雷都收起了嬉皮笑脸，静静地听着。
“那后来呢？”小宇急切地问道，“你是怎么打败那个病魔大坏蛋的？”
“后来啊，我就想，既然老天爷不让我用脚踢球了，那我就换个方式。”林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用这里踢。虽然我不上场跑了，但我可以告诉场上的十一个人怎么跑。那个大坏蛋想让我认输，想让我离开足球场，但我偏不。我不仅没走，我还站到了场边，站到了离球最近的地方。”
林昊伸手摸了摸小宇光秃秃的头顶，“小宇，你知道吗？每个人生命里都会遇到那么几个看起来根本打不过的怪兽。但只要你不低头，它就永远赢不了你。叔叔当年能从轮椅上站起来，重新回到球场，我相信你也一定行。”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里闪烁着光芒。
他想了想，又问道：“林叔叔，那当主教练是什么感觉呀？是不是像奥特曼里的队长一样？”
“比那个还要威风。”林昊嘴角微微上扬，身子前倾，“你站在场边，大手一挥，几万人跟着你欢呼，所有人都听你的号令，那是世界上最棒的感觉。”
看着孩子眼中流露出的向往，林昊伸出小拇指。
“咱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你好好治病，配合医生打败那个怪兽。等你好了，叔叔带你去黄河体育中心。”林昊的声音坚定有力，“到时候，我不让你坐看台。我带你进替补席，给我当一回助理教练。咱们一起站在场边，指挥一场比赛，怎么样？”
“真的吗？我可以指挥大雷叔叔吗？”小宇兴奋得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旁边的大雷立马接茬：“必须的！到时候小宇教练让我往东扑，我绝不往西！”
“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紧紧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