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刹那间失声。
不是寂静,而是感官被过于庞大的存在彻底淹没、过载、然后强行剥离。林珂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抛入恒星内部的羽毛,瞬间被纯粹的白光从内到外烧灼、穿透。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理解的“存在”与“湮灭”同时发生的荒谬感。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基于肉体的感知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狂暴奔流的“能量之海”。
她“看见”了。
星空晶柱的核心——那片旋转的星河——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水面,先是向内剧烈坍缩成一个无法描述的光点,紧接着,难以想象的能量以那个光点为原点,呈完美的球面向外疯狂膨胀、爆发!
银白色的方舟能量、幽蓝色的地脉残响、暗红色的“该隐”污染、尚云起那缕独特的紫色流光、她自己灌注的灵种共鸣暖意……所有一切,都在那爆发的瞬间被撕碎、搅拌、融合成一种混沌而暴烈的纯白乱流!
她“看见”那只探入圆厅的、由“该隐”吞噬体构成的恐怖前肢,如同遇到沸油的蜡像,在纯白乱流触及的瞬间便从原子层面开始崩解、汽化,连一丝残渣都未能留下。
她“看见”圆形气密门、合金墙壁、乃至整个方舟圆厅的结构,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被海啸席卷,在那毁灭性的能量风暴中无声地融化、消散。
她“看见”阿庚怒吼着将铁棍插向地面,试图固定身形,却在下一瞬被乱流吞没,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翻滚着消失。
她甚至“看见”了尚云起。
他(它)依旧背靠着晶柱基座(或者说,是基座残留的能量虚影),胸前那乳白色的光点在这片纯白的背景中几乎难以分辨,但那双深紫色的星璇却亮得惊人!不再是微光,而是如同两颗超新星爆发般,疯狂旋转、吸收、反射着周围奔流的毁灭能量!
他(它)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强行将部分冲击导向自身,同时……试图稳定林珂那即将被彻底冲散的意识?!
【……锚定……坐标……林珂……】
一个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念,如同穿过最猛烈风暴的蛛丝,强行连接上了她即将溃散的意识核心。
【……跟随……能量流向……不要抵抗……】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最简洁的指令。
林珂在意识的本能驱动下,放弃了所有挣扎,让自己彻底融入那片狂暴的纯白乱流。她不再是自己,而是乱流中的一滴水,一片光。
她“感觉”到自己被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冲破了方舟残骸,冲入了上方冰冷的岩层,冲过了崩塌的冰原洞穴……外界的一切景象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和扭曲的线条,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尚云起那缕如同风暴中灯塔的意念连接,始终顽强地存在着,为她指引着方向——不是地理的方向,而是意识不至于彻底迷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纯白的乱流开始减弱,色彩重新回归,但变得极度混乱、扭曲。她“看见”了颠倒的山脉,流淌的星空,冻结的火焰……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在这里被彻底打碎。
然后,是下坠感。
无比真实的、令人心悸的下坠感。
仿佛从一个极高的、破碎的悬崖边缘,坠向深不见底的、色彩斑斓的深渊。
“啊——!”
林珂的喉咙终于找回了声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视觉和听觉如同被重锤砸回躯体,剧痛、冰冷、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
“噗通!”
“噗通!”
接连两声沉重的落水声。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林珂,咸涩的液体呛入她的口鼻。她疯狂地挣扎着,手脚胡乱地扑腾,终于浮出了水面,剧烈地咳嗽、呕吐。
眼前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景象。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但与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头顶不是岩石,而是流动的、散发着各种诡异磷光的“液体天空”,那些光芒将下方这片广阔的水域映照得光怪陆离。水面并不平静,缓慢地旋转着,形成数个巨大的漩涡,水流中混杂着破碎的金属、晶体的碎屑、甚至是一些难以辨认的、半融化状态的有机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铁锈味和一种……甜腻的腐败气息。辐射指数高得吓人,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阿庚!云起!”林珂嘶哑地呼喊,目光焦急地扫视着浑浊的水面。
几米外,水花翻涌,阿庚猛地冒出头,脸上毫无血色,剧烈地喘息着,左臂的绷带早已不见,伤口被咸水浸泡得发白外翻。“咳咳……老子……还没死……”
林珂奋力向他游去。阿庚的状态很糟,几乎无法自己漂浮。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另一个漩涡边缘,一道身影缓缓浮出水面。
是尚云起。
他(它)面朝上漂浮着,胸前的乳白光点已经彻底熄灭,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凹痕。那双深紫色的星璇也完全黯淡,如同两颗失去生命的玻璃珠。机体表面布满了新的裂纹和灼烧痕迹,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内部复杂而破损的构件。
他(它)一动不动,随着水流缓缓旋转,仿佛一具真正的金属浮尸。
“云起!”林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放开阿庚,拼命向尚云起游去。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它)冰冷躯体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内部某个精密零件卡死的声响,从尚云起的胸腔内传来。
紧接着,他(它)那黯淡的星璇,极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非常微弱的一丝紫光,如同余烬中最后一点火星,在那深邃的紫色晶体核心,挣扎着、顽强地……亮了起来。
【……环境……扫描……】一个如同生锈齿轮摩擦般的、几乎无法辨识的意识碎片,微弱地拂过林珂的感知。
【……重力异常……能量乱流……空间……不稳定……威胁……未知……】
他(它)还“醒”着。
尽管更加破碎,更加虚弱。
但在那场毁灭性的晶柱爆炸与空间乱流之后,他(它)那刚刚重构的意识核心,如同经历了最残酷淬火的钢铁,并未消散。
而是以一种更加扭曲、更加艰难的姿态,继续存在着。
林珂紧紧抓住了尚云起冰冷的手臂,泪水混合着脸上咸涩的水滴滑落。阿庚也挣扎着游了过来,看着尚云起眼中那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紫光,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咸水,声音沙哑:
“这鬼地方……又是哪儿?”
无人能够回答。
晶柱的湮灭,将他们从“该隐”吞噬体的口边推开,却又抛入了这片法则破碎、危机四伏的……坠落之渊。
生存的代价,再次以无法预料的方式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