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重型管道扳手卡进锈死的检修盖板边缘，林珂全身重量压上，双臂肌肉贲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盖板纹丝不动，只有陈年的铁锈簌簌落下。下方管道深处，那粘稠的蠕动声和令人头皮发麻的混沌低语正迅速逼近，如同潮水漫过礁石，死亡的寒意顺着金属管壁向上爬升。
“没时间了！”林珂低吼，汗水混着灰尘从额头滚落。
尚云起背着重伤昏迷的阿庚，静立在她身后。他（它）眼中的星璇光点已收缩到极致，如同即将燃尽的火种，所有的感知和计算力都倾注在当前唯一的任务上——路径与时机。他（它）没有帮忙撬动盖板，因为每一分能量都必须留给接下来的移动和关键操作。
“左侧边缘，下方三厘米处，锈蚀最薄弱。”他（它）的声音直接刺入林珂脑海，冰冷精确。
林珂立刻将扳手尖头抵向指定位置，再次发力！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噪音，盖板边缘终于被撬起一条缝隙！腥浊的陈年空气从下方涌出。林珂扔掉扳手，双手插入缝隙，十指扣紧，全身向后仰倒，用体重强行拉扯！
“嗨——呀！”
盖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中被彻底掀开，翻滚着砸在旁边的地板上，发出巨响。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洞的垂直检修井口暴露出来，井壁上固定着锈蚀的简易爬梯，向下深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下方传来的混沌声响瞬间清晰了数倍，那粘腻的精神污染如同无形的触手，顺着井口向上蔓延，让林珂瞬间感到一阵恶心眩晕。
“下去！”尚云起毫不犹豫，率先转身，背负着阿庚，以一种与其沉重机体不符的、带着破釜沉舟般精准的敏捷，抓住爬梯，迅速没入黑暗。攀爬动作依旧带着能量枯竭的滞涩感，但速度惊人。
林珂紧随其后。井内空间狭窄，空气污浊，充满了铁锈、陈年油污以及一股淡淡的、类似冷却液挥发后的甜腥味。爬梯湿滑，必须死死抓住才能避免坠落。下方，除了尚云起攀爬的金属摩擦声，便是那越来越响、仿佛无数湿泥怪在管道中翻滚挤撞的混沌之声，其间夹杂着断续的、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意念碎片，试图钻入她的脑海：
“……秩序……光……找到……吞噬……”
“……同化……归一……”
林珂咬牙，集中精神于怀中的密钥碎片和导航仪。两枚碎片的温润脉动与导航仪稳定浩瀚的秩序波动交织，在她意识周围形成一层极其淡薄却坚韧的“薄膜”，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她能感觉到，下方的混沌聚合体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层“薄膜”，变得更加兴奋和狂暴。
垂直向下约二十米，爬梯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横向的、直径约一米的废弃冷却液主管道。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暗绿色藻类状沉积物（可能是某种厌光微生物或污染残留），手电光照上去反射出油腻的光。管道向前延伸，坡度平缓向下。
尚云起已经进入管道，半跪着，用单臂和膝盖支撑，背负着阿庚，开始向前爬行。速度不快，但稳定。林珂匍匐跟进，管道内沉积物的滑腻感和甜腥气味令人作呕。导航仪投射在她视野边缘的微缩地图显示，他们需要沿这条管道爬行六十米，抵达主泄压阀控制室。
爬行。每一米都伴随着体力的飞速流逝和精神的紧绷。管道并不平直，时有弯折和隆起。沉积物下方偶尔会踩到硬物，可能是脱落的零件或凝结的化学块。后方，混沌聚合体进入垂直检修井的声音清晰可闻，它们似乎不擅长攀爬，但那粘稠的蠕动和腐蚀声正持续逼近，距离在拉近。
“还有四十米。”尚云起的声音传来，冷静得可怕，“后方追兵，预估接触时间：一分四十五秒。”
林珂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臂和膝盖因为与粗糙沉积物摩擦而刺痛。阿庚在尚云起背上毫无声息，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三十米。管道前方出现一个向右的急弯。
“转弯后十米，左侧壁上有检修口，通往控制室。”尚云起指引。
林珂拼尽全力跟上。转弯后，手电光果然照到了左侧一个方形、带有简易插销锁的金属小门，门上用褪色的黄漆喷着“pv-”字样。
就在他们接近检修口时——
“哗啦……噗嗤！”
后方管道深处，传来粘稠液体急速推进、并猛烈撞击管道弯折处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更加浓烈、充满腐败甜腻气息的恶风从后面追来！混沌聚合体，至少其中一股，已经进入了这条主管道，并且正以比他们爬行快得多的速度，如同泥石流般汹涌追来！
“快！”林珂嘶声喊道，扑到检修门前。插销锈死，她捡起爬行时抓在手里的一块尖锐金属碎片，狠狠砸向插销连接处！
“铛！铛！铛！”
火星四溅！锈蚀的金属在暴力敲击下变形、断裂！
尚云起已经赶到，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臂抓住门边，配合林珂最后一砸！
“哐当！”
检修门向内弹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机油和金属冷却剂气味的空气涌出。门后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勉强能挤进两人。正对面就是一台布满仪表和阀门的复杂控制台，中央一个巨大的红色手轮格外醒目——主泄压阀手动控制轮！
“进去！”尚云起将背负的阿庚先塞进控制室，自己随即挤入，林珂最后一个钻入，反手想要关上检修门。
但已经晚了！
一股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胶质流，如同拥有生命的火山熔岩，已经从后方管道拐角处“涌”出，前端猛地“扑”在了即将关闭的检修门边缘！
“滋啦——！”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金属门边缘瞬间冒起白烟！胶质分泌的酸性粘液正在快速侵蚀门体！更可怕的是，胶质前端试图从门缝向内渗透、挤压！
“顶住门！”林珂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内侧，对抗着外面传来的巨大而粘稠的压力。门板在腐蚀和挤压下发出呻吟，金属正在变软、变形。
尚云起将阿庚安置在控制室角落，随即转身，星璇锁定了控制台中央的红色手轮。他（它）没有试图去扳动那显然需要巨力才能转动的手轮，而是将仅存的一点能量，全部灌注到那只手臂，指尖凝聚起一道极其凝练、只有发丝粗细的紫色能量尖刺，狠狠刺向手轮下方控制面板上一个极其隐蔽的、覆盖着保护盖的应急液压释放超控接口！
“噗！”
保护盖被精准击穿！能量尖刺没入接口深处！
「正在尝试绕开所有安全协议，直接激活底层液压释放指令！」尚云起的声音带着能量极限输出的尖锐颤音，「警告：此操作将一次性排空本区域所有残余冷却液，产生不可控的液压冲击波，可能引发结构坍塌！」
“顾不上那么多了！快！”林珂感觉门板正在被腐蚀穿透，几滴冰冷的、带着刺鼻酸味的粘液已经溅到了她的手臂上，带来灼痛！
「指令注入……系统响应……警告：检测到多处管道破损及压力传感器失效……强制释放程序启动……」
控制台上一排红色的警告灯疯狂闪烁！整个小控制室，不，是整个管道系统，开始发出低沉的、仿佛地脉震动的轰鸣！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
“松开！准备冲击！”尚云起喝道。
林珂猛地向后跃开，同时尚云起用身体挡在了她和阿庚前方，手臂护住头部。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那不是爆炸，而是如同洪荒巨兽被释放的咆哮！整个控制室、连同外面的管道，瞬间被狂暴的、高压的灰绿色冷却液洪流所淹没、冲击！坚硬的金属管道在恐怖的液压下发出扭曲断裂的哀鸣！控制室的门板如同纸片般被撕碎、卷走！
林珂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尚云起挡在前方的机体上，随即透过装甲的缝隙冲击在她身上！世界瞬间被灰绿色的激流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填满！天旋地转！身体被水流裹挟着、撞击着，向着未知的方向疯狂抛射！
剧痛！窒息！耳朵里全是水流的咆哮和金属扭曲崩坏的巨响！
不知在激流中翻滚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却仿佛一个世纪。就在林珂感觉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时，冲击力骤然减弱！
“噗通！”
她重重摔在某个相对平缓的、充满积水的金属地面上，冰冷浑浊的冷却液瞬间淹没了大半个身体。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液体，挣扎着爬起来。
手电筒不知丢到了哪里。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远处隐约有应急灯的微光。脚下是及膝深的、快速流动退去的冷却液，混杂着油污和破碎的金属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冷却剂气味和金属粉尘。
“云起！阿庚！”她嘶哑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这里。”尚云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微弱但清晰。
林珂趟着冰冷的积水，踉跄着走过去。借着一盏歪斜闪烁的应急灯光，她看到尚云起半跪在水中，背上的阿庚依然被束带固定着，似乎没有受到二次重创，但依旧昏迷。尚云起自己的状态却更加糟糕——胸前的装甲出现了数道新的、深深的裂痕，边缘还在闪烁着不稳定的电火花，眼中星璇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只有核心一点微光在顽强坚持。
「液压冲击……成功释放。外部追兵……暂时被冲散或阻滞。」他（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通讯，「但冲击也破坏了部分路径结构……导航仪指示的紧急维修竖井入口……可能被掩埋或偏离……」
林珂喘息着，从怀中掏出导航仪。圆盘表面光芒依旧稳定，但投射出的地图已经发生了变化——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光标，正处于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被标注为“冷却液泄洪缓冲池”的区域边缘。原本规划的通往传送节点启动平台的维修竖井，其入口就在前方大约三十米处，但地图上显示那片区域现在覆盖着一大片代表“结构坍塌”的红色阴影。
“入口……可能被堵住了。”林珂心一沉。
「必须……尝试清理或寻找替代入口。」尚云起试图站起，机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又半跪下去。能量彻底枯竭，物理损伤严重，他（它）的机动性已降至冰点。
林珂看着尚云起，又看看昏迷的阿庚，再看向前方那片黑暗中的坍塌区域。冰冷浑浊的积水还在缓缓退去，发出汩汩的声响。远处，被液压冲击暂时阻断的混沌声响，似乎又开始隐隐传来，它们并未放弃。
绝境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更加狼狈、更加无力的场景。
他们拼死释放了液压，暂时摆脱了追兵，却也破坏了路径，将自己困在了这个冰冷的泄洪池边缘。
而传送节点的启动平台，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钥匙在手，路径已显，力量却已耗尽。
深渊的寒意，透过冰冷的积水和破损的装甲，一点点渗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