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不是虚空中那种无助的失重,而是被狂暴的、裹挟着金属碎屑与岩石粉尘的紊乱能量乱流狠狠掼向深渊的、充满实质撞击感的坠落。耳畔是崩坏结构的尖啸与地脉能量过载的低沉轰鸣,身体在黑暗中与冰冷坚硬的物体无数次刮擦、碰撞,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呻吟。
时间在剧痛与晕眩中被拉长又压缩。最后,是一记沉闷到仿佛灵魂都要被震出躯壳的撞击,以及瞬间席卷全身的、冰冷刺骨的液体淹没感。
……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冰冷。无处不在的、粘稠的冰冷液体包裹着身体,带着一种古怪的滑腻感和极淡的、类似矿物与腐殖质混合的涩味。液体并不深,勉强没过胸口,但水下是柔软而凹凸不平的、仿佛淤泥与碎屑混合的基底。
接着是听觉。崩坏与坠落的巨响已然远去,只剩下液体缓慢流淌的细微汩汩声,以及从极遥远的上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隔了无数岩层的结构应力释放的闷响。还有一种……更难以捕捉的、如同金属在绝对寂静中缓慢热胀冷缩般的、极其低频的“咯吱”声。
林珂猛地睁开眼。
黑暗。浓重得如同墨汁,吞噬了一切可见光。她咳嗽起来,吐出呛入的冰冷液体,挣扎着想要站起,却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臂和肋部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摸索着,指尖触碰到身下湿滑柔软的淤泥和坚硬的、棱角分明的金属或岩石碎块。
“阿庚……云起……”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无比微弱。
没有回应。只有液体流淌和自己粗重喘息的声音。
恐慌如同冰冷的水蛭,瞬间吸附上心脏。她强行镇定,闭上眼睛,将感知集中。首先,是怀中那两枚密钥碎片和紧贴胸口的导航仪。它们依旧存在,温润与浩瀚的秩序脉动虽然微弱,却稳定如初,如同黑暗中的定心石。碎片的光芒似乎被这浓稠的黑暗和液体严重压制,无法提供照明,但它们的存在感清晰无疑。
接着,她尝试调动那源自灵种的、早已微弱不堪的共鸣感知。像在管道中感受地脉脉动时那样,将意念弥散出去。
黑暗中,开始浮现出极其模糊的“轮廓”。
不是视觉,而是某种综合了温度差异、能量残留、物质密度和精神回响的混沌感知图景。她“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极其巨大的、不规则的天然或半天然洞窟底部,洞壁高远,上方是塌陷的金属结构与破碎岩层混合的、犬牙交错的穹顶。身下的液体似乎是某种地下渗水与冷却液、润滑油的混合,汇聚成一片不大的、缓慢流动的浅潭。
然后,她“感觉”到了生命的热度——两个!
一个极其微弱、断续、如同风中残烛,就在她左前方大约三米处,浸泡在液水中,没有移动——是阿庚!
另一个,则更加奇特。没有生物的热度,只有一种冰冷的、高度有序但极度黯淡的“存在场”,如同即将熄灭的精密反应堆,位于她右后方约五米,半沉在液水与淤泥中,大部分被碎块掩埋——是尚云起!
林珂心中稍定,挣扎着向阿庚的方向趟去。液体冰冷刺骨,水下杂物绊脚。短短三米距离,走得异常艰难。终于,她摸到了阿庚湿透冰冷、毫无反应的衣物,然后是同样冰冷但尚存一丝温热的皮肤。她将他的头托出水面,手指探向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但还存在。
“阿庚!醒醒!”她拍打他的脸颊,又按压他的胸膛,帮他排出呛水。
阿庚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混着血丝的冰冷液体,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在绝对的黑暗中茫然了一瞬,随即被剧痛和寒冷激得浑身颤抖。“……还……没死……”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那铁疙瘩……呢……”
“在那边,我去看看。”林珂将他拖到一处相对干燥、由几块大碎石堆起的浅滩上,让他半靠在那里。然后转身,趟向尚云起的方向。
尚云起的情况更糟。他(它)大半个机体被坍塌的金属板和岩石碎块掩埋,只有头部和部分胸膛露在外面,浸泡在冰冷的液水中。胸前的装甲裂痕处不再有能量逸散,只有死寂的黑暗。眼中的星璇完全黯淡,连那点微弱的紫色光点也消失了。
“云起?”林珂跪倒在冰冷的泥水中,徒手扒开掩盖在他(它)身上的碎块。金属和岩石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手掌,但她浑然不觉。她用手去触碰他(它)冰冷的面甲,尝试通过那微弱的连接传递意念。
没有回应。一片冰冷的、绝对的“寂静”。不是休眠,更像是……断电。
恐惧再次攥紧了她。她不顾一切地将手按在他(它)胸前那片最严重的裂痕附近,集中全部精神,向怀中的密钥碎片和导航仪发出最强烈的“呼唤”与“求助”意念。
起先,毫无反应。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贴着她胸口的导航仪,那暗紫色晶粒,忽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她怀中的两枚密钥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最高指令的激发,同时爆发出一股虽然不强、却异常清晰纯净的乳白色光芒!这光芒不再内敛,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液体,从她掌心与胸口涌出,流淌向尚云起胸前的裂痕,并迅速渗透进去!
光芒所过之处,尚云起冰冷的装甲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精密仪器重新获得最低限度电力供应时的“嗡……咔哒……”声。胸甲裂痕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紫色光粒,如同被强行点燃的余烬,极其艰难地、顽强地……重新亮了起来。
随后,是第二点,第三点……沿着固有的棱镜光纹路径,极其缓慢地蔓延、连接。
他(它)眼中的星璇,最核心处,一点微弱到极致的紫色光芒,重新浮现,并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开始挣扎着旋转。
「系……统……最低……限度……重启……」一个微弱到几乎散逸、冰冷而滞涩的意念,如同从冰川深处传来的回声,断断续续地触及林珂的意识,「能……量……水平……03……逻辑核心……自锁维持……损伤评估……无法进行……」
他(它)“醒”了,或者说,被密钥碎片和导航仪以某种方式强行“唤醒”并维持在了最底线的运行状态。但这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糟糕,可能一阵强风就能将其彻底吹熄。
“你怎么样?能动吗?”林珂急切地问。
「肢……体……驱动……失效。感知……范围……极度缩减。仅维持……基础存在确认……及……与密钥单元……的强制链接……」尚云起的回应每个字都像在消耗最后的生机。
林珂的心沉了下去。阿庚重伤濒危,尚云起近乎瘫痪,她自己也是伤痕累累、精疲力尽。他们坠落到了一个未知的、黑暗冰冷的深渊底部,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没有光源,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是否有出路。
绝境,似乎从未如此彻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将感知弥散开,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黑暗的洞窟。洞窟似乎非常大,她的模糊感知无法触及边缘。除了他们坠落的这片区域是破碎的金属与岩层混合体,更远的地方,洞壁似乎是天然的岩石,但表面异常光滑,仿佛被某种力量长期冲刷或改造过。
而那种极其低频的、金属热胀冷缩般的“咯吱”声,似乎就来源于洞窟的深处,带着一种规律的、令人不安的节奏。
就在她努力分辨时,怀中刚刚平息下去的导航仪,忽然再次主动散发出微光。这一次,光芒没有向外投射,而是在圆盘表面凝聚,形成一行简短的、闪烁的前文明文字:
“检测到微弱‘断界回响’信号……来源:正东方向,距离约四百米。信号特征:与‘摇篮’早期边界协议碎片吻合。”
断界回响?摇篮边界协议?
新的名词,新的线索。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如同鬼火般飘渺,却也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林珂看向导航仪指示的方向——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四百米,在平时不算远,但在眼下,带着两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伴,穿越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黑暗洞窟……
“有……信号……”尚云起的意念再次传来,比刚才稍微连贯了一丝,仿佛导航仪的激活也为他(它)提供了些许支撑,「微弱……但秩序……残留……可能指向……残留设施……或……出口节点……」
出口节点。
这个词如同强心剂。
林珂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她走回阿庚身边,阿庚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
“阿庚,听着,”她用力摇了摇他,“前面可能有路,但我们得过去。你能坚持吗?”
阿庚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走……”
林珂又回到尚云起身边。他(它)的情况无法移动。“云起,我必须先去探路。你留在这里,和阿庚一起。导航仪和碎片留给你,它们似乎能维持你。”
「……同意。」尚云起没有反对,「风险……极高。携带……一件……武器。」
林珂从淤泥中摸索,找到了阿庚那根一直没离手的重型扳手。冰冷的金属握在手中,带来一丝虚弱的踏实感。她又将尚云起身边相对尖锐的几块金属碎片堆到他(它)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她将导航仪轻轻放在尚云起未被掩埋的手边,两枚密钥碎片也并排放下。碎片接触到尚云起冰冷的装甲,光芒微微流转,似乎与他(它)胸前那微弱的紫光产生了更稳定的共鸣。
“等我回来。”林珂低声道,不知道是对谁说。
她握紧扳手,转身,面向导航仪指示的正东方向,踏入了那片纯粹、未知的黑暗之中。
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碎石,每一步都需试探。绝对的黑暗剥夺了视觉,她只能依靠那模糊的感知和导航仪隔着距离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方位感应,艰难跋涉。远处那规律的“咯吱”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如同某种沉睡巨兽的鼾声,令人心悸。
走了大约一百米,洞窟的地势开始缓缓向上,脚下的淤泥变浅,出现了更多棱角分明的岩石。岩壁上的光滑感更加明显,甚至能摸到一些规则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非自然的加工痕迹。
导航仪感应的信号似乎增强了一丝。
就在林珂聚精会神向前摸索时,她的脚忽然踢到了一个半埋在淤泥中的、坚硬而规整的物体。
她蹲下身,用手摸索。那是一个长约一米、直径约二十公分的圆柱形金属物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氧化物和沉积物,但依然能摸到规整的螺纹和接口。一根同样锈蚀严重、但似乎更加坚韧的线缆,从这圆柱体一端延伸出去,通往黑暗深处。
这不是自然产物。这是前文明的造物!而且,线缆似乎还在传递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或信号?
她顺着线缆的方向望去,感知极力延伸。在模糊的感知图景中,她似乎“看”到,不止这一根线缆。前方更远的黑暗中,还有更多类似的、或粗或细的线缆,从洞壁或地面伸出,如同巨兽的血管或神经,向着同一个方向——那“断界回响”信号传来的方向——汇聚而去!
这里,难道是一个被掩埋的、古老的前文明线缆汇流节点或能源/信息中转站?
而那“断界回响”,是否就是这些线缆网络中,某个尚未完全沉寂的节点发出的?
希望,如同黑暗中第一缕凿破冰层的微光,虽然寒冷,却真实不虚地照了进来。
林珂握紧扳手,沿着线缆汇聚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深渊之底,并非只有死亡与遗忘。
还有沉睡的脉络,与等待被唤醒的……断界之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