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庇护所中那种被秩序光芒柔化的、带着安全感的沉寂。这里的黑暗,是绝对的、原始的、带着地底岩层亿万年来沉淀下的冰冷与厚重。它如同一张浸透了冰水的巨毯,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不仅吞噬了光线,似乎连声音、温度,甚至时间的流逝感都要一并夺走。
只有他们自己发出的声音,在这狭窄、陡峭、向下延伸的通道中,被扭曲、放大,然后迅速消散于前方更深邃的黑暗里。
林珂的右手和肩膀承担着阿庚大半的重量。阿庚依旧昏迷,身体滚烫,呼吸粗重而不规律,每一次无意识的轻微挣扎或呻/吟,都像在拉扯林珂本就濒临断裂的神经和骨骼。左肋的伤处随着每一次迈步传来钻心的刺痛,肺部火烧火燎,吸入口鼻的空气带着地底特有的阴湿和尘土味,冰冷地刺激着气管。她的左手死死抓着阿庚腰间尚未完全碎裂的探险服束带,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麻木,指尖能感觉到束带纤维下阿庚皮肤那异常的高温。
小武在另一侧,用瘦小的肩膀和手臂拼命扛着阿庚的另一部分重量。他比林珂更矮,承担的压力角度更别扭,走得更加踉跄。他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或喊出来,只有粗重、带着压抑啜泣的呼吸声,暴露了他身体的极限和内心的巨大悲痛。那根一直不离手的木矛,此刻被他当作拐杖,在湿滑不平的岩石地面上探索、支撑,发出“笃、笃”的轻响,是这黑暗通道中除了喘息和脚步声外,唯一的节奏。
通道异常狭窄,最宽处不过一米五,最窄的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挤过阿庚。高度也参差不齐,时而需要低头弯腰,时而头顶又有近三米的空旷。地面是天然岩石被粗略开凿后的产物,凹凸不平,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是矿物渗出还是冷凝水形成的湿膜。许多地方有积水,深浅不一,踩上去冰冷刺骨,溅起的污水打湿了裤腿,加重了负担。
他们走得很慢,几乎是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走十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片刻。林珂感觉自己的体力早已透支,现在支撑她的,完全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能停下的意志,以及对怀中那两枚密钥碎片最后一点温热血脉的依赖。碎片的脉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依旧存在,像黑暗中心脏的余音。
没有人说话。说话需要力气,而他们连维持呼吸和行走的力气都快要榨干。悲痛、恐惧、迷茫,都被更直接的生理痛苦和生存压力暂时压制。小武偶尔会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望向通道前方那片纯粹的黑暗,眼神空洞,然后又低下头,咬着牙继续向前。
通道并非笔直向下,而是盘旋曲折,有时甚至出现岔路。林珂没有任何方向感,只能凭着本能,选择相对宽阔、空气似乎略微流动、或者岩壁人工痕迹更明显的那一条。她怀中的密钥碎片,在某些岔路口会传来极其微弱的、方向性的脉动变化,像是指引,又像是与更深处的某种东西共鸣。她只能相信这种模糊的感觉。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走了不到一百米,却仿佛跋涉了整整一夜。林珂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和黑斑,耳鸣声越来越响,混杂着阿庚滚烫的呼吸和小武压抑的哽咽。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从身体里抽离,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用木矛探路的小武,突然脚下一滑!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
林珂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地用尽全力拉住阿庚,同时伸手去抓小武!但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这一下用力过猛,左肋传来一声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撕裂的剧痛,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连同阿庚一起向旁边歪倒!
“噗通!”“咚!”
混乱的跌倒声和闷响。林珂侧身摔在湿冷的岩石上,阿庚沉重的身躯压住了她的半边身子,差点让她背过气去。小武则摔在了前面一点,似乎磕到了头,发出一声痛呼。
黑暗和剧痛中,林珂努力保持着清醒,摸索着去推阿庚,同时嘶声问:“小武?你怎么样?”
“没……没事……磕了一下……”小武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他摸索着找到了掉落的木矛,撑着站起来。“林姐姐……你……”
“我没事……”林珂咬牙,忍着肋间仿佛要裂开的痛楚,一点一点从阿庚身下挪出来,挣扎着坐起。她摸索到阿庚,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在,但似乎更微弱了。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否则他们三个,恐怕都要死在这条不见天日的通道里。
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喘息,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身边的岩石表面。触感……有些不同。不是天然岩石的粗粝,也不是简单开凿的毛糙,而是……一种相对光滑的、带着规整弧度的质感。
她心中一动,强忍着眩晕,从怀中摸出一枚密钥碎片——碎片的光芒几乎完全内敛,只有紧贴皮肤才能感觉到微温。她将碎片小心地贴在那光滑的岩石表面。
没有反应。碎片依旧沉寂。
她不甘心,沿着岩壁继续摸索。大约半米外,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凹陷。那是一个规则的、长方形的浅浅凹槽,边缘清晰,像是镶嵌过什么东西。她将密钥碎片轻轻放入凹槽。
依然没有预想中的光芒或启动。但就在碎片接触到凹槽底部某种特殊材质的瞬间,林珂的意识中,仿佛有一根极细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知”——仿佛这片沉寂的岩壁深处,有某种极其庞大、复杂、但已经彻底“沉睡”甚至“死亡”的结构,在密钥碎片这微弱同源波动的触碰下,发出了一声无人能闻的、悠长叹息般的“回响”。
这“回响”一闪而逝,却让林珂的精神为之一振。这里确实与前文明有关,而且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通道。
“小武,”她喘息着,声音沙哑,“帮我……看看这附近……墙上……有没有别的……刻痕……或者不一样的地方……”
小武依言,忍着头痛和恐惧,用木矛和手指在附近岩壁上仔细摸索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林姐姐……这边……好像有字……刻得很浅……”
林珂顺着他的指引摸过去。指尖传来的触感确实是极其浅淡的刻痕,笔画细而硬,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她集中精神,努力辨认。光线太暗,只能靠触觉。
笔画断断续续,很多地方被磨蚀或覆盖。她勉强拼凑出几个模糊的词语片段:
“维护……人员……专用……”
“……第七象限……压力……”
“……警告……深度……”
“锚点……稳定器……连接……”
锚点!又是这个词汇!
刻痕到了这里就中断了,似乎没有刻完,或者后面的部分被破坏了。
“锚点稳定器连接……”林珂喃喃重复,心中疑窦丛生。这条通道,似乎是维护通往某个“锚点”及其“稳定器”的路径。那么,她们现在是在靠近这个“锚点”,还是正在穿过其外围的维护结构?
无论如何,有线索,总比纯粹的黑暗和未知要好。
“继续走……沿着这边……”林珂指了指刻痕延伸的方向。那似乎也是通道继续向下的方向。
他们再次架起阿庚,这一次更加艰难。林珂的左肋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小武的额头鼓起了一个包,走路也有些摇晃。但停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继续向下,沿着似乎永无尽头的黑暗通道。坡度时缓时急,空气越来越阴冷,带着一种陈年金属和绝缘材料老化后的淡淡涩味。通道两侧开始出现更多人工痕迹:嵌入岩壁的、早已锈蚀的管道支架;半埋在碎石里的、扭曲的金属线缆;甚至有一两扇完全锈死、与岩壁几乎长在一起的厚重金属门,门上的标识牌早已模糊不清。
这里,像是一条被遗弃了无数岁月的地下动脉。
又不知走了多久,林珂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处于半游离状态,全凭身体的本能在迈步。小武的喘息声也越来越重,架着阿庚的手臂抖得厉害。
就在林珂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倒下,或者阿庚滚烫的呼吸就此停止时——
前方,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密钥碎片那种内敛的脉动,也不是上方庇护所那种柔和的乳白。那是一种更加稳定、更加恒久、却也同样微弱的……淡蓝色的冷光。
光点很小,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显得如此醒目,如同宇宙尽头孤独的恒星。
希望,如同注入衰竭心脏的一针强心剂。
林珂和小武精神一振,不知哪里涌出来的力气,支撑着他们加快了脚步,踉踉跄跄地朝着那点微光奔去。
距离在缩短。光点逐渐变大,显露出轮廓。
那不是自然光源,也不是简单的照明。那是一个镶嵌在通道尽头一面巨大岩壁(或者说,是某种巨大人工结构的外壁)上的、复杂的几何形发光装置。装置由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淡蓝色晶体薄片构成,排列成蜂巢般的结构,内部有极其缓慢流动的、如同星云般的微光。它散发出的光线并不强烈,却异常均匀,照亮了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片区域像是通道的终点,也是一个岔路口。正对着他们的,是那面镶嵌着发光装置的巨大墙壁,墙壁似乎是某种深灰色的合金材质,表面布满了岁月和某种腐蚀留下的斑驳痕迹。而在墙壁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条更宽阔、但同样深邃黑暗的通道延伸出去。
而在发光装置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林珂看到了让她呼吸几乎停止的东西——
那里倚靠着墙壁,坐着一具“躯体”。
不,不是尸体。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一具高度超过两米五的、造型明显不属于自然生物的机械构造体。它通体由一种暗哑的、近乎黑色的金属构成,线条冷硬而流畅,充满了力量感与某种古老的美学。它的躯干厚重,四肢修长,关节处包裹着富有弹性的深色聚合物。头部呈光滑的流线型,没有五官,只在面部中央有一道垂直的、此刻完全黯淡的细长缝隙。
它保持着坐姿,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臂自然垂放在身侧。姿态并不僵硬,反而带着一种战斗或警戒后的疲惫与放松感。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不算太厚的灰尘,但没有锈蚀,也没有“绿痕”污染的痕迹。在它胸口正中央的位置,装甲板有一个明显的、边缘光滑的圆形凹陷,大小正好与林珂手中的密钥碎片相仿。凹陷内部,隐约可见复杂的能量回路纹路,同样黯淡无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具机械体的背部,与身后那面巨大的、镶嵌着发光装置的合金墙壁之间,有数根粗大的、半透明材质的能量导管相连。导管同样黯淡,内部空空如也,仿佛血液流干后的血管。
它就像一尊被供奉在神殿深处的、陷入永恒沉睡的钢铁巨人。淡蓝色的微光洒在它冰冷的身躯上,非但没有带来生气,反而更增添了一种亘古的孤寂与悲伤。
林珂和小武呆立在原地,架着阿庚,忘记了移动,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具机械体的风格……与“摇篮”的“清道夫”那种纯粹的、充满侵略性的实用主义截然不同。它更……厚重,更……“完整”,带着一种超越了单纯工具感的、近乎“存在”的气质。
而且,它胸口的那个凹陷……
林珂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冲击着她的脑海。
她颤抖着,一步一步,挪向那尊沉睡的钢铁巨人。小武紧紧跟在她身边,握紧了木矛,既恐惧又好奇。
走到近前,看得更清楚了。机械体表面的灰尘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规则的几何刻痕和能量纹路,设计精妙绝伦。它坐在这里,不知已经过去了多少岁月,却依旧保持着结构的完整,仿佛只是耗尽了能量,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
林珂的目光,死死盯住它胸口那个圆形凹陷。大小、形状、甚至边缘那圈极其细微的、引导能量对接的凸起纹路……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因为还架着阿庚)抬起一只手,伸向怀中。指尖触碰到那枚稍微大一些的密钥碎片。碎片传来清晰的、与之前遇到“秩序庇护所”时类似的、但更加深沉强烈的共鸣脉动!仿佛失散已久的部件,终于感知到了主体!
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这太巧合,太不可思议。
但眼下,阿庚命悬一线,他们自身也油尽灯枯。任何一点可能,哪怕再荒谬,也必须尝试。
她示意小武将阿庚轻轻放在旁边的地面上(地面相对干燥平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肋间的剧痛和手臂的颤抖,将那块较大的密钥碎片,小心翼翼地,对准了机械体胸口那个圆形凹陷,缓缓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咬合声。
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凹陷之中,边缘的纹路完美对接。
刹那间——
原本黯淡的密钥碎片,骤然爆发出柔和的、却异常坚定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流水,瞬间浸满了凹陷内部那些复杂的能量回路!
紧接着,那具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机械巨人,体内深处,传来一阵极其低沉、仿佛尘封万载的齿轮开始艰难咬合的“嗡……隆隆……”声!
它胸口以密钥碎片为中心,乳白色的光纹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沿着装甲表面那些隐秘的纹路,迅速向全身蔓延!背部连接着合金墙壁的那些半透明能量导管,内部也骤然亮起了同样的乳白色微光,如同干涸的河道重新涌入了活水!
机械巨人头部那道垂直的细长缝隙,最深处,一点深紫色的、如同遥远星辰般的光芒,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它那低垂的、仿佛陷入永眠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度。
一道冰冷、滞涩、仿佛跨越了无限时空尘埃的意念波动,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地,流入了近在咫尺的林珂意识之中:
「检测到……高序列秩序密钥……单元确认……」
「逻辑核心……深度休眠中断……启动最低限度……唤醒协议……」
「载体状态评估:能量枯竭……结构完整度:94……外部连接:部分恢复……」
「询问:密钥持有者……当前指令……及……身份……」
深紫色的光点,在那道细缝深处,缓缓聚焦,仿佛一双刚刚睁开的、困惑而疲惫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伤痕累累、几乎站立不稳的人类女性。
林珂僵立在原地,与那苏醒的、古老的机械存在“对视”着,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怀中另一枚密钥碎片传来强烈的、欢欣鼓舞般的共鸣脉动,以及一个疯狂的名字,在她灵魂深处轰然回响——
“云起……?”她无声地翕动嘴唇,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
沉睡的轮廓,在循光而至的旅人面前,缓缓苏醒了第一缕意识。而沉重的黑暗通道尽头,淡蓝的微光依旧恒定地照耀着这奇迹般(或是注定般)的相逢,也照亮了侧方那两条依旧通往未知深渊的、更宽阔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