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富腿一软,差点跪倒:“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是小的们糊涂!是庄头没管好下人!小的回去一定禀告公爷,重重责罚!立刻……立刻把界石挪回去!邻地的损失,加倍赔偿!”
“挪回去?赔偿?”李易的声音陡然转冷,“国法如山,岂是儿戏!”
“挪动界石者,视为舞弊!此块新侵之地,即刻登记,划为‘待核争议地’,暂归朝廷!”
“原界至老槐树处,恢复旧貌!”
“涉事庄头、具体经手庄户,由你卢国公府自行依家规严惩,三日内将惩处结果报巡察使团备案!”
“若再犯,或惩处不力,休怪国法无情!”
他转向巡察御史和户部官员:“将此块田亩异常及处置,详录在册!程管事,带着你的人,在登记簿上画押!此块地丈量结果,按旧界为准!”
“是!是!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
程富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后背早已湿透。
他手忙脚乱地和战战兢兢的庄头、代表们在登记簿上按了手印。
一个时辰后。
夕阳西下,当天的丈量告一段落。
长安城的勋贵们很快收到了今日丈量的消息。
毕竟,他们都在观望。
赵国公府书房,长孙无忌听完长孙福的详细回报,沉默良久。
卢国公府内,程咬金听完手下人的话,大怒道。
“他奶奶的!这帮杀才!净给老子惹祸!丢人丢到太孙面前去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络腮胡,瞪着手下人。
“还愣着干嘛?把程富,还有那几个不长眼挪界石的蠢货,给老子拖出去,重打三十鞭子!不,五十鞭!打完立刻送到马周那边去。”
“奶奶的……你们这帮孙子尽给老子惹祸。”
旁边的管事被骂的狗血淋头,心里有些委屈。
虽然他跟程富有些看不对眼,但是也知道程富是按照公爷的暗示办事的。
那位皇太孙殿下一点不给面子,自家公爷便把责任都推到下面人身上,当真是滑不溜秋。
程咬金骂了几句,旋即道。
“明日一早,备上马车,去见皇太孙殿下。”
“是,公爷。”那管事连忙道。
翌日。
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便停在了东宫外。
片刻后。
毓德轩。
程咬金出现在殿外。
值守的侍卫显然认得这位声名赫赫的卢国公,并未阻拦,只是迅速通传。
很快,程咬金便被引到了李易面前。
李易早已端坐案后,正翻阅着一卷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风风火火闯进来的程咬金身上。
“老臣程知节,拜见太孙殿下!”
程咬金声音洪亮,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姿态放得极低。
“卢国公请起,不必多礼。”
李易放下文书,声音清越,听不出喜怒,“卢国公这一大早便过来,所为何事?”
程咬金直起身,脸上闪过狡黠,眼睛瞪的溜圆。
“殿下!老臣今日是特地来向殿下请罪的!实是羞愧难当,无颜面见殿下啊!”
他顿了顿,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重重地一拍大腿:“唉!都怪老臣治家不严,御下无方!”
“手下养了一帮子不晓事、不长眼的蠢材!”
“昨日在灞上丈量田亩,那几个混帐东西,竟敢在殿下面前耍那等挪移界石、意图侵占邻地的下作手段!”
“简直是……简直是丢尽了我卢国公府的脸面,更是藐视殿下威严,践踏陛下推行的新政国法!”
程咬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仿佛真被气得不轻。
“老臣回去后,已将管事程富,还有那几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打了个半死!五十军鞭,一鞭不少!”
“打完就捆了送到马周马中丞那里听凭发落!”
“老臣……老臣实在是被这帮杀才蒙蔽了!”
“平日里听他们报说庄上一切安好,竟不知他们背地里做出这等勾当!”
“若非殿下明察秋毫,当场揭破,老程我……我差点就成了包庇下属、对抗新政的罪人!”
“殿下,老臣有罪,管教不严,请殿下责罚!”
李易静静地听着。
他自然明白程咬金这番作态的用意。
这位看似粗豪的国公爷,实则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是在用这种看似粗鲁直率的方式,最快速度地切割与昨日之事的关系,表明支持新政的“立场”,并试图挽回在他这位皇太孙心中的形象,避免被当成新政推行的绊脚石。
实际上,昨日之事,程咬金不可能不知道昨日的事情。
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个老滑头。
李易心里暗骂。
见李易没有立刻表态,程咬金心里更是打鼓。
他心一横,上前一步。
“殿下,为了表明老臣对陛下新政、对殿下严明执法的绝对支持,更是为了洗刷我卢国公府的清白,老程今日来,斗胆恳请殿下移步!”
“请殿下亲自带着丈量队伍,到我卢国公府名下所有的田庄、山林、湖荡去走一遭!一处不落,一寸不漏地重新丈量清楚!”
“所有田亩坐落何处、面积大小、土质等级、佃户情况,有多少报多少,绝无半点隐瞒!”
“该怎么登记造册,就怎么登记造册!该摊多少‘地丁银’,我老程一文钱不少,第一个带头交!”
程咬金这番话掷地有声。
他这番姿态,既是对李易昨日处置的补救,更是做给皇帝李世民和所有观望的勋贵们看的,他卢国公程咬金,坚决拥护新政!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李易清澈的目光在程咬金那张布满诚恳的虬髯大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位国公爷的“变脸”功夫和审时度势的能力,果然名不虚传。
他主动要求全面清查,这态度本身,在新政推行初期,就具有极强的示范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