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胶东地界闹饥荒,潍县西关外有个叫杨三的汉子,原先是个耍鼠戏的艺人。所谓鼠戏,便是训了灰鼠、白鼠,教它们钻圈、爬梯、推小车,在市集上讨个赏钱。杨三这手艺是祖传的,到他这儿已是第四代。
那年头饥荒连天,人都吃不饱,哪还有余粮喂老鼠?杨三的鼠班子饿死大半,剩下的也瘦骨嶙峋,耍不动把式了。他愁得没法,一日在破庙里对着仅剩的五只老鼠叹气:“老伙计们,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起祖宗传下的饭碗啊。”
正说着,庙门外进来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须发皆白,眼睛却亮得出奇。老者看了看杨三笼子里的老鼠,捋须道:“你这鼠戏耍得不错,可惜缺了灵性。”
杨三苦笑:“老先生取笑了,人都快饿死了,还谈什么灵性。”
老者从怀中掏出个小布袋:“我这有些特制的粟米,你拿去喂它们七日。七日后,保管你的鼠戏与众不同。”说罢放下布袋,转身就走。杨三追出去想问个姓名,却见那老者已不见踪影,只有地上留着一串细小的爪印。
杨三将信将疑,用那粟米喂了老鼠。说来也怪,那五只老鼠吃了粟米后,眼睛越发有神,毛色油亮,竟能听懂人言般配合默契。更奇的是,它们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杨三还没下指令,它们就知道接下来该演什么,还能即兴加些小花样。
七日后,杨三重操旧业,在潍县城隍庙前摆开场子。这一耍可不得了,那五只老鼠简直成了精:能演《三英战吕布》,四只老鼠披红挂绿扮作武将,一只白鼠当赤兔马;能演《白蛇传》,两只灰鼠顶着小纸片当伞,另一只盘成团装雷峰塔。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铜钱如雨点般扔进场中。
不出半月,杨三的名声传遍胶东。他给五只老鼠起了名:领头的灰鼠叫大郎,最机灵的白鼠叫二郎,剩下三只依次叫三郎、四郎、五郎。这些老鼠不仅会演戏,还能帮杨三做别的事——二郎会数钱,三郎会望风防小偷,四郎、五郎能到茶馆酒肆里探听哪处有庙会、哪家要办喜事。
一日,济南府来了个姓胡的富商,看了鼠戏后拍案叫绝,邀杨三到济南大戏院演出,包吃包住,每日分账。杨三犹豫,大郎却咬着他的衣角往南拽,似是极力赞同。杨三心想:“鼠儿都这么说了,必是好去处。”
到了济南,胡老板安排他们在“悦宾楼”戏院演出,海报上大书“江北第一鼠戏”。头三天场场爆满,连省府的官员都来看了。杨三赚得盆满钵满,在客栈包了个独院,每日好酒好肉,渐渐忘了本分。
原来那老者给的粟米早已吃完,杨三便用寻常粮食喂养。可老鼠们似乎吃惯了那粟米,对普通吃食挑三拣四。杨三火了,用细竹条抽打笼子:“畜生!给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拣!”
当晚,杨三梦见那灰衣老者站在床前,摇头叹息:“我念你祖上积德,又怜惜那些鼠儿,才赠你灵粟。如今你富贵忘本,鼠儿们已生怨气,好自为之吧。”
杨三惊醒,一身冷汗。但他摸了摸枕边的钱袋,又宽了心:“不过是几只老鼠,还能翻出我的手心?”
变故发生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那晚。按习俗,这天夜里鬼门关开,不宜演出。但胡老板说有大人物包场,非要杨三演一出新戏《钟馗嫁妹》。杨三本不愿意,可胡老板出价五十块大洋,他心动了。
后台准备时,五只老鼠反常地躁动不安,在笼子里吱吱乱叫,不肯换戏服。杨三发了狠,用竹条挨个抽打:“反了你们了!今天这场演好了,明天给你们买肉吃!”
大郎突然人立而起,两只前爪作揖般拜了三拜,眼中竟似有泪光。杨三心里一咯噔,但外面锣鼓已经响起,他只得硬着头皮把老鼠们赶上戏台。
戏至半场,演到钟馗捉鬼一段。本该是大郎扮演的钟馗挥舞木剑追打“小鬼”,可大郎突然停下,朝着台下第一排正中空着的太师椅尖叫起来。那椅子本是留给包场的神秘客人,却一直空着。
这时,戏院里所有的灯笼烛火同时变成幽幽绿色。台下观众惊叫连连,只见那空椅子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穿清朝官服的身影,面色青白,双眼是两个黑洞。
“不好!撞邪了!”台下乱作一团,人群涌向门口。
杨三吓得腿软,却见五只老鼠齐齐转身,面对着他,眼睛在绿光中泛着红光。大郎张开嘴,竟发出人声:“杨三,你贪心不足,逼我们在鬼节冲撞阴差。今日因果到了!”
话音未落,五只老鼠体型暴涨,化作五只半人高的巨鼠,皮毛倒竖,利齿森然。那官服鬼影呵呵冷笑:“本差今日收一批戏子魂魄,正好缺个领班的。你这耍鼠人,便跟它们一道来吧。”
杨三魂飞魄散,跪地磕头:“差爷饶命!鼠仙饶命!我知错了!”
官服鬼影袖中飞出一条锁链,就要套向杨三脖颈。突然,后台传来一声叹息,那灰衣老者不知何时出现,手中拂尘一挥,锁链便偏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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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判官,给老朽一个面子。”老者向官服鬼影拱手,“这杨三虽有过错,但其祖上曾救过我族类,积有阴德。今日之事,也是这五只小鼠借鬼节阴气,故意引阴差前来报复,实属不该。”
被称作崔判官的鬼影沉吟片刻:“灰长老,你族中事我本不该管。但这五鼠假借阴司之名吓唬凡人,该当何罪?”
五只巨鼠闻言,纷纷缩小回原形,伏地不敢抬头。大郎吱吱叫着,似在辩解。
灰衣老者叹道:“它们修炼不易,已具灵性。这样吧,让杨三自今日起,每逢初一十五,在城隍庙前免费演鼠戏三场,所得钱财尽数施舍乞丐,持续三年。五鼠则随我回山修行,不得再入人间。如此可好?”
崔判官点头:“便依你。杨三,你可记住了?”
杨三哪敢不从,连连磕头应诺。
崔判官身形渐淡,消失前留下一句:“人有人道,鼠有鼠途。强求不合,必遭反噬。”言罢,戏院中绿光散去,灯火复明,只剩满地狼藉和瑟瑟发抖的观众。
灰衣老者对五鼠招手,它们依依不舍地看了杨三最后一眼,跟着老者走向后台,消失在了阴影中。杨三瘫坐在地,手中还攥着今晚的五十块定钱,却觉重如千钧。
此事过后,杨三果真依言,每月两次在城隍庙前免费演出。只是没了那五只灵鼠,他的鼠戏又变回了寻常把式。看客们都说,杨三的鼠戏没了魂儿,但见他认真施舍的模样,也愿给几个铜板。
三年期满那日,杨三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济南。最后一晚,他梦见大郎来到梦中,已化作一个穿灰衣的小童模样,向他作揖道:“主人,我等在山中修行已小有所成。昔日怨恨,实因你忘了初心,将我等视为敛财工具。如今你已偿还业债,好自为之。”
杨三醒来,枕边放着五粒金瓜子,正是当年五鼠在戏中最爱耍弄的道具。他潸然泪下,终于明白:万物有灵,不可轻辱。
后来杨三回到潍县,用那五粒金瓜子开了间小茶馆,只在逢年过节时耍耍鼠戏给孩子们看。有人问他为何不重振旗鼓,他总摇头说:“有些缘分,一次就够了。鼠有鼠的道,人有人的路,强求不得。”
至于那灰衣老者的身份,当地人传说,潍县西山曾有灰仙洞,供的是得道的灰大仙——也就是鼠仙。杨三祖上曾在饥荒年救过一窝幼鼠,其中一只修行得道,便是那灰衣老者了。这报恩与报仇之间,不过是一念之差。
而济南悦宾楼戏院,自此每逢七月十五那晚,后台总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许多小脚跑过。班主懂事,每年这晚都在后台摆上五小碟粟米、花生、糕点,次日清晨总是碟碟精光。这规矩传了好几代,直到戏院拆了建百货公司,老员工们还念叨着:“可别忘了给灰仙家留条路啊。”
世事变迁,传说却在茶馆酒肆里流传下来。老人们说,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护法仙家。剃头匠拜罗祖,戏子拜唐明皇,耍鼠的自然也有灰仙照应。只是仙家护你,是念你敬业本分;若你贪心忘本,护法也能变成讨债的。
所以潍县有句老话:耍把式的敬祖师,耍鼠的敬灰仙。你不敬他,他不害你,但也不会再帮你了。这话,杨三到老都记在心里,每逢初一十五,必在自家后院朝西山上炷香——那里正是当年灰仙离去的方向。
而这,就是鼠戏杨三的故事,一个关于技艺、贪念、报恩与报应的民间传说。真假与否,且听且信,且信且敬。毕竟这茫茫人世,谁又说得清,你身边经过的老者,屋檐下的鼠儿,是不是哪位修行的仙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