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县最东头有个叫杨树屯的村子,靠山临水,本是块风水宝地。只是打从三年前起,每逢春夏之交,村子后头的卧牛山便会起一场怪雾。
那雾来得蹊跷,总是晌午时分从山坳里漫出来,起初薄如轻纱,不多时便浓得化不开,将半个山头裹得严严实实。最奇的是,雾中隐约可见亭台楼阁、街市人影,还能听见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孩童嬉笑声,俨然一座繁华市镇。
村里老辈人说,这是“山市”,古书里有记载的。可年轻人不信这个邪,尤其是村支书的儿子陈明远——省城师范大学毕业,回乡教书的,更是嗤之以鼻:“什么山市,不过是特殊气候条件形成的光学现象。”
这话说了没两天,怪事就找上门了。
一、雾起
农历四月初八,恰逢卧牛山庙会。陈明远带着学生上山写生,想用科学的方式记录这“自然奇观”。同行的还有个城里来的民俗学家林教授,五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陈老师,您真认为这只是海市蜃楼?”林教授望着渐渐聚拢的雾气,眼中闪着光。
“物理原理罢了。”陈明远架好画板,“温差导致空气密度变化,光线折射……”
话音未落,山坳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唢呐。
那调子古老苍凉,像是迎亲,又像是送葬。紧接着,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凝聚,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牌楼的轮廓。牌楼下,人影绰绰,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驴的行商,还有甩着水袖的戏子。
学生们哗然。有个胆大的孩子捡起石头扔过去,石头没入雾中,竟传来“当啷”一声,像是砸在了青石板上。
“回、回去吧……”几个女生声音发颤。
陈明远也心里发毛,但当着学生和林教授的面,硬着头皮说:“别慌,这都是……都是视觉错觉。”
正说着,雾中走出个老汉。青衣小帽,肩搭褡裢,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径直走到陈明远面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位先生,要买货么?上好的关东烟叶,长白山老参,都是正经山货。”
陈明远愣住,下意识后退半步。那老汉身上的气味很怪,像是陈年的香火混着泥土的腥气。
林教授却上前一步,拱拱手:“老丈打哪儿来?”
“山里头。”老汉指了指雾深处,“今日市集开张,二位不来逛逛?”
“去,当然去。”林教授竟一口应下,转头对陈明远使个眼色,“陈老师,机会难得。”
陈明远骑虎难下,只得嘱咐学生们原地等候,自己跟着林教授踏入雾中。说来也怪,一进雾,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起来——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店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卖绸缎的、打铁的、沽酒的、算命的,一应俱全。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穿着打扮却五花八门:有明清长衫,有民国马褂,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六七十年代绿军装的。
只是这些人个个面色青白,走路轻飘飘的,交谈声也似有似无,像隔着层水。
“这、这不对劲……”陈明远手心冒汗。
林教授却如鱼得水,东瞧西看,还跟一个卖糖人的老妪聊了起来。老妪的手艺极好,捏出的龙凤活灵活现,只是那糖稀的颜色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老人家,这山市开了多少年了?”林教授问。
老妪头也不抬:“记不清喽。只记得第一次开市,还是崇祯年间山洪之后。”
崇祯?那可是三百多年前!
陈明远背脊发凉,想拉林教授离开,却发现来路已淹没在浓雾中。更糟的是,他看见街角阴影里站着几个“人”——有的拖着毛茸茸的尾巴,有的额上生角,还有个老婆子,一张脸竟在不断变换,时而年轻貌美,时而老态龙钟。
“保家仙……五通神……”林教授喃喃自语,竟掏出本子记录起来。
二、狐嫁女
正惊慌间,前方忽然鼓乐喧天。一队迎亲的人马穿街而过,前头八人抬着大红轿子,后头跟着数十挑嫁妆的仆从。只是那轿夫脚不沾地,嫁妆箱子缝里渗出暗红的水渍,滴在地上嗤嗤作响。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胡三姑奶奶嫁孙女,排场真大。”
“听说嫁的是西山柳家的公子……”
“呸,什么公子,不就是条长虫。”
陈明远听得毛骨悚然。林教授却眼睛一亮,低声道:“跟上去看看。狐嫁女,这可是《聊斋》里的经典桥段。”
两人混在围观“人群”中,尾随迎亲队伍来到一座大宅前。朱门高墙,檐角飞翘,门楣上挂着两个白灯笼,上书“囍”字,但那字是用黑墨写的,在雾中幽幽发亮。
宅内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只是这些宾客有的长须垂地,有的目生双瞳,还有个胖子,一说话就喷出火星子。主席上坐着个穿红袍的老太太,慈眉善目,只是身后有条蓬松的白尾巴,一摇一晃。
“那就是胡三姑奶奶,本地狐仙之首。”林教授小声科普。
这时,新郎新娘出来敬酒。新郎是个俊俏后生,只是眼神阴冷,舌信子不时探出唇外。新娘盖着红盖头,身段窈窕,行走间有淡淡异香。
轮到陈明远这桌时,新娘忽然停住脚步。盖头微微扬起,陈明远对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那眼睛里竟有哀求之色。
“救……”极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
陈明远一愣,新娘已被新郎拉着走向下一桌。他注意到,新娘的手腕上有道淤青,形状像是被什么紧紧缠过。
“不对劲。”陈明远对林教授说,“那新娘好像不愿意。”
林教授眯起眼:“狐仙嫁女,向来你情我愿。除非……这不是嫁,是献祭。”
话音刚落,宅内灯火忽然全部变成绿色。宾客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露出原形:狐狸、黄鼠狼、长虫、刺猬……还有几个干脆就是骷髅架子,披着人皮。
胡三姑奶奶缓缓起身,尾巴炸开:“时辰到,请柳公子现真身,受供奉。”
新郎怪笑一声,身体骤然拉长,化作一条水桶粗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就向新娘吞去!
三、阴差借道
千钧一发之际,宅外忽然传来铁链拖地之声。哗啦,哗啦,由远及近。
满堂精怪闻声色变。胡三姑奶奶脸色铁青:“阴差借道,晦气!快散——”
话音未落,大门洞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飘然而入,头戴高帽,手执锁链。黑的那个满面虬髯,白的那个舌垂至胸,正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奉阎君令,拘拿违逆天道者。”黑无常声如洪钟,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巨蟒身上,“西山恶蛟,你私自降雨引发山洪,致十八人溺亡,还不伏法?”
巨蟒口吐人言:“小神乃奉胡三姑奶奶之命行事!”
白无常冷笑:“狐媚惑众,一并拿下。”
锁链飞出,如灵蛇般缠向巨蟒和胡三姑奶奶。满堂精怪作鸟兽散,有的化烟而遁,有的钻地而逃。那新娘趁机掀开盖头——竟是个清秀的姑娘,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救我!”她奔向陈明远。
陈明远下意识拉住她,转身就跑。林教授紧跟其后,三人冲出大宅,在迷雾笼罩的街市上狂奔。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雾气翻涌如沸。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头立着个卖茶的老翁,笑眯眯招手:“三位,喝碗茶再走吧。”
姑娘脸色煞白:“不能喝!那是孟婆的茶摊!”
陈明远定睛一看,老翁身后的雾气里,隐约可见一条浑浊的河流,河上漂着点点磷火。
“往回跑!”林教授当机立断。
三人折返,却撞上一队巡逻的阴兵。青面獠牙,刀戟森然。为首的将领生着牛头,瓮声瓮气道:“生人擅闯鬼市,按律当拘魂。”
眼看无路可逃,姑娘忽然咬破指尖,在空中画了个符。血符发出微光,竟将雾气撕开一道口子:“这边!”
他们钻进出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卧牛山半山腰的破庙。回头看,雾气正在迅速消散,山市的景象如退潮般隐去。
“多、多谢姑娘。”陈明远惊魂未定,“你是……”
“我叫小翠,是胡三姑奶奶的孙女。”姑娘苦笑,“奶奶为求道行精进,把我许给西山恶蛟作妾。那恶蛟要借我纯阴之体修炼邪功,今日若不是阴差借道,我怕是……”
话没说完,她忽然脸色一变,望向山下村庄:“不好!恶蛟和奶奶虽被阴差所伤,但他们的徒子徒孙怕是要报复村民!”
四、守村人
三人赶回杨树屯时,天色已近黄昏。村里静得出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一声。
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那是村里的五保户孙瘸子,年轻时当过端公(巫师),后来破了法,腿也瘸了,平日里疯疯癫癫的,孩子们都叫他“孙半仙”。
孙瘸子看见他们,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回来了?山市好玩不?”
陈明远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你们进了山市,还知道今晚子时,西山的那群长虫要下山讨血食。”孙瘸子磕磕烟袋,“十八年前那场山洪,就是恶蛟作祟。当时我拼着折寿请来雷部正神,才将它镇压。没想到这孽畜竟勾搭上了胡三姑奶奶,借狐仙的香火疗伤……”
小翠跪下:“孙爷爷,求您救救村民。奶奶和恶蛟虽被阴差所拘,但它们的子孙还有上百,道行都不浅。”
孙瘸子叹气:“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住了。”他看向林教授,“这位先生身上有文气护体,想必是读书人。读书人的浩然正气,正是妖邪克星。您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林教授郑重点头:“义不容辞。”
“好。”孙瘸子挣扎站起,瘸着腿往村里走,“陈老师,你去召集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到祠堂集合。记住,要快!”
夜幕降临,卧牛山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爬行动物在蠕动。空气中弥漫开腥臭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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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三百多村民挤作一团,孩子们吓得直哭。孙瘸子指挥青壮年用朱砂在门窗上画符,又让小翠取来她藏匿的几件狐仙法器——一面铜镜,一把桃木剑,还有一沓泛黄的符纸。
“这些都是奶奶当年从茅山求来的,专克邪祟。”小翠说。
子时将近,祠堂外忽然刮起阴风。灯笼里的烛火全变成了绿色,映得人脸色发青。紧接着,墙上、窗上、屋顶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蛇影。这些蛇最小的也有手臂粗,最大的堪比梁柱,个个眼泛红光,口吐黑气。
“放箭!”孙瘸子大喝。
村民中的猎户射出浸过雄鸡血的箭矢,中箭的蛇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化作黑烟。但蛇群前赴后继,很快就有几条冲破窗户,扑向人群。
林教授挺身而出,朗声诵读《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每念一句,他身上就泛起一层微光。那光芒照在蛇身上,如同烙铁,滋滋作响。蛇群畏惧后退,但更多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孙瘸子咬破舌尖,喷血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金光大盛。他舞剑杀入蛇群,所过之处,蛇尸遍地。但这老人毕竟年迈,很快气喘吁吁,腿上旧伤崩裂,鲜血直流。
“爷爷!”小翠哭喊。
危急时刻,祠堂供奉的祖先牌位忽然震动起来。最中央的“陈氏先祖陈公明达之位”迸发出耀眼光芒,一个虚幻的身影从中走出——金甲红袍,面如重枣,手持青龙偃月刀。
“关、关公?!”陈明远目瞪口呆。
那身影朗声大笑:“某家乃陈公明达,生前为岳元帅帐下先锋,死后受封本地城隍。今日妖邪犯境,岂容尔等猖狂!”
大刀一挥,金光如潮水般扩散。蛇群在金光中灰飞烟灭,只剩一条最大的黑鳞巨蟒,昂首嘶鸣,作困兽之斗。
“原来是你这条漏网之鱼。”陈公明达的虚影冷笑,“十八年前没劈死你,今日必斩你于刀下!”
五、雾散
巨蟒口吐人言:“城隍老儿,你不过一缕香火神魂,能奈我何?”说完猛地喷出一口毒雾,那雾竟腐蚀金光,直扑祠堂。
孙瘸子见状,忽然大笑:“等的就是你这口本命毒雾!”他将铜镜一翻,镜面正对毒雾——毒雾竟被尽数吸入镜中。镜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越转越快。
“这是……茅山镇妖镜?”巨蟒惊恐。
“正是!”孙瘸子将镜子掷向空中,“收!”
镜中射出万道金光,将巨蟒牢牢缚住,越收越紧。巨蟒痛苦翻滚,身躯寸寸碎裂,最终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几乎同时,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进祠堂,陈公明达的虚影对众人颔首微笑,渐渐消散。祖先牌位恢复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孙瘸子瘫坐在地,气息奄奄。小翠扶住他,泪如雨下。
“丫头,别哭。”孙瘸子虚弱地说,“我当年镇压恶蛟时,就欠了阴债。今日能彻底了结这段因果,值了。”他看向陈明远,“陈老师,现在你还觉得山市只是光学现象么?”
陈明远羞愧难当:“孙爷爷,我……”
“读书人,多信点科学是好的。”孙瘸子笑了,“但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也不全是迷信。有些事啊,科学解释不了,得靠心去感受。”
他咳出一口黑血,声音越来越低:“山市……其实是阴阳交界处。那些雾中的景象,有的是古时残影,有的是精怪幻化,还有的是……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今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话音未落,老人阖然而逝。祠堂里哭声一片。
尾声
孙瘸子下葬那天,全村人都去了。坟就立在卧牛山脚下,正对当年山市出现的山坳。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卧牛山再也没起过怪雾。有好奇的驴友想去找山市遗迹,转遍山头也只找到几处坍塌的古庙基址,和一座刻着“陈公明达斩蛟处”的残碑。
陈明远辞去了城里的工作,留在村里当老师。他把山市的故事写进乡土教材,告诉孩子们:要对未知保持敬畏,但也要有直面黑暗的勇气。
小翠在村里住了下来,开了间民俗工艺品店。她的手极巧,捏的面人、剪的窗花栩栩如生。有人问她是不是用了狐仙的法术,她总是笑而不答。
只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她会独自上山,在孙瘸子坟前摆上供品,低声说些话。有晚归的村民曾看见,坟头偶尔会亮起两点绿莹莹的光,像是有人在那里抽烟。
而那面收服恶蛟的铜镜,被林教授带去博物馆研究了。专家说那是明代的器物,镜背的符文是失传已久的茅山秘篆。至于它是否真有降妖伏魔之能,报告里只字未提——科学要严谨,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如今杨树屯成了民俗旅游村,每年四月八还有山市文化节。游客们吃着农家菜,听着老人讲古,偶尔抬头望望卧牛山,总会好奇地问:
“那山市,真的存在过吗?”
这时村里的老人就会眯起眼睛,吐口烟圈,慢悠悠地说:
“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世上的事啊,谁说得准呢?”
山风拂过,草木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也许山市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每一个愿意相信奇迹的人心里。
毕竟,这茫茫人间,本就是一场亦真亦幻的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