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狐灯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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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江南梅雨时节,青石镇被连绵细雨笼罩了月余。

镇东头有家“听雨茶馆”,掌柜姓韩,雇了个远房侄子韩三当伙计。韩三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只是家贫未娶,白日里在茶馆跑堂,夜里就睡在店后的小厢房守店。

这夜三更天,韩三被尿憋醒,披衣去后院茅房。雨不知何时停了,一轮残月从云缝里漏下些微光。他正要回屋,忽见后院墙根处飘着一团青荧荧的光,拳头大小,悠悠荡荡像盏灯笼。

韩三揉了揉眼睛,那光竟缓缓飘近了,他才看清——哪里是灯笼,分明是只白毛狐狸,嘴里衔着颗发光的珠子!那狐狸双眼如琥珀,瞅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穿过月洞门,往后街去了。

“狐仙衔珠?”韩三心里一惊。他在茶馆听多了奇闻异事,知道这等精怪不可轻易招惹,却又按捺不住好奇,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那狐灯飘飘忽忽,引着他穿过两条小巷,竟到了镇外荒废的城隍庙。庙门虚掩,狐灯钻了进去。韩三扒着门缝往里瞧,这一瞧不打紧,惊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只见庙里那团青光渐渐涨大,化作个白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模样,云鬓雾鬟,眉目如画,正坐在破败的神案上,拿着那发光的珠子对月吐纳。月光与珠光交映,照得她周身似有薄雾缭绕。

韩三看得痴了,脚下不慎踩断一根枯枝。

“谁?”女子蓦然转头,珠子往口中一含,身形骤缩,又变回白狐模样,却未立即逃走,反而歪着头打量他。

韩三硬着头皮推门进去,作揖道:“仙姑莫怪,小子韩三,无意冒犯。”

那狐狸眼中闪过人性化的神色,口吐人言,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你倒有礼。既来了,便是有缘。”说着又化为人形,笑道,“我名小莲,修行三百载,近日在附近山中遭遇雷劫,损了道行,借这城隍庙养伤。”

韩三见她谈吐温婉,惧意渐消,二人便在庙中攀谈起来。小莲虽为异类,却通晓诗文典故,说起古今轶事,比茶馆里说书先生还有趣。不知不觉,东方既白。

“天亮了,我该走了。”小莲起身,又从口中吐出珠子,递给韩三,“这珠子名‘月华’,你我有缘,暂借你赏玩三日。切记,莫让他人知晓。”

韩三接过珠子,只觉温润清凉。再看时,小莲已化为白狐,几个腾跃消失在晨雾中。

回到茶馆,韩三将珠子藏在枕下。当夜,他梦见小莲来寻他,二人在梦中游山玩水,好不快活。如此连续三夜,夜夜梦中相会。到了第三日,小莲在梦中说:“今夜子时,城隍庙见。”

是夜,韩三如约而至。小莲已等在那里,见他来,面色却有些凝重:“韩郎,我有一事相求。”

原来小莲在山中修行时,曾救过一只受伤的黄鼠狼,名唤黄三郎。这黄三郎也修成些道行,却心术不正,专好偷盗富户金银。前日它盗了镇上周大户家传的一对玉麒麟,被周家请来的道士用符咒所伤,现下藏身镇北乱坟岗,奄奄一息。

“它虽不肖,终有救命之恩。”小莲叹道,“我需用月华珠为它疗伤,但伤它的是‘五雷符’,须得纯阳之血调和。韩郎,你可愿助我?”

韩三犹豫片刻,点头应了。

二人来到乱坟岗,在一座古墓中找到黄三郎。那黄鼠狼已现出原形,后腿焦黑一片,见了小莲,眼中含泪:“姐姐救我……”

小莲将月华珠悬在它伤口上方,又取银针刺破韩三中指,滴了三滴血在珠上。珠光大盛,笼罩黄三郎全身。约莫一炷香功夫,伤口竟渐渐愈合。

黄三郎翻身拜谢:“多谢姐姐,多谢恩公。”它眼珠一转,又道,“为报大恩,我有一桩富贵送与恩公。”

说着从墓穴深处拖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正是那对玉麒麟,另有金银若干。“周家为富不仁,这些不义之财,合该恩公受用。”

韩三连连摆手:“使不得,这是贼赃!”

小莲也蹙眉道:“三郎,你怎地还不悔改?”

黄三郎讪讪道:“姐姐教训的是。”却又压低声音,“不过恩公,我另有一事相告——镇西李铁匠家,近日恐有血光之灾。”

“此话怎讲?”

黄三郎说,它前夜逃经李铁匠家后院,见墙根下埋着个陶罐,里面封着一具婴儿骸骨,怨气冲天。“这是有人用‘子母煞’害人,七七四十九日便成。今日已是四十六日,若不成破,李家满门难保。”

韩三大惊。李铁匠是他旧识,为人忠厚,怎会惹此灾祸?

小莲掐指一算,面色骤变:“不好,今夜子时便是四十七日,煞气将出。韩郎,我们得去救人。”

三人赶到李铁匠家时,已近子时。只见李家院落上空,隐约笼罩着一层黑气。小莲取出月华珠,珠光所照之处,黑气稍退。她让韩三叫门,自己隐去身形。

李铁匠睡眼惺忪地开门,听韩三说明来意,初时不信,但见韩三神色焦急,还是让他们进了院。

小莲现出身形,指着东南墙角:“煞气从此出。”她让李铁匠取来铁锹,亲自挖了三尺,果然掘出个黑色陶罐,罐口贴着黄符。

“不可硬开!”小莲制止要砸罐的李铁匠,咬破指尖,在罐上画了个符咒,念念有词。良久,罐中传出婴儿啼哭之声,凄厉刺耳。

黄三郎忽然惊叫:“姐姐小心!”

只见一道黑影从罐中冲出,直扑小莲!小莲将月华珠往前一挡,珠光与黑影撞在一起,震得众人倒退数步。那黑影落地,竟是个青面獠牙的鬼婴,双眼赤红。

“好凶的煞!”小莲面色发白,显然刚才一击损耗不小。

鬼婴怪叫一声,又扑上来。危急时刻,黄三郎猛吸一口气,身形暴涨,化作半人高的黄鼠狼原形,挡在小莲身前,喷出一口黄烟。鬼婴被黄烟所阻,行动稍滞。

韩三见院中有口杀猪用的大铁锅,灵机一动,冲过去将锅倒扣在地,又扯下门上的铜镜,对准鬼婴。月光经铜镜反射,正照在鬼婴身上。

鬼婴惨叫一声,身形开始溃散。

小莲趁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月华珠上,珠光大盛,将鬼婴整个罩住。不过盏茶功夫,鬼婴化作青烟,消散无踪。

陶罐“啪”地碎裂,里面只剩一滩黑水。

李铁匠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原来他半月前与人争生意结仇,定是仇家下的毒手。

此事过后,小莲元气大伤,需回山静养。临别那夜,她与韩三在城隍庙中话别。

“韩郎,你我人妖殊途,终须一别。”小莲眼中含泪,“这月华珠送你,可保平安。只望你莫忘了我。”

韩三握住她的手:“我必不相负。来日方长,定有再见之日。”

小莲摇头苦笑,取下发间一支白玉簪,折为两段,递给他半截:“若有急难,焚此簪,我或能感知。”说罢,化为白狐,消失在夜色中。

韩三回到茶馆,将月华珠藏好,半截玉簪贴身收藏。日子似乎恢复了往常,只是他时常对着那半截玉簪发呆。

约莫过了半月,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在茶馆歇脚时,忽然盯着韩三看了半晌,低声道:“小哥身上有妖气,近来可曾遇见什么不寻常之事?”

韩三心中一惊,面上却装作茫然:“道长说笑了,我整日在茶馆跑堂,能遇见什么?”

道士冷笑:“那妖物赠你的珠子,是祸非福。你若交出,贫道可保你平安。”

韩三这才明白,道士是为月华珠而来。他借口沏茶,溜到后院,从墙洞取出珠子,正想着藏到哪里,忽然想起小莲的话:“若有急难,焚此簪。”

他咬牙掏出半截玉簪,用火折子点燃。玉簪遇火不焚,反而升起一缕青烟,袅袅向西北方向飘去。

当晚子时,韩三在房中坐立不安。忽然窗外传来轻叩声,开窗一看,小莲竟立在窗外,只是面色苍白,比上次更显憔悴。

“你怎地来了?伤还没好全吧?”韩三又喜又忧。

小莲闪身进屋,急道:“那道士乃崂山弃徒,专夺妖精内丹修行。他盯上月华珠,必不会罢休。”她沉吟片刻,“为今之计,只有借官府之力。”

次日,道士果然又来茶馆,径直找到韩三,当众喝道:“你这妖人,私藏妖物,祸害乡里!今日若不交出,休怪贫道无情!”

茶馆里众人哗然。韩三按小莲所教,大声道:“道长口口声声说我藏妖,可有证据?倒是你,昨日向我索要什么珠子,我不给,今日便来诬陷。诸位乡亲评评理!”

众人议论纷纷。这时,镇长带着几个乡绅进来——原来小莲昨夜已托梦给镇长,说有道门败类欲在镇上生事。

道士见势不妙,掏出罗盘,指针直指韩三怀中。“妖物就在他身上!”

镇长道:“既如此,搜身便知。”

韩三坦然站出,任人搜身,自然什么都没有——月华珠早被小莲施法隐去。

道士脸色铁青,忽然嗅了嗅,冷笑道:“原来那妖狐也在此处!”说罢掏出一把铜钱剑,向韩三身后虚空刺去。

只听一声闷哼,小莲竟被逼现形,肩头中剑,鲜血染红白衣。

“妖孽受死!”道士挺剑再刺。

韩三不知哪来的勇气,扑上去抱住道士的腿。道士抬脚将他踢开,剑势不停。

危急时刻,黄三郎从梁上跃下,一口咬住道士手腕。道士吃痛,铜钱剑脱手。

小莲趁机吐出口中月华珠,珠光化作屏障,护住三人。

“好个妖孽,竟有同党!”道士咬破舌尖,喷出血雾,血雾沾到屏障,发出“滋滋”声响。

双方僵持之际,忽听庙外传来马蹄声,一队兵丁闯了进来,为首的是县保安团的王团长。原来镇长怕出事,一早派人去县里报信。

王团长见道士行凶,喝道:“拿下!”

道士见势不妙,掏出一张符纸往地上一掷,顿时黑烟弥漫。待烟散时,人已不见踪影。

小莲伤势不轻,韩三将她扶到后院厢房。黄三郎叼来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那道士用了血遁术,损了根基,短期内不敢再来。”小莲虚弱道,“但我需闭关三年,才能恢复。”

韩三握紧她的手:“我等你。”

小莲摇头:“韩郎,你我终究殊途。我闭关之地乃深山古洞,凡人难至。况且……”她顿了顿,“我修炼日久,天劫将至。此次闭关,实为渡劫。若成,或可脱胎换骨;若败,便灰飞烟灭。”

韩三如遭雷击,良久说不出话。

三日后,小莲伤势稍稳,决意回山。临行前夜,她将月华珠彻底炼化,打入韩三体内:“此珠与我性命相连,赠你一半本源。若我渡劫失败,珠光将灭;若成,珠光重亮之时,便是再见之期。”

她又对黄三郎道:“三郎,你且留在镇上,替我照看韩郎。那道士若再来,你可去城隍庙求援——此地城隍与我有些渊源。”

黄三郎郑重应下。

小莲走了,韩三胸口的月华珠时明时暗。他继续在茶馆跑堂,只是时常望着西北群山出神。

黄三郎化作个黄脸汉子,在茶馆旁支了个算命摊子,实则暗中保护韩三。镇上人只当他是游方术士,谁也不知他真身。

如此过了两年多。

这年腊月,镇上突发瘟疫,死者数十。县令请来几个和尚道士作法,皆无效果。韩三胸口的月华珠忽然连日暗淡,他心中不安,夜夜梦见小莲在雷火中挣扎。

黄三郎卜了一卦,大惊:“小莲姐姐的天劫提前了!而且此番瘟疫,似与那妖道有关!”

原来那崂山弃徒并未远离,反而在百里外黑风岭炼尸,瘟疫便是尸毒扩散所致。更恶毒的是,他算准小莲天劫将至,欲趁她虚弱时夺取内丹。

“我去助姐姐渡劫!”黄三郎就要动身。

韩三拦住他:“同去!”

二人连夜赶往黑风岭。到得岭下,只见乌云压顶,电蛇乱窜,雷声震耳欲聋。半山腰一处古洞前,小莲现出九尾白狐原形,正与天雷相抗。她身后,那妖道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第八道天雷落下时,小莲已遍体鳞伤。妖道趁机出手,一道黑光直射她丹田!

“姐姐小心!”黄三郎飞身挡住,黑光透胸而过。它惨嚎一声,坠下山崖。

韩三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向妖道。妖道冷笑:“找死!”一掌拍来。

就在这时,韩三胸口的月华珠骤然爆发强光,化作小莲虚影,与妖道对了一掌。妖道踉跄后退,惊疑不定:“你竟将半数本源给了这凡人?!”

小莲真身硬扛下第九道天雷,踉跄倒地,已是油尽灯枯。

妖道狞笑着走近。忽然,崖下传来长啸,黄三郎竟未死,化作三丈巨兽扑上来,死死咬住妖道喉咙。妖道疯狂挣扎,符咒法宝尽出,打得黄三郎血肉模糊,却死不松口。

最后一道天雷正在酝酿。小莲看向韩三,眼中无限眷恋,忽然化作流光,投入他胸口月华珠中。

“不!”韩三嘶声痛哭。

此时,异变陡生。月华珠从小莲半数本源,加上韩三两年温养,竟在最后关头发生蜕变。只见珠光冲天而起,与即将落下的第十道天雷撞在一处!

没有巨响,只有无尽光华。光芒散去后,妖道与黄三郎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古洞前,韩三昏倒在地,胸口月华珠已失去光彩,化为凡石。

三个月后,青石镇瘟疫莫名消退。韩三在茶馆后院建了座小祠,供奉两个牌位:一为“义友黄三郎”,一为“爱侣白小莲”。

镇上老人说,有人曾见韩三深夜对牌位自语,更有人信誓旦旦,说月圆之夜,见过白衣女子在祠前徘徊。

如此又过三年。

这年中秋,韩三在祠前摆下月饼瓜果,对月独酌。饮至半酣,忽听身后有人轻笑:“韩郎,别来无恙?”

他浑身剧震,缓缓回头。

月光下,小莲盈盈而立,眉眼如初,只是额间多了一点朱砂印记,周身清气缭绕。

“你……”

“天劫已过,我脱去妖身,得太阴仙子点化,如今是崂山记名弟子了。”小莲微笑,指尖亮起一点莹光——正是月华珠重生之象。

韩三胸口的顽石忽然发热,化作流光飞回小莲手中,又分出一半,没入他心口。

“从今往后,你我性命相连,再不分开了。”

此后,青石镇上多了对夫妻,在茶馆旁开了间药铺,医术高明,尤擅疑难杂症。有人认出那女子便是当年显灵除疫的仙姑,夫妻俩却笑而不语。

只是每逢月圆,药铺后院常有狐影闪过,伴随着清朗笑声。镇上孩子若夜啼不止,父母去求张符,第二日定能安睡。

老人们都说,那是狐仙娘娘在保佑青石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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