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东北长白山脚下,有个村子叫靠山屯。屯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靠山吃山,日子过得平淡。屯里有个老支书姓李,单名一个“刚”字,人如其名,性子刚直,说话办事从不会拐弯抹角。
李刚今年五十有八,在支书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论官职,不过是个村支书,芝麻绿豆大的官,可李刚当得认真,屯里的大事小情,他都管得一丝不苟。谁家占了谁家的地界,哪家儿子不孝顺老人,甚至夫妻吵架,都要找李支书评理。他评的理,没人不服。
屯里人背后都叫他“铁骨头”,一是说他做人硬气,二来他确实有风湿病,一到阴雨天,浑身的关节就疼得厉害,可他从不说软话。
这年开春,县里来了文件,说是要开发靠山屯后山,建个度假山庄。开发商是县里领导的亲戚,财大气粗,开出的条件看着诱人:每户给一笔搬迁费,还给在县城安置楼房。
屯里人大多动了心,可李刚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拍桌子:“不行!”
一、拒迁护山
开发商姓赵,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透着精明。他亲自到靠山屯,在李刚家的炕头上,把合同摊开。
“李支书,您看,这是县里的批文,这是规划图。建成后,咱们屯的人都可以去山庄工作,不比种地强?”
李刚抽着旱烟,眯着眼睛:“赵总,后山那地方不能动。”
“为啥?”赵总推了推眼镜。
“那是咱们屯的风水山,山上有老林子,有泉眼,动了要出事的。”李刚说得认真,“再说,山上埋着咱们屯的老祖宗,惊动了先人,不是闹着玩的。”
赵总笑了:“李支书,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风水迷信?县里领导都点头了”
“县领导是县领导,在靠山屯,这事我说了算。”李刚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不容置疑。
赵总脸色变了变,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轻轻推过去:“李支书,您为屯里操心这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这点心意,您先拿着,搬迁的事”
李刚看都没看那信封,站起身:“赵总,天不早了,山路不好走,您请回吧。”
赵总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这事在屯里传开了,有人说李刚傻,送到手的钱不要;也有人暗暗佩服,这年头,这么硬的官不多见了。
可事情没完。几天后,李刚的儿子李大志在县城的工地上干活,莫名其妙就被开除了。接着,李刚的女儿在镇上的小学代课,也被通知不用去了。
屯里明白人都知道,这是赵总使的手段。有人劝李刚:“支书,胳膊拧不过大腿,算了吧。”
李刚闷头抽烟,半晌才说:“我李刚当了二十多年支书,没拿过屯里一分不该拿的钱,没办过一件亏良心的事。这回要是服了软,我对不起靠山屯的老祖宗,对不起后山上的仙家。”
“仙家?”问话的人愣了。
李刚指了指后山方向:“你们年轻不知道,那山上不简单。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后山上有保家仙,是条修炼多年的白蟒,护着咱们屯子风调雨顺。五十年前闹饥荒,周围屯子都饿死人,就咱们靠山屯,后山的野果子、蘑菇格外多,硬是撑过来了。”
这话一传开,屯里老人纷纷点头,都说有这么回事。年轻人将信将疑,可看着李刚那认真的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
二、夜半狐言
拒了开发商的事过去半个月,一天夜里,李刚风湿病犯了,疼得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坐在院里抽烟。
月光如水,屯子里静悄悄的。忽然,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刚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火红的狐狸蹲在墙头,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光。
若是旁人,早吓一跳,可李刚活了快六十年,山里的奇事见过不少,他稳坐不动,静静看着。
那狐狸竟开口说话了,声音尖细:“李刚,你挡人财路,不怕祸及子孙?”
李刚吐了口烟:“我按规矩办事,怕什么?”
狐狸嗤笑:“规矩?县里领导的话不是规矩?你一个小小的村支书,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官不在大小,在良心。”李刚声音平静,“后山是屯子的根,动了根,屯子就散了。这个道理,你们仙家应该比我懂。”
狐狸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他:“你信这山上有仙家?”
“我信。”李刚说得笃定,“小时候我摔下山崖,迷迷糊糊看见一条大白蟒用尾巴托住我,等我醒来,躺在自家炕上,只当是做梦。可自那以后,每年三月三,我都往后山摆些贡品,不管有没有仙家,都是一份心意。”
墙头的狐狸沉默了,良久才说:“你是个明白人。那开发商请了南边的法师,要在山上做法,破这里的风水。你早做准备。”
说完,红光一闪,狐狸不见了。
李刚坐在院里,一夜未眠。
三、斗法护山
果不其然,三天后,赵总带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来到靠山屯。老头穿着对襟褂子,背着一把桃木剑,眼睛半睁半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赵总这次学聪明了,不找李刚,直接召集屯里人开会,说请了高人来看风水,保证度假山庄建起来,屯子不但不受影响,还能更兴旺。
不少人心动了,围在村委会前看热闹。
只见那老头在后山脚下摆起香案,插上五色旗,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忽然间,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顶,狂风大作。
老头大喝一声,桃木剑指向后山。说也奇怪,风更急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李刚拄着拐杖来了,他走到香案前,也不说话,掏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点火。
赵总急了:“李支书,大师正在做法,您别捣乱!”
李刚吐了口烟,看着那老头:“这位师傅,你是南边来的吧?可知道我们东北的规矩?保家仙的地盘,不是谁都能动的。”
老头眯起眼睛:“贫道行走江湖三十年,什么山精野怪没见过?区区一条白蟒,也敢称仙?”
话音刚落,后山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巨蛇吐信,又像是风声呜咽。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家跑。
老头脸色微变,咬破中指,在桃木剑上画了一道血符,再次指向后山。
突然,李刚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他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火星四溅。说也奇怪,那些火星落到地上,竟不熄灭,反而沿着某种规律蔓延开,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老头一看那图案,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会这个?”
李刚止住咳嗽,直起身:“我爷爷的爷爷,是萨满。有些东西,一代代传下来,不敢忘。”
原来,李刚家祖上确是萨满,只是到了他这代,早已不以此为业。那些关于仪式、符咒的记忆,深藏在他的血脉里,在这关键时刻,竟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地上的火星图案越来越亮,后山的嘶鸣声渐渐平息。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下来。
老头收起桃木剑,对赵总一拱手:“赵老板,这活儿我接不了。这里的仙家,有正主护着,惹不起。”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总傻了眼,看着李刚,又看看后山,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四、临终托付
这事过后,李刚在屯里的威望更高了。可他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风湿病加重,咳嗽越来越厉害。
儿子李大志从县城回来看他,劝他去医院。李刚摆摆手:“我的病我知道,时候到了,去医院也没用。”
这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李刚把屯里的几个老人叫到家里,炕桌上摆了一壶烧酒,几碟小菜。
“我大概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李刚开门见山,“有件事,得跟你们交代。”
老人们面面相觑,不知他要说什么。
“后山的事,我挡住了这次,难保没有下次。”李刚咳嗽几声,脸色苍白,“我死后,你们把我埋在后山向阳坡那棵老松树下。”
“这怎么行?”有人反对,“按规定得进公墓”
“听我说完。”李刚摆摆手,“那地方我看好了,地势高,能看到整个屯子。我活着护着屯子,死了也要看着。”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还有,我死了以后,要是屯里遇到什么难事,你们就到后山我那坟前,点三炷香,念叨念叨。我听着了,能帮就帮。”
老人们听得心里发毛,这说得跟交代后事似的,可也太玄乎了。
李刚不管他们怎么想,自顾自说下去:“咱们屯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地气不一样。后山连着长白山的龙脉,山上的白蟒仙,是受了皇封的,清朝时候就有记载。这事咱们心里知道就行,别往外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等我死了,要是那赵总还不死心,你们就这么说”
他压低声音,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老人们听着,先是惊,后是疑,最后都重重地点头。
腊月二十八,李刚走了。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按他的遗愿,葬在了后山老松树下。出殡那天,全屯人都来了,雪花飘飘,天地肃穆。
五、坟前显灵
李刚死后第三个月,开发商赵总又来了。这次他学乖了,不找屯里人,直接带着施工队上山,想强行开工。
奇怪的是,挖掘机一上山就熄火,怎么都打不着。换了一台,还是一样。工人们心里发毛,都说这山邪性。
赵总不信邪,亲自上山查看。走到半山腰,忽然一阵阴风吹过,他脚下一滑,顺着山坡滚下去,摔断了腿。
住院期间,赵总做了个怪梦,梦见李刚站在他病床前,面无表情地说:“赵总,后山不是你能动的地方。再执迷不悟,下次断的就不是腿了。”
赵总惊醒,浑身冷汗。他想起之前请的那个法师说过,有些地方的地仙,是有守土官的。莫非这李刚死后,成了靠山屯的守土官?
伤好之后,赵总再也不敢打后山的主意,度假山庄的项目就此搁置。
这事在屯里传开了,都说老支书成了山神,护着后山呢。开始还有人半信半疑,可接下来几年发生的事,让人不得不信。
先是屯里的小学要撤并,孩子们得去镇上读书,路远不方便。几个老人想起李刚的话,去他坟前烧了香,念叨了这事。没过几天,县里来了通知,说是保留教学点,还派了新老师。
接着是山洪暴发,周围的屯子都受了灾,唯独靠山屯,洪水到了屯口就拐了弯,绕过去了。老人们说,看见洪水里有个身影,像是李刚,拄着拐杖站在屯口,洪水就不敢进了。
最奇的是有一年大旱,地里庄稼都快枯死了。屯里人抬着贡品去后山求雨,李刚的坟前香火缭绕。第二天,乌云从后山升起,雨下了整整一天,周围屯子都没下,就靠山屯下了个透。
这一桩桩一件件,屯里人越来越信,老支书成了靠山屯的保护神。有人提议给他修个小庙,可几位老人记着李刚生前的嘱咐,只在他坟前立了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靠山屯守土官李刚之墓”。
六、白蟒现身
李刚死后第七年,靠山屯出了件大事。
县里要修一条公路,正好穿过后山。这次的工程是省里规划的,比之前那个度假山庄规格高得多,也正规得多。勘测队来了,图纸画好了,补偿款也拨下来了。
屯里人犯了难。这次不是开发商,是政府工程,不好拦。可后山是屯子的根,老支书还埋在那里,动了山,就等于动了根本。
几个老人一商量,决定去李刚坟前烧香,看他有什么指示。
那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晚上,几个老人带着香烛纸钱上了后山。月光很亮,照得山路清晰可见。走到李刚坟前,忽然看见坟头上盘着一条大蛇,通体雪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老人们吓得腿软,可想起李刚生前说的白蟒仙,又定了定神,恭恭敬敬地跪下,把修路的事念叨了一遍。
那白蟒抬起头,眼睛像两颗黑宝石,它缓缓游下坟头,在地上游走,留下的痕迹竟是一个“等”字。
老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什么意思,可也不敢多问,磕了头,下山去了。
第二天,勘测队上山,准备开始前期工作。可仪器一上山就失灵,指针乱转,数据全乱。队长是个有经验的老工程师,觉得不对劲,暂停了工作。
当天晚上,队长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白袍的老人,拄着拐杖,对他说:“这条路往南挪三里,绕过后山,对谁都好。硬要穿山,要出人命的。”
队长惊醒,将信将疑。可接下来的几天,只要一靠近后山,仪器就失灵,有几个工人还莫名其妙地发烧说胡话。
队长想起那个梦,心里发毛。他悄悄打听,知道了靠山屯的传说,知道了李刚的事。一番思想斗争后,他向上级打了报告,建议修改路线。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省里来了专家,重新评估路线,发现原方案确实有问题,后山地层不稳定,容易塌方。新路线虽然多花点钱,但更安全。
最终,公路绕过了后山。屯里人松了口气,都说这是老支书和白蟒仙一起显灵了。
七、守土官祠
公路修好后,靠山屯的交通方便了,可来的人也多了。有人听说了靠山屯的传说,专门来看李刚的墓,还有人来求事。
屯里几位老人一商量,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老支书生前最烦装神弄鬼,要是知道有人拿他当神仙拜,肯定不高兴。
可另一方面,屯里人确实感受到李刚的护佑。这些年,靠山屯风调雨顺,年轻人外出打工的不少,可都平平安安;留在屯里的,日子也越过越好。别的屯子有闹邪事的,靠山屯从没有过。
最后,老人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在李刚坟前盖个小亭子,不设神像,不搞香火,只立一块碑,上面刻上李刚的生平事迹,让后人知道,靠山屯出过这么一个好官。
亭子盖好后,题名“守土亭”。说来奇怪,自从有了这亭子,来求事的人反而少了,倒是经常有外地人来参观,听屯里人讲李刚的故事。
一年清明,李大志带着儿子来上坟。儿子李小刚今年十八,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屯里第一个大学生。
烧完纸,李小刚看着墓碑,忽然说:“爸,我昨晚梦见爷爷了。”
李大志一愣:“梦见啥了?”
“爷爷说,他当这个守土官,是暂时的。等咱们屯子真正好了,有了能接替他的人,他就可以放心去投胎了。”李小刚说得认真。
李大志沉默了。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父亲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死后还在守着这片土地。
“你爷爷还说什么了?”李大志问。
李小刚想了想:“爷爷说,守土不是守山守地,是守人心。人心不散,屯子就不会散。”
这话传到屯里,老人们都感慨不已。是啊,这些年来,靠山屯人互相帮衬,邻里和睦,真应了李刚那句话:人心不散。
如今,靠山屯的年轻人外出闯荡,老人们留守家园,可不管走多远,每到过年,大家都尽量回来团聚。屯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总有人聚在一起,讲着老支书的故事,讲着后山的白蟒仙。
而李刚的墓,静静立在后山上,俯瞰着整个屯子。逢年过节,总有人去打扫、祭拜。不烧香,不跪拜,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像是跟老邻居打个招呼。
屯里人说,有时候夜里起雾,能看见后山上有两个身影,一个拄着拐杖,一个白衣飘飘,并肩而立,守护着这片土地。
这是传说,是故事,是真是假,没人深究。但靠山屯的人相信,只要这份守护的心意还在,屯子就会一直兴旺下去。
毕竟,一个好官,哪怕只是最小的村官,只要真心为民,死后也会被百姓记在心里,成为一方守护神。这大概就是中国人骨子里的信念:善恶有报,忠良成神。
官职不在大小,而在良心;名声不在显赫,而在民心。李刚这个小小的村支书,用一生一死,诠释了这个道理,也成了靠山屯永远的“守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