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松花江边的柳树屯出了件怪事。
屯东头教私塾的叶秋生先生,连着考了九回乡试都没中,人都叫他“叶老九”。这年秋闱放榜,叶先生又落了第,回乡路上淋了场秋雨,到家就病倒了。
叶先生这人,学问是真不错,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写得一手好字,屯里谁家写对联、立契据都找他。可不知怎的,一进考场就犯晕,不是墨洒了卷子,就是突然腹痛难忍。有人说他命里无官运,有人说他上辈子欠了考官的债。
这一病就是三个月。腊月里,眼看要断气了,屯里的丁乡长来了。
丁乡长名唤丁善人,其实本名叫丁有财,因常接济穷苦,大家便送了这雅号。他年轻时也读过书,可惜家贫辍学,对读书人向来敬重。见叶先生油尽灯枯,他叹道:“叶先生,你的才学我是知道的。可惜这世道不公啊。”
叶秋生躺在炕上,气若游丝:“丁乡长……我这一生……不甘心啊……”
“你放心,”丁乡长握住他的手,“你家娘子我帮着照应,你那几个学生,我也想法子安顿。”
叶秋生流泪点了点头,当晚便咽了气。
一、还魂教书
出殡那天,漫天大雪。八个汉子抬着薄棺往北山走,走到半路,棺材突然一震。
“邪门了,”抬棺的李老四说,“咋这么沉?”
话音未落,棺材盖“砰”地一声掀开了。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叶秋生直挺挺坐了起来,脸色青白,但眼珠子转着。
“我……我没死透,”他声音沙哑,“送我回去。”
抬棺的都是本屯人,虽然害怕,但见叶先生开口说话,又想起他平日为人,便战战兢兢把他抬回了家。
叶娘子见了,又惊又喜又怕。叶秋生却只说饿了,要喝粥。喝完粥,他走到院里,对着北山方向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第二天,他竟收拾了书箱,又去私塾教课了。
学生们发现先生有些变化:以前爱说爱笑,现在沉默了许多;以前午后常打盹,现在精神头出奇的好;最怪的是,他夜里从不点灯,说嫌刺眼。
屯里开始传闲话。有人说叶先生是借尸还魂,有人说他被黄皮子附了身。只有丁乡长不以为然,照常请他到家里喝茶论诗。
开春后,丁乡长的儿子丁文举要考县立中学。那时候新学刚兴,县中学比旧时的秀才还难考。丁文举脑瓜不笨,就是贪玩,功课一塌糊涂。
丁乡长愁得睡不着觉,叶秋生主动说:“让文举每天下学后到我这儿来,我给他补课。”
说来也怪,经叶先生一教,丁文举就像开了窍,四书五经、算术格致,一学就会。三个月后考中学,竟得了头名。
丁乡长摆酒谢师,酒过三巡,叶秋生低声说:“乡长,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放心,文举的前程,我管到底。”
二、北山狐仙
丁文举上中学后,每月回家一次。每次回来,叶秋生都给他备好下月的功课,细细讲解。如此三年,丁文举以优异成绩毕业,又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
这期间,屯里出了几件怪事。
先是有人看见叶先生深夜在江边溜达,对着水面自言自语。又有放牛的孩子说,看见叶先生在北山狐狸洞前烧纸。最邪乎的是,守夜的更夫王老蔫赌咒发誓,说有天半夜看见叶先生从土地庙出来,身后跟着个白胡子老头,两人走到屯口就不见了。
丁乡长也察觉不对劲。有一回他去叶家,正赶上叶娘子在哭。细问之下才知道,叶秋生已经一年多没上炕睡觉了,每夜都在书房坐到天亮。而且,他从不照镜子。
“还有,”叶娘子压低声音,“他身子冰凉,三伏天也冰凉。”
丁乡长心里打鼓,想起老辈人说的“借寿还阳”,便偷偷去了北山狐狸洞。
北山有座狐仙堂,不知哪朝哪代修的,供的是胡三太奶。丁乡长备了香烛供品,跪在堂前念叨:“胡三太奶在上,弟子丁有财来求个明白。叶先生是借了谁的寿?要还谁的愿?”
香烧到一半,忽然一阵风刮来,供桌上的签筒“啪”地掉在地上,蹦出三支签。丁乡长捡起来一看,是三支上上签,但每支签的背面都用朱砂画着古怪的符号。
他看不懂,只好收起签,准备下山。走到半山腰,碰见个挖参的老汉。
老汉看了看他手里的签,脸色一变:“你这是从狐仙堂求的?”
丁乡长点头。
“赶紧回去备三牲祭品,”老汉说,“胡三太奶这是告诉你,要还三次愿。叶先生借的不是阳寿,是阴功。”
三、阴差上门
丁文举师范毕业,回乡当了小学校长。这在当时是天大的喜事,丁乡长摆了三日流水席。
席间,叶秋生喝醉了——这是他三年来头一回喝酒。醉后,他拉着丁文举的手说:“文举啊,你如今出息了,我也该走了。”
众人都当是醉话,没在意。谁知第二天,叶先生果然病了,这回病得蹊跷:不发烧,不咳嗽,就是浑身发冷,盖三床棉被还哆嗦。
丁乡长请来郎中,郎中把完脉,眉头紧锁:“这脉象……似有似无,像死人又像活人,怪,真怪。”
夜里,丁乡长守在叶家。三更时分,忽听门外有铁链声响。
叶秋生猛地坐起,惨笑道:“来了。”
门无风自开,进来两个黑影,一黑一白,看不清面目。黑影子说:“叶秋生,你借的三年期限已到,该跟我们走了。”
白影子接着说:“你本是已死之人,借狐仙之力滞留阳间,如今功德圆满,不可再留。”
丁乡长大着胆子挡在炕前:“二位阴差老爷,叶先生是好人,他教出了多少学生……”
黑影子冷哼一声:“阳寿天定,岂容儿戏?让开!”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叹息。一个白衣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正是北山狐仙堂里供的胡三太奶模样。
“二位差官,”老太太缓缓道,“叶秋生借寿教书,是奉了我的法旨。他生前有才无处施,死后得遇明主,了却心愿,此乃因果循环。再者,他这三年教的二十七个学生,个个成材,这也是阴德一件。”
白影子沉吟道:“太奶说得有理。可按阴律……”
“按阴律,有功者可酌情减罪,”胡三太奶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这是城隍爷的手谕,准叶秋生入地府文判司任职,专司功过考评。他阳间未竟之志,可在阴间继续。”
两个阴差看了文书,对视一眼,收了铁链。
黑影子对叶秋生说:“既然如此,给你三日了却尘缘,三日后子时,自行到土地庙报到。”
说罢,二差官化作青烟散去。胡三太奶对丁乡长点点头,也消失不见。
四、三年真相
第二天,叶秋生精神好了许多,将丁家父子请到家中,说出了实情。
原来三年前他确实死了。魂魄离体时,正遇北山狐仙胡三太奶巡夜。太奶感念他一生勤勉教学,却屡试不第,便问他有何心愿未了。
叶秋生说:“我不甘心一身学问埋没黄土,更不甘心辜负了丁乡长的知遇之恩。”
胡三太奶沉吟道:“我有一法,可借你三年阳寿。但有三条:第一,你已是鬼身,需每月十五子时到北山吸食月华,维持形魄;第二,不可近火,鬼怕阳火;第三,三年期满,无论心愿是否了却,都必须去地府报到。”
叶秋生答应了。于是胡三太奶施法,将他的魂魄注入尸身,又请土地爷在生死簿上做了手脚,瞒过阴差。
这三年来,他白天教书,夜里批改作业,每月十五上山修炼。他教的学生中,出了三个中学生,两个师范生,还有十几个能写会算,在屯里当上了记账先生。
“我最大的心愿,”叶秋生对丁文举说,“就是把你教出来。你如今当了校长,能把新学问传给更多孩子,我死也瞑目了。”
丁文举跪地磕头,泪如雨下。
五、最后一课
第三日,叶秋生把学生们都叫到私塾,上了最后一课。
那堂课讲的是《左传》里的《郑伯克段于鄢》。讲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时,叶秋生沉默良久,才说:“人鬼殊途,就如这黄泉之誓。但师生之情,父子之谊,知己之恩,可越阴阳。你们记住,读书不为功名,为明理;做人不忘根本,方得始终。”
课后,他把自己所有的书都分给了学生,只留一本《诗经》给丁文举:“这本我批注最多,你留着。”
当晚子时,叶秋生沐浴更衣,独自走向土地庙。
丁家父子偷偷跟在后面。只见土地庙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雾气弥漫的小路,叶秋生走到庙前,回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挥了挥手,便步入雾中。
雾散后,地上留着一双布鞋。
丁文举捡起鞋,发现鞋底绣着一行小字:“身死志不死,魂去恩不去。”
六、阴司文判
却说叶秋生到了地府,因为有胡三太奶保荐和三年教书的功德,果然被安排到文判司当了个文书。他的顶头上司,竟是前朝的状元郎。
这文判司专管读书人的功过考评。那些在阳间抄袭舞弊、欺世盗名的,在这里都要一笔笔算账;而那些寒窗苦读、教书育人的,则有相应的功德。
叶秋生做事勤恳,判案公允,很得上司赏识。但他心里还惦着一件事——丁文举的婚事。
原来丁文举当上校长后,一心想振兴教育,年近三十还未成家。丁乡长急得不行,托人说了好几门亲事,都让丁文举以“事业未成”推掉了。
这年七月十五中元节,地府放假,鬼魂可回家探亲。叶秋生向城隍爷告假,说要了却一桩心事。
城隍爷准了,还派了个小鬼随行。
叶秋生托梦给丁文举,说城南三十里的杏花村,有个姓林的姑娘,父亲是前清举人,家道中落,但姑娘知书达理,正是良配。他连姑娘的生辰八字、喜好特点都说得一清二楚。
丁文举将信将疑,但还是托媒人去打听。果然有这户人家,姑娘名唤林素心,年方十九,读过女子学堂,因家贫辍学在家。两人一见,竟十分投缘,半年后便成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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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林素心在小学当老师,夫妻二人同心办学,把个乡村小学办得有声有色,连县里都来参观学习。
七、狐仙点化
又过了三年,柳树屯遭了蝗灾,庄稼绝收。祸不单行,屯里又闹起了瘟疫。
丁文举为救灾奔走,不幸染病,高烧不退。郎中看了直摇头,说这病邪门,药石罔效。
丁乡长急得要去省城请西医,可兵荒马乱的,路上不太平。正绝望时,丁文举梦见叶秋生来了。
梦里,叶秋生领着他走到北山狐狸洞前。胡三太奶坐在石凳上,对他说:“文举,你命中有此一劫。但你夫妇办学育人,功德不小,可抵此灾。”
太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吹了口气,铜钱变成了一枚丹药:“将此丹化水服下,病可愈。但你要记住,病愈后须办三件事:第一,在屯里修个义塾,让穷孩子都能读书;第二,将你办学之法写成册子,传给其他学校;第三,每年清明,带学生祭扫无主孤坟,教他们仁善之心。”
丁文举醒来,发现枕边真有一枚铜钱。他赶紧让人化水服下,当天烧就退了,三日后便能下床。
病愈后,丁文举一一照办。他用积蓄和募捐来的钱修了义塾,请林素心当先生,专收穷苦孩子。又写了本《乡村小学办学纪要》,被县教育局印发全县。
每年清明,他带着学生去北山脚下,给那些无主荒坟扫墓培土,讲“慎终追远”的道理。
八、梦中传承
时光荏苒,丁文举成了有名的教育家,他的学生遍布东北各地。林素心给他生了两儿一女,都读了书,有出息。
丁乡长活到八十寿终正寝。出殡那天,有人看见送葬队伍后面跟着个青衫书生,远远地鞠躬,像是叶秋生。
丁文举七十岁那年,自知大限将至,把儿孙叫到床前交代后事。夜里,他梦见叶秋生和胡三太奶一起来接他。
叶秋生还是三十多年前的模样,青衫整洁,笑容温和:“文举,你这一生,我很欣慰。”
胡三太奶点头道:“你二人,一阴一阳,却同心同德,办了件大功德。如今地府文判司要扩招,城隍爷点名要你去当个顾问。”
丁文举笑道:“能继续跟着先生做事,求之不得。”
三日后,丁文举无疾而终。临终前,他让儿子把那本批注过的《诗经》放进棺材。
下葬那晚,守墓人听见坟前有人说话。偷眼看去,只见丁文举和叶秋生并肩而立,对着满天星斗吟诗。吟罢,二人朝北山方向拜了三拜,化作清风而去。
第二天,北山狐狸洞前,凭空多了两块石碑。一块刻着“师恩永铭”,一块刻着“教化长存”。碑前香火不断,都说灵验。
从此,柳树屯读书风气大盛,家家以子弟读书为荣。私塾、学堂代代相传,出了不少人才。而“借魂教书”的故事,也一代代传了下来,成为松花江畔最奇特的民间传说。
有人说,夜半时分经过北山,还能听见读书声。那是叶先生和丁校长,在阴间继续他们的教化事业呢。
至于真假,老人们总是眯着眼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但这读书明理的道理,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