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下有个靠山村,村里有个叫车生的后生,二十五六年纪,生得浓眉大眼,性子爽快。他有个嗜好,爱喝酒,但家境贫寒,常常买不起好酒,只能喝些村里自酿的苞米酒解馋。
车生父母早逝,独自守着两间老屋和三亩薄田度日。他人勤快,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喜欢独自小酌。村里人都说,这后生啥都好,就是太爱酒,将来怕是娶不上媳妇。
这年腊月,大雪封山,车生去镇上卖了粮食,换回一小坛高粱酒。晚上,他烧了炕,烫了酒,切了碟咸菜,正要开喝,忽听门外有动静。
“谁啊?”车生问道。
门外无人应答,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车生好奇,披衣开门,只见一只火红的狐狸蹲在雪地里,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哟,这么冷的天,你跑这儿干啥?”车生见那狐狸皮毛油亮,体态优雅,不似寻常野物。
狐狸竟不惧怕,反而向前走了几步,鼻子轻轻耸动,眼睛直盯着屋里桌上的酒坛。
车生乐了:“怎么,你也想喝一口?”
他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狐狸竟然点了点头。
车生一愣,随即笑道:“成!既然都是爱酒之人爱酒之狐,那便进来吧,外头冷。”
狐狸轻巧地跳进屋里,蹲在炕沿下。车生拿了个缺口的碗,倒了半碗酒,放在地上。狐狸低头嗅了嗅,竟真的喝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喝光了,抬头望着车生,眼神迷离,似有醉意。
车生觉得有趣,又给它倒了一碗。这一晚,一人一狐,你一碗我一碗,竟把一坛酒喝了个精光。狐狸喝醉了,也不怕生,蜷在炕角呼呼大睡。车生看着它,也觉着有趣,便不再管它,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车生醒来,狐狸已不见踪影,只有炕沿上留着一小撮红色的毛发。车生摇摇头,以为只是场梦,也没在意。
谁知到了晚上,车生刚温好酒,那狐狸又来了,这次嘴里还叼着只肥硕的山鸡。它将山鸡放在门口,径直进屋,熟门熟路地跳上炕头。
车生大喜:“好家伙,还知道带下酒菜!”
他麻利地把山鸡收拾了,炖了一锅,与狐狸共享。这一夜,他们又喝了个痛快。
从此,狐狸夜夜来访,有时带只野兔,有时带些山珍,车生的日子竟好过起来。更奇的是,自从狐狸来了之后,车生家里的老鼠绝迹了,存粮再也不被糟蹋,连地里的庄稼都长得格外好。
一来二去,车生与狐狸成了无话不说的“酒友”。车生常在酒后对狐狸吐露心事,狐狸虽不能言,却总是静静聆听,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眼中颇有灵性。
转眼到了开春,车生发了愁。原来村里要重新分地,他家那块地位置不好,产量低,想换块好地,却无钱打点村长。
这晚,车生多喝了几杯,对狐狸叹道:“老兄啊老兄,你说我这日子,啥时候能有个起色?我也想娶房媳妇,生个娃娃,可这穷家破业的,哪个姑娘愿意跟我?”
狐狸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道光。它跳下炕,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个奇怪的图案,又朝东北方向指了指。
车生不解:“这是啥意思?”
狐狸不再表示,喝完了酒,晃晃悠悠地走了。
第二天,车生下地干活,想起狐狸画的图案,心中好奇,便往东北方向的山林走去。走了约莫三里地,在一棵老松树下,竟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
车生大着胆子进去,洞不深,里面竟有几件旧物:一个缺了口的瓷瓶,一把生锈的剪刀,还有一个小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对古旧的银镯子,虽不贵重,却也值些钱。
车生喜出望外,将东西带回家,第二天拿到镇上当铺,换了十两银子。他用这钱买了礼物,送给村长,果然换到了一块好地。
车生知道这是狐狸帮他,心中感激,当晚准备了双份的酒菜。狐狸来时,车生举杯敬它:“老兄,多谢了!我车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这份情,我记下了!”
狐狸眯着眼,将酒一饮而尽。
这年夏天,车生的庄稼长得格外好,秋收时,收成翻了一番。村里人都觉得奇怪,只有车生心里明白。
有了余粮余钱,车生翻修了老屋,日子渐渐红火起来。媒人也开始上门说亲,介绍了邻村一个叫秀娥的姑娘。秀娥父母早逝,跟着哥嫂过活,受了不少气,听说车生为人老实勤快,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成亲那天,车生特地在新房外摆了桌酒席,放了两副碗筷。宾客都笑他醉了,只有车生知道,他在等那位特殊的“朋友”。
果然,夜深人静时,一道红影闪入院中,正是那狐狸。它跳上空着的椅子,与车生对饮三杯,又看了看新房,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随后悄然离去。
婚后,车生与秀娥恩爱有加。秀娥勤快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车生把狐狸的事告诉了妻子,秀娥起初不信,直到有一晚亲眼见到狐狸来访,才信以为真。
秀娥心细,注意到狐狸左前腿有一处旧伤,走路时略显不便。她想起娘家传下的一帖治跌打损伤的膏药,便找出来,让车生送给狐狸。
车生将膏药放在狐狸常坐的地方,狐狸见了,嗅了嗅,竟真的将膏药叼走了。几天后再来时,它的腿果然好多了,走路不再瘸。
狐狸似乎更加信任车生夫妇,有时白天也会来,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秀娥便做些好吃的招待它,狐狸也不客气,吃了便睡,俨然把这里当成了家。
这年冬天,村里闹起了黄皮子(黄鼠狼)。许多人家半夜鸡被咬死,粮食被偷,搅得人心惶惶。村长请了跳大神的来作法,也不见效果。
车生家却安然无恙。有一晚,车生半夜起夜,看见狐狸站在院墙上,对着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吼声。月光下,几只黄皮子仓皇逃窜,再不敢来犯。
村民们发现车生家没事,纷纷来打听。车生本不想说,但经不住众人恳求,便含糊地说家里有“保家仙”镇着。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人都知道车生家有仙家庇护。
村长也听说了,亲自上门,请车生帮忙解决黄皮子之患。车生为难,秀娥却说:“那狐仙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也该帮帮乡亲们。不如问问它,看有没有法子?”
当晚,狐狸来时,车生将村民的困扰说了。狐狸沉思片刻,用爪子在桌上画了三个图案:一只黄皮子,一只大鹅,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
车生不解,秀娥却看懂了:“黄皮子怕鹅!我娘家那边也用鹅防黄皮子。可这符号是啥意思?”
狐狸用爪子点了点符号,又指了指北方。
车生忽然想起什么:“北山有个废弃的道观,里面好像供着张仙师像,是不是要去那里拜拜?”
狐狸点头。
第二天,车生把这两件事告诉了村长。村长半信半疑,但还是照着做了。村里养了十几只大鹅,果然,黄皮子再来时,被鹅追得满村跑。同时,村里凑钱重修了北山道观,供奉张仙师。说也奇怪,自那以后,黄皮子之患真的平息了。
村民们对车生感激不尽,车生在村里的威望也高了起来。但他不忘本,仍勤勤恳恳种地,与秀娥过着平凡的日子。
转眼三年过去,秀娥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福娃。福娃满月那天,车生大摆宴席,狐狸也来了,躲在柴房里。车生偷偷给它送去了酒菜。
酒过三巡,车生去柴房看狐狸,却发现它身边多了一位白须老者。老者仙风道骨,对车生拱手道:“小友莫惊,老朽乃长白山胡家胡三太爷,这是我孙儿胡灵。”
车生愣住了,只见狐狸身形一晃,化作一个红衣少年,眉清目秀,眼角上挑,带着几分狡黠。
胡三太爷解释道:“我孙儿三年前渡劫受伤,蒙小友收留照顾,又得尊夫人赠药治伤,此恩胡家铭记在心。今日特来道谢,并有一事相求。”
车生忙还礼:“太爷言重了,我与灵兄是酒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胡灵笑道:“车兄爽快!实不相瞒,我此次下山,一为报恩,二为历练。如今恩已报,历练也差不多,该回山修行了。只是临走前,想提醒车兄一事。”
“请讲。”
胡灵正色道:“三个月后,此地当有一场山洪。车兄需早作准备,并提醒乡亲们迁往高处。”
车生大惊:“当真?”
胡三太爷点头:“我胡家掌管此地山林水脉,此乃天机,本不可泄露。但念你一家仁善,特破例告知。切记,此事只可说山洪将至,不可透露消息来源。”
车生郑重答应。
胡灵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车生:“这玉佩留与福娃,可保他平安。你我酒友一场,就此别过。若有机缘,或可再见。”
说罢,胡三太爷与胡灵化作两道红光,消失在山林中。
车生握着玉佩,感慨万千。他依言将山洪之事告知村长,起初无人相信,但车生在村里已有威信,加上他极力劝说,部分村民还是做了准备。
三个月后,果然暴雨连绵,山洪暴发。因有准备,靠山村无人伤亡,只有些财物损失。灾后,县太爷听说车生提前预警,特意召见,问他如何得知。
车生只说那夜梦见山神示警,含糊应对过去。县太爷赞他心系乡邻,赐了块“仁善之家”的匾额。
从此,车生一家在村里更受尊敬。他将胡灵所赠玉佩挂在福娃脖子上,福娃果然无病无灾,聪明伶俐。
十年后的一个秋夜,车生正在院里独酌,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红衣书生,面容陌生,眼神却熟悉得很。
书生笑道:“车兄,可还有酒?”
车生一愣,随即大喜:“灵兄!”
来人正是胡灵,他已修成人形,气质更加出尘。二人对坐饮酒,谈起别后种种。胡灵说他在山中修行有成,如今可自由行走人间。车生则说起这些年的经历:福娃已上学堂,秀娥又生了个女儿,日子平淡而幸福。
“对了,前年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说咱们这有什么‘仙缘’,想收徒弟。”车生给胡灵斟酒,“我按你说的,没让福娃去。那道士后来被人发现是个骗子,专拐小孩。”
胡灵点头:“仙缘虽好,却也凶险。凡人修行,不如平凡度日,平安是福。”
这一夜,二人又像当年一样,喝到东方发白。临别时,胡灵说:“我此次来,是向你道别。我将闭关百年,潜心修行。这枚令牌留给你,若遇危难,可对令牌呼唤三声‘酒友胡灵’,我自会知晓。”
车生接过令牌,只见上面刻着一只狐狸和一只酒壶,栩栩如生。
“百年之后,若你子孙仍在,我再来讨酒喝。”胡灵笑道,身形渐淡,消失于晨雾中。
车生握着令牌,望着远山,心中既有不舍,也有欣慰。
多年后,车生白发苍苍,儿孙满堂。临终前,他将令牌传给福娃,讲述了这段奇缘,叮嘱道:“仙家有恩于我车家,你们需谨记:一不可倚仗仙缘为非作歹,二不可对外炫耀,三要心存善念,帮扶乡邻。如此,仙缘方得长久。”
福娃郑重应下。车生含笑而逝,享年八十八岁。
从此,靠山村车家代代相传着“酒友狐仙”的故事,那块令牌也成了传家宝。车家子孙谨遵祖训,乐善好施,在村里颇受敬重。而每代家主,都会在院中常备一副碗筷,一壶好酒,像是在等待一位永远不会老去的朋友。
有人说,曾在月圆之夜,看见车家院里坐着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对饮,谈笑风生;也有人说,靠山村每逢大灾,总有神秘人提前预警,助村民躲过劫难。
真真假假,无人深究。只知道车家的酒,总是格外香醇;车家的人,总是格外仁善。而那枚刻着狐狸与酒壶的令牌,至今仍保存在车家老宅的祠堂里,静静地诉说着一段跨越人仙的友谊。
长白山的雪落了又化,山花开了又谢,只有那壶中的酒香,穿越百年时光,依旧醇厚绵长,如同人与人、人与仙之间,那份纯粹的情谊,历久弥新。
而关于那位红衣酒友的故事,还在继续。或许在某个飘雪的冬夜,当你温好一壶酒,也会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和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可还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