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魔尊张开双臂的刹那,他身躯上那些裂痕中涌出的琉璃净世之光,并没有净化什么。
相反,那些光开始倒流。
如同时光倒转的江河,亿万道琉璃光流逆冲回他体内,将他整个人映照得透明如水晶。能看见骨骼,能看见脏腑,能看见那颗正在疯狂搏动、逐渐染上琉璃色的心脏。
“三千年布局”
琉璃魔尊的声音变得重叠,像是千万个人在同时低语:
“万年隐忍”
“诸天骂名”
“都只为今日——”
他透明身躯的胸口处,那颗琉璃心脏骤然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
炸开的是一圈。
一圈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琉璃色波纹。
波纹荡开的瞬间,秽土深渊开始
解体。
不是崩塌,不是毁灭。
是更恐怖的东西——每一个存在于此的实体,无论是血海中的污血、祭坛上的砖石、残存的魔修尸体、甚至那些还在互相吞噬的魔道至宝衍生物
都开始琉璃化。
离得最近的那个血刀门长老,他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作剔透的琉璃。他能清晰地看见皮肉下的骨骼,骨骼下的骨髓,骨髓中每一丝灵气的流动轨迹。
然后,是整条手臂。
然后是躯干。
最后是头颅。
他张着嘴想发出惨叫,但声带在琉璃化的瞬间就已经凝固。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最后的倒影是琉璃魔尊那张慈悲微笑的脸。
“第一个。”
琉璃魔尊轻声说。
第二个遭殃的是那群魂铃虫。
它们原本正疯狂吞噬着怨念傀儡崩解后留下的黑色液体,此刻却齐齐僵在半空。虫体从腹部开始透明,能看见体内尚未消化的魂影在琉璃囚笼中绝望挣扎。
虫群试图振翅逃离,但翅膀刚扇动一下,就凝固成两片薄如蝉翼的琉璃片。
“叮铃”
这是它们发出的最后声音。
清脆,悦耳,像是风铃。
然后是怨念傀儡。
这些由万怨碑诞生的漆黑造物,体表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琉璃纹路。纹路如同蛛网蔓延,所过之处,怨念液体凝固成琉璃状的固态,保持着最后嘶吼时张开的巨口形态。
七十二具傀儡,化作七十二尊琉璃雕塑。
再然后
轮到阴九幽与业债之主了。
琉璃波纹荡至他们身前十丈时,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那是真实之幡展开的领域。
灰幡猎猎作响,幡面上七十二道孽神纹路疯狂蠕动,每蠕动一次,就有一道对应的法则具现而出——噬魂法则化作亿万只透明的嘴,疯狂啃食琉璃法则;怨念法则化作粘稠黑潮,试图污染琉璃的纯净;魅惑法则化作万千天魔女的虚影,围着琉璃魔尊翩翩起舞,朱唇轻启间吐出销魂蚀骨的靡靡之音
但没用。
琉璃魔尊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那些透明的嘴在接触到琉璃法则的瞬间,凝固成琉璃雕塑;黑潮在触及他周身三丈时,化作一条条琉璃色的溪流;天魔女的虚影刚靠近,就变成一尊尊姿态妖娆的琉璃雕像,保持着舞蹈的最后姿态。
“没用的。”
琉璃魔尊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琉璃莲花绽放。
“我的琉璃净世体,已经”
他又踏出一步。
“圆满。”
第三步落下时,整个秽土深渊,已有七成区域化作了纯粹的琉璃世界。
那些琉璃化的存在并未死去——他们的意识还被困在琉璃躯壳中,能看见,能感知,能思考,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这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永恒囚禁。
“现在。”
琉璃魔尊停在阴九幽身前五丈,伸出一只手:
“把真实之幡给我。”
“我可以让你”
他顿了顿,慈悲的笑容里渗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
“成为我琉璃世界的第一位收藏品。”
“你的痛苦,你的真实,你的七十二孽神”
“都将化作我琉璃壁上,最精美的一幅画。”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琉璃魔尊身后。
那里,业债之主正盘膝坐在虚空中,判官笔在膝上横放,笔尖在虚空中缓缓书写着什么。
每写下一笔,空气中就多出一道暗金色的债务锁链。
锁链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概念的具现——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镌刻着古老的文字,记载着琉璃魔尊三千年来的每一笔“债务”。
“琉璃净世体”
业债之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需吞噬至亲血脉,以亲情为引,方能圆满。”
“琉璃玄女是你亲生女儿。”
“你养她三千年,教她净世法会,让她替你收集魂源”
“都是为了今日,将她吞噬,成就圆满。”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暗金色的光:
“这笔债”
“该还了。”
话音落下,琉璃魔尊身躯猛地一震。
他胸口那颗已经炸开的琉璃心脏位置,忽然浮现出一道裂痕。
裂痕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啜泣声。
那是琉璃玄女的声音。
“父亲”
“为什么”
琉璃魔尊脸上的慈悲终于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狰狞:
“闭嘴!”
他反手一掌拍向自己胸口,试图将那裂痕压回去。
但裂痕不但没愈合,反而蔓延出更多细小的分支。每一条分支里,都传来琉璃玄女不同时期的哭泣声——幼时的啼哭,少女时的抽泣,成年后的呜咽
三千年的亲情,三千年的欺骗,三千年的蓄谋。
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
“你以为吞噬了她,她就消失了?”
业债之主站起身,判官笔指向琉璃魔尊:
“不。”
“她只是”
“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你体内。”
“现在”
他笔尖一划:
“是时候,让她讨债了。”
裂痕炸开。
不是琉璃魔尊炸开。
是他体内,琉璃玄女的残魂炸开了。
三千年来收集的魂源,那些被她以净世法会抽取的、数以亿计的生灵魂魄,此刻全部从裂痕中涌出!
它们没有攻击琉璃魔尊。
而是
反向净化。
用琉璃净世体的力量,去净化琉璃净世体本身!
“啊啊啊啊——”
琉璃魔尊第一次发出惨叫。
他的琉璃身躯开始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涌出纯净的魂光。那些魂光如同亿万条蛆虫,钻进他的琉璃骨骼、琉璃脏腑、琉璃经脉
然后,从内部开始
啃食。
“趁现在!”
业债之主低喝。
阴九幽动了。
他没有用真实之幡。
而是
闭上了眼。
当他再次睁眼时,瞳孔深处,那七十二种颜色的漩涡开始疯狂旋转。
旋转中,漩涡深处浮现出一面镜子的虚影。
那是孽镜台的真实投影。
镜面照向琉璃魔尊。
照出的不是他此刻的模样。
而是
三千年前。
那个刚刚失去挚爱,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女儿,跪在琉璃古殿中发誓的男人:
“璃儿,爹发誓”
“终有一日,定要让你娘复活”
“为此,爹愿付出一切代价”
镜面画面一转。
转到一千年后。
已经成为琉璃魔尊的男人,站在一座血祭大阵中央,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他手中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女——正是琉璃玄女。
“璃儿,别怪爹”
“你娘需要一具完美的容器”
“你的琉璃净世体,正是最好的”
画面再转。
转到今日。
秽土深渊中,琉璃魔尊微笑着看着女儿被自己吞噬,眼中没有半分不舍,只有近乎癫狂的欣喜:
“终于”
“终于圆满了”
镜面定格在这一刻。
然后,阴九幽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你看。”
“这就是你的真实。”
琉璃魔尊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写满贪婪与疯狂的脸。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镜中的自己说话:
“是啊”
“这就是我。”
“一个连自己都骗过了的”
“疯子。”
话音落下,他张开双臂,整个人开始
融化。
不是崩解,不是炸裂。
是如同蜡烛遇热般,缓缓地、安静地融化成一滩琉璃色的液体。
液体在虚空中流淌,汇聚,最终凝成一颗。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剔透,内部却封存着一道女子残魂的
琉璃心。
心脏缓缓搏动。
每搏动一次,就有一圈琉璃波纹荡开。
波纹所及,那些被琉璃化的存在——血刀门长老、魂铃虫、怨念傀儡、天魔女
全部苏醒。
他们挣脱琉璃躯壳,化作一道道流光,被吸入琉璃心中。
每吸入一道流光,琉璃心就更剔透一分,内部的女子残魂就更凝实一分。
当最后一道流光没入时
琉璃心中,传来一声轻叹。
“唉”
那是琉璃玄女的声音。
但又不是。
那声音里,带着琉璃魔尊的低语,带着三千年来所有被吞噬魂魄的哀鸣,带着净世法会无数亡魂的诅咒
最终,凝成一颗
万魂琉璃心。
业债之主伸手接住那颗心。
心脏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却令人心悸的琉璃光。
“琉璃净世体的终极形态”
他喃喃道:
“万魂琉璃心。”
“集万魂之力,铸不朽琉璃。”
“若能炼化”
他看向阴九幽:
“可直入创世级巅峰。”
阴九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从业债之主手中接过那颗心。
万魂琉璃心在他掌心颤了颤,似乎想反抗,但被真实之幡的灰光一照,就安静了下来。
“你想炼化它?”
业债之主问。
“不。”
阴九幽摇头,眼中七十二色漩涡缓缓旋转:
“我要”
“吃了它。”
话音落下,他张开嘴,将整颗万魂琉璃心
吞了下去。
---
琉璃心入腹的瞬间。
阴九幽整个人,化作了一尊琉璃雕塑。
不是被琉璃化。
而是他从内到外,每一寸血肉、骨骼、经脉、魂魄
都开始琉璃蜕变。
皮肤浮现出细密的琉璃纹路,纹路中流淌着万魂的光;骨骼变得剔透,能看见骨髓中那些被吞噬魂魄的残影在游动;双眼瞳孔化作两轮琉璃漩涡,漩涡深处映照着三千年来净世法会的每一个亡魂
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创世级初期中期后期
最终,停在了创世级巅峰的门槛前。
只差一步。
但这一步,他停下了。
因为
还不够。
阴九幽睁开琉璃色的眼,看向业债之主:
“你在算计什么?”
业债之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看出来了?”
“从一开始。”
阴九幽的声音带着琉璃般的冰冷:
“你早就知道琉璃魔尊会来。”
“你早就知道他会吞噬琉璃玄女,成就万魂琉璃心。”
“你甚至”
他顿了顿:
“早就知道我会吞下这颗心。”
“因为你需要我”
“帮你完成某件事。”
业债之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手中的判官笔缓缓旋转,笔尖在虚空中写下一行暗金色的字:
债已欠,当还之。
“不错。”
他抬头,眼中闪过暗金色的光:
“我需要你”
“帮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万魔宫最深处。”
业债之主一字一顿:
“真实源头。”
---
就在两人对话时。
秽土深渊之外,遥远的某个真实中。
一座通体洁白、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宫殿里。
一个身穿月白道袍,头戴莲花冠的中年道人,正闭目盘坐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
水镜中映照的,正是秽土深渊此刻的景象。
道人身旁,站着两个女子。
左边那个,一身红衣如火,眉目如画,腰间挂着一串银铃,每动一下都发出清脆声响。她看着水镜中阴九幽吞下万魂琉璃心的画面,舔了舔红唇:
“好狠的小子。”
“万魂琉璃心都敢生吞。”
“就不怕被万魂反噬,魂飞魄散么?”
右边那个,则是一身素白缟衣,面容清冷如雪,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笛。她闻言淡淡开口:
“他有真实之幡。”
“万魂琉璃心入体,只会成为他真实之道的养料。”
红衣女子咯咯娇笑:
“姐姐说得对。”
“不过”
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创世之瞳那边,已经派人去了。”
“咱们太虚宫,要不要也插一手?”
白袍道人终于睁开眼。
那是一双
纯白的眼。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色彩的白。
“不急。”
道人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
“真实源头,不是那么好进的。”
“创世之瞳谋划了十万年,业债之主布局了三千年”
“都只为今日。”
他顿了顿:
“让他们先争。”
“等争得差不多了”
道人纯白的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光:
“咱们再”
“收网。”
话音落下,水镜中的画面忽然一阵扭曲。
镜面深处,秽土深渊的废墟之下,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中
涌出了光。
不是琉璃光,不是魂光,不是任何已知的光芒。
而是一种
无法形容的颜色。
那颜色看见的瞬间,红衣女子和白衣女子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就连白袍道人,纯白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来了。”
他轻声道:
“真实源头的”
“第一缕光。”
---
与此同时。
秽土深渊。
阴九幽与业债之主同时转头,看向那道从深渊最深处裂开的缝隙。
缝隙中涌出的光,照在两人身上。
阴九幽的琉璃身躯,开始褪色。
不是变回原本的灰袍。
而是
褪去所有颜色,化作一种介于“有”与“无”之间的
透明。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刚刚吞下的万魂琉璃心,正在那光芒的照耀下
消融。
不是被炼化,不是被吞噬。
而是如同冰雪遇阳般,无声无息地
归于虚无。
“这是”
业债之主瞳孔骤缩:
“真实源头的净化之光!”
“所有非真实本源的存在”
“触之即融!”
他猛地看向阴九幽:
“快退!”
但已经晚了。
阴九幽整个人,已经彻底化作了透明。
他能看见自己的手,能看见自己的身躯,能看见体内正在消融的万魂琉璃心,能看见真实之幡在疯狂震颤
但就是
动不了。
那光芒中蕴含的,是一种超越了法则、超越了概念、超越了存在本身的
规则。
“真实源头”
阴九幽透明嘴唇微动,发出无声的低语:
“原来”
“是这样的。”
话音落下。
他整个人
碎了。
不是崩解,不是炸裂。
是如同镜子被敲碎般,化作亿万片透明的碎片,每一片碎片中都映照着一个不同的“真实”——有痛苦真实,有怨念真实,有欲望真实,有生死真实
然后,碎片开始
重组。
不是重组回原本的阴九幽。
而是重组成一面镜子。
一面通体透明,镜面中映照着七十二种真实,镜框上镌刻着无数痛苦人脸的
真实之镜。
镜子悬浮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镜面照向那道裂缝,照向裂缝深处涌出的光。
然后
镜面中,浮现出了一只眼睛。
一只
灰色的眼睛。
眼睛眨了眨。
看向裂缝深处。
看向那光芒的源头。
看向
真实源头的所在。
然后,镜子中传来阴九幽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原来”
“真实源头,不是地方。”
“是”
“一道门。”
话音落下。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古老、苍茫、仿佛来自时间尽头:
“十万年了”
“终于”
“有人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