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只炸鸡吃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楼野摸了摸肚子。
满足!
今晚应该不用再吃晚饭了。
他正想起身活动一下,消消食,然后洗个澡,早点休息。
今天一天处理的事可真不少。
他将那张标有菲洛遗产的地图交给库鲁库鲁,嘱咐他整备军队、谨慎推进。
才将视角从亡灵之都那片阴森荒芜之地撤出。
屏幕上,一条崭新的提示,毫无征兆弹了出来。
【检测到建筑“麦丛手球场”已达到‘声望’要求,凝聚了强烈的集体信念与文明印记……】
【该建筑符合奇观认证标准,请前往确认……】
楼野的动作顿住了。
“麦丛手球场?”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东湖城那座巨大的圆形竞技场。
“这也能成为奇观?”
好奇心和一丝期待驱散了倦意。
他重新坐稳,点击提示中的链接。
视角瞬间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北大陆东湖城。
此刻,东湖城华灯初上。
但城市中心,那座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宏伟手球场,却比白昼更加喧嚣、更加明亮。
无数月光灯和特制的彩灯,将球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呐喊声、歌唱声,汇聚成声浪的海洋,几乎要冲破屏幕。
球场中央,正在举行一场激动人心的比赛。
两支球队鏖战正酣。
球员们奔跑、传球、拦截、投射,动作矫健而充满力量。
看台上座无虚席,观众们挥舞着代表支持队伍的彩旗,情绪高涨。
而在贵宾席的主位上,东湖城市长麦丛正紧张地攥着拳头,目不转睛盯着赛场。
这位曾经希望和同伴一起玩耍的少年,如今鬓角已染风霜,眼神却更加沉稳瑞智,眉宇间是历经磨难后,对这座城市和这份事业的深沉热爱。
楼野没有立刻进行认证操作,而是先取出了【万象检索之书】。
他想知道,这座手球场,或者说这项运动本身,在这二十多年的风雨中,究竟承载了什么,才达到了“奇观”所要求的、凝聚文明信念的高度。
……
巨蟹城,四年前。
咸湿的海风也吹不散空气中的压抑。
畸变者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笼罩着这座曾经繁荣的港口城市。
少年阿砾缩在救济屋冰冷的角落。
他用一床破旧的毯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却依然无法驱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以及右臂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灼热又麻木的异样感。
他的人生,在一个暴风雨之夜被彻底撕裂。
阿砾的父亲,曾是巨蟹城最虔诚的白塔信徒之一,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渔民。
但在阿砾的母亲因病去世、家里的渔船,又在一次诡异的风暴中沉没后,接连的打击,击垮了这个汉子。
他陷入深深的绝望,不再去圣殿祈祷,反而开始偷偷接触那些在阴暗角落流传的、关于“血肉力量”的邪说。
父亲开始秘密信奉那个名为【无面者】的邪神。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浑身酒气、眼神狂乱的父亲,将阿砾从睡梦中拽起,手中紧紧攥着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暗红色、微微蠕动的东西。
那是父亲从黑市倾尽所有换来的【活性血肉】。
“阿砾……吃了它……”
父亲的声音嘶哑而癫狂。
“这是赐福……是力量……是这世道里,咱们爷俩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阿砾恐惧地挣扎、哭喊、哀求,但最终没能拗过被绝望和疯狂吞噬的父亲。
那一小块冰冷滑腻、散发着腥甜怪味的血肉,被强行塞进了他的喉咙。
第二天清晨,巡逻队撞开了他家的门。
父亲已经彻底异变,变成了一团在屋子里疯狂挥舞触手、不断嘶吼的怪物。
而阿砾蜷缩在房间角落,右臂从肩胛到手掌,复盖上了一层类似甲壳的灰褐色硬化组织,五指末端,变异成了短而锋利的骨爪。
他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但情绪极不稳定,易怒、惊恐,耳边仿佛有无数模糊的低语在窃窃私语,夜不能寐。
父亲死在了闻讯赶来的祭司团神术之下。
阿砾则被带走,送进了阴冷、拥挤、弥漫着绝望气息的隔离区。
在这里,他成了“怪物”的一员,被恐惧和厌恶的目光包围。
他憎恨父亲的疯狂,更憎恨自己这具变得半人半怪的身体。
他用能找到的最破旧的斗篷,死死裹住变异的右臂,整日沉默寡言,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等待着或许永不会到来的“净化”,或者在某一天彻底失控,步上父亲的后尘。
白塔归来的消息传遍辉光界时,隔离区内并未立刻充满喜悦。
像阿砾这样“轻度畸变”、保留了大部分理智的幸存者,处境变得格外尴尬。
他们被视为潜在的危险,但又似乎存在救赎的可能,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
转机出现在森枰学者带着白塔恩赐的新知识,研制出第一批“宁神药剂”之后。
这种淡蓝色的药水,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身体变异,却能有效抑制血肉中残留的疯狂低语,稳定服用者的情绪与理智。
经过一系列严苛的测试和观察,阿砾成为了首批获准有限度回归社会的畸变者之一。
他搬到了炎城边缘一处简陋的救济屋,每月必须去白堡接受身体检查,并继续领取和服用宁神药剂。
身体虽然稳定下来,但内心的创伤和旁人那隐晦的、难以完全消除的排斥目光,让他依旧将自己封闭在厚重的壳里。
早年的纺织学院,如今已经扩建成“黑堡”,是北大陆最大的服装生产与研发中心。
阿砾在这里找到了一份最基础的搬运工作。
他只用健康的左臂劳作,那只变异的右臂始终藏在特制的加厚长布套里。
如同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日子灰暗而机械地重复着,直到那个名叫岩犷的年轻战士找到他。
岩犷是炎城“磐石”手球队的队长。
身材结实,性格爽朗。
他的队伍,在一次与其他城邦球队的冲突中减员,急需补充队员。
他不知从何处听说了阿砾的故事,更在偶然看到阿砾在货场劳作时,注意到了他右臂在瞬间爆发出的、远超常人的力量。
“来打手球吧!”
岩犷的邀请直白而热烈。
就象在邀请一个有潜力的普通年轻人。
阿砾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和自嘲。
他抬起头,第一次主动撩开了右臂的布套一角,露出了那灰褐色的非人甲壳和骨爪。
“你看不清我是什么样子吗?”
岩犷没有退缩,反而更认真地打量了几眼,然后肯定地说:“我看清了!一个有力气、能忍耐、被过去困住、需要同伴也值得拥有同伴的人。”
阿砾愣住了。
需要同伴?
值得拥有同伴?
这些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
见阿砾依旧沉默尤豫,岩犷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伙计,为什么不问问白塔的意见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黄铜旋针圆盘。
这是民间流传的一种简陋占卜器。
做工粗糙,但在一些虔诚又需要心理寄托的人看来,当怀着无比真诚的心询问重大决择时,指针或许会受到冥冥中一丝微弱指引的影响。
他们愿意将这解读为白塔的暗示。
两人来到炎城中心的白塔祭坛前。
阿砾心中默念着那个困扰他的问题,用颤斗的手指,轻轻拨动了圆盘中央的指针。
圆盘旋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两人的目光紧紧跟随。
旋转渐渐变慢,最终,完全停止。
那锈蚀的指针,不偏不倚,正正指向了前方那座巍峨的白塔!
岩犷一巴掌拍在阿砾左肩上,笑容璨烂。
“看!白塔都觉得你可以!”
阿砾的心防,被这质朴到近乎天真、却又直击要害的“神谕”,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添加了“磐石”队。
起初的训练异常艰难。
他几乎完全控制不好变异右臂的力量。
传球时稍一用力,球就象炮弹一样飞出场外。
尝试接球或拦截时,锋利的骨爪一不小心就会抓破特制的加厚手球。
队友们起初也难免流露出畏惧和不适,训练时下意识避开他的右侧。
但岩犷这个队长,用他的方式影响着队伍。
他以身作则,第一个在训练后,拍着阿砾的肩膀说“好球”,哪怕那球飞得不知所踪。
他制定了严格的队规,严禁任何基于外表的歧视或排斥。
他更在战术会议上,开始认真地和副队长、老队员们探讨,如何围绕阿砾右臂那恐怖的瞬间爆发力,设计一些独特的抢断、格挡乃至作为奇招的投射技巧。
渐渐地,坚冰开始融化。
队员们帮阿砾特制了更结实、内衬更柔软的护臂和加厚手套。
在他因为宁神药剂副作用而情绪低落或昏昏欲睡时,会有人默默帮他完成一部分体能训练。
比赛中,当他完成一次成功的、依靠力量而非技巧的防守时,场边会爆发出真诚的欢呼。
阿砾第一次感受到“集体”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