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怡亲眼看着亲人在身边一个个离去,熬过了逃荒路上的九死一生,才练就了这般骨子里的坚强。
李晓月心思细腻,想得周到。她拉着刘心怡进屋,温声细语地宽慰了好一阵,见姑娘眼底满是疲惫,干脆带着她上了炕。
苏小小和李晓月配合默契,转身就去柜子里翻出干净的被褥,轻轻铺在炕头。
虽说现在才下午不到两点,距离天黑还早得很。但刘心怡先是遭了狼群突袭的惊吓,又大哭了一场,心神早就耗空了,肯定累得不行。睡上一觉,或许能驱散些心底的阴霾。
李晓月和苏小小其实并不困,只是家里实在没什么需要忙活的体力活。挑水、劈柴、修葺院墙这些累活,早就被曹文强包揽得干干净净。
他把两个媳妇宠到了骨子里,舍不得让她们沾半点累。
眼下无事可做,两人便也上了炕,一左一右地陪着刘心怡躺下。炕烧得暖烘烘的,裹着厚实的棉被,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苏小小躺在炕上,心里却惦记着曹文强。他一早跑去苏家屯,来回奔波就够累的了,刚才又急匆匆跑去救人,跟青皮子硬碰硬,指不定耗了多少力气。
她忍不住朝门口望瞭望,轻声道:“文强哥也累了吧,要不喊他也上炕歇歇?”
“你们睡吧。”曹文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我在外面守着你们,放心睡。”
他不是不累,只是刘心怡一个姑娘家在炕上,他一个大男人上去,怕姑娘家不好意思。
再者,他还在等人。等大成叔那边的消息,也等御狼队的动静。
曹文强掐灭了烟头,转身拿起扫帚,开始收拾院子。他把院子里和门口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又把雪堆到院墙根下,免得夜里结冰打滑。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刚掏出烟袋想再抽一根,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来人竟是大成叔。
曹文强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道:“大成叔,您怎么亲自来了?天这么冷,咋不多歇会儿?”
“那丫头呢?”曹大成没回答他的话,目光扫了眼屋里,声音低沉得厉害。
“刚让我媳妇陪着吃了点东西,这会带着她上炕睡了。”曹文强连忙解释,“那丫头吓坏了,睡一觉能缓过来点。”
“嗯。”曹大成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自责,“都怪我,没安排好。”
他前天刚去乡里开了会。
就是因为前天飘了零星雪花,乡镇上格外重视。他们曹家屯这边雪下得小,还算安稳。再往北边的屯子,早就大雪封山了。尤其是最北边靠近边境的地方,从毛子那边跑过来不少野狼,成群结队的,闹得人心惶惶。
听说那边都出动了驻马岭武装部的人,专门组织力量御狼。
今天曹家屯刚下了第一场雪,曹大成本想着,等下午就召集屯子里的人开个会,安排一下冬季防狼的事。谁成想,会议还没开,就出了曹宝乾的事。
曹文强叹了口气,拍了拍大成叔的肩膀:“这跟您没关系,谁能想到第一场雪,青皮子就敢下山?更没人能想到,他们仨偏偏就在山下玩”
这话虽是安慰,却也是实情。
曹大成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更甚,重重地叹了口气。
屯子里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怕是都觉得,他这个村长当得失职。毕竟,刚入冬就出了人命,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大成叔,您有事让立军来喊一声就行,咋还亲自跑一趟?”曹文强给大成叔递了根烟,又帮他点上火。
“立军不让我来,怕我累着。”曹大成吸了口烟,苦笑着摇头,“但这次是全体大会,每家每户都得派个人来听,我不来不行。”
曹文强这才恍然大悟。
按照屯子里的老规矩,曹文强就算成年成家了,也不该参加御狼队。
说起来这话有点难听,但理就是这么个理——他家没兄弟。
就像曹长宋家,曹宝乾没了,曹宝成就不能再参加御狼队了。曹长宋就这么两个儿子,如今没了一个,曹宝成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曹家这一脉就断了根,谁给曹长宋养老送终?
曹文强这边更不用说,他是独苗一根,连个堂兄弟都没有。如今娶了两个媳妇,苏小小还怀了身孕,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所以,按规矩他不能参加御狼队,不能去冒这个险。
但凡能进御狼队的,家里大多都有两个以上的兄弟。
早些年战争刚过,又赶上饥荒,男人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却也难免会有意外损失。所以家家户户都讲究多生孩子,尤其是多生儿子。
一般人家,怎么也得生两个儿子才算踏实。万一老大或是老二出了事,好歹家里还有个根,能延续香火,能给老人养老送终。
屯子里挑选御狼队队员,也是照着这个规矩来。要么是家里兄弟多,要么是成婚多年有了娃,实在是屯子里人手不够了,才会被列入预备队。
毕竟,真到了大雪封山,青皮子大规模下山的时候,光靠御狼队那点人根本不够用,总得有男人顶上去。
这些年,附近的屯子每年冬天,都会因为御狼的事死人。只是谁也没想到,今年第一场雪,曹家屯就摊上了。
曹文强点了点头,心里了然:“我知道了,您等我会儿,我进屋跟晓月和小小吱会一声。”
他转身进了屋,炕上的李晓月和苏小小听到动静,已经醒了。刘心怡也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养神,听见脚步声,才慢慢睁开眼。
她裹着被子坐起身,看到曹文强,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怯,微微低下了头。
“你安心在这睡,有啥需要就跟你晓月姐、小小姐说。”曹文强的声音放得很轻,“大黄在院子里守着呢,外面还有御狼队巡逻,安全得很。”
刘心怡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嗯,谢谢文强哥。”
曹文强又叮嘱了李晓月和苏小小几句,让她们看好家,照顾好刘心怡,这才转身跟着曹大成出了门。
两人踩着积雪,慢慢往屯子中央的集体大院走。路上,曹大成跟曹文强聊起了曹长宋家的事。
曹宝乾的遗体已经抬回去了,曹长宋哭得撕心裂肺,当场就晕了过去。还是屯子里的神婆子过来,又是烧纸又是念叨,才算稳住了局面。
曹大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曹长宋也是个苦命人,他其实也是独苗。”
这话让曹文强愣了一下。
曹大成继续说道:“大概率不是真的独苗,只是他的兄弟姐妹都不在这边。他爹年轻的时候跑外做生意,在外面娶了媳妇,听说也开枝散叶了。”
曹长宋祖上是做买卖的,家底殷实得很。只是到了他爹这一辈,又赶上战乱,生意彻底败落了。到了他这一辈,更是一穷二白。
毕竟现在的政策,不允许私下做买卖,那叫投机倒把,是要被抓的。
“刘心怡那丫头,是曹长宋三祖爷爷那一支脉的。”曹大成缓缓道来,“他三爷爷以前来过咱们屯子,那时候我还小,曹长宋也还是个娃娃。这些事,都是我后来听我爹说的。”
人活一世,讲究的就是一个落叶归根。曹长宋的三爷爷就算在外面安了家,生儿育女,临死前也还是跟孩子们念叨,他们的根在曹家屯。
只是后来赶上倭子入侵,兵荒马乱的,书信断了,联系也就彻底断了。
但曹家屯这个位置,终究是一辈辈传了下来。所以刘心怡才会跟着亲人,一路逃荒,千辛万苦地寻到这里来。
说起来,这都已经是曹长宋祖爷爷那一辈的渊源了。论起辈分和血脉,刘心怡跟曹宝乾早就出了五服,算不上多亲近的亲戚了。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集体大院。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每家每户都来了人,有老人,有汉子,也有媳妇们。
寒风呼啸着穿过院子,却吹不散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屯子就这么大,出了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住。大家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离不开两件事。
一件是曹宝乾被青皮子咬死的惨事,说着说着,就有人忍不住叹气,替曹长宋心疼。
另一件,就是曹文强一个人打死五头青皮子,从狼嘴里救下那个外来小姑娘的壮举。
曹文强一走进院子,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就小了不少。不少乡亲都朝他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敬佩和赞叹,纷纷主动跟他打招呼。
“文强来了!”
“文强小子,真厉害啊!一个人干翻五头青皮子!”
“可不是嘛!换作旁人,看见五头狼早就跑了,哪还敢救人!”
曹文强一一笑着回应,态度谦和,没有半点骄傲的样子。
乡亲们越发佩服他。毕竟,曹文强现在可是屯子里的能人,娶媳妇都用吉普车,手里还有一把能连发的好枪。
更难得的是,他有本事却不张扬,待人接物还是老样子。
御狼队的队员们更是对曹文强佩服的五体投地。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次性打死五头青皮子,这可是御狼队成立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先例。
虽说曹文强手里的枪好,是雄鹰连发枪,比他们的土枪厉害百倍。但枪再好,也得人敢用、会用才行。
换成旁人,别说五头狼了,就是看见两头狼,恐怕早就吓得腿软,哪还有胆子救人?
曹文强能在危急关头,硬生生从青皮子嘴里抢下一条人命,靠的不光是好枪,更重要的是他的勇猛和胆识。
这世上,无论到哪里,都是慕强的。曹文强凭本事救了人,自然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
曹大成站在人群前面,目光扫过全场,见该来的人都来了,便朝身边的曹立军递了个眼色。曹立军点了点头,扬声喊道:“都静一静!大成叔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