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强回到家,直奔地窖。
他拎出一只肥硕的野兔,又捉了只油光水滑的野鸡,用草绳拴了腿,径直往曹长宋家走。
路上,他想起大成叔白天说的话。曹长宋已经去通知美婶娘家人了,曹宝乾明天就下葬。
乡里乡亲的规矩,红白事都得摆饭。这是礼数,不能缺。
没走多远,曹文强就撞见了曹大成。
“叔,您这一把年纪,咋还往外跑?”曹文强紧走两步,“狼肉让立国分去呗,您在家歇着多好。”
曹大成摆摆手,脸上带着笑:“分肉有立国呢,我过来看看情况。”
曹文强心里门儿清。曹大成这是有意培养曹立国,想让他接下任村长的班。
村长虽不是世袭的,但只要曹立国事办得漂亮,能让大家伙信服,慢慢攒下威望,这位置迟早是他的。
曹大成的目光落在曹文强手里的猎物上,眉头一挑:“你这是”
“叔,您忘啦?”曹文强语气诚恳,“上次我娶晓月,喜宴全是美婶一手张罗的。事后我给她送东西,她啥都不肯要。现在宝乾兄弟走了,家里正是难处,我送点野味,也是尽份心意。”
曹大成点点头,眼里满是赞赏。
这一只野鸡加野兔,在黑市上少说也值好几块钱。这年头,上山打猎本就不容易,眼下又下了雪,山路滑得很,更是险上加险。曹文强这孩子,不光大方,还会办事。
两人结伴往曹长宋家走,刚到门口,就瞧见院里摆着几块木板,上面搭着凉席。曹宝乾的尸身躺在凉席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
门口站着几个邻居,都是平日里关系好的,正围着曹长宋夫妻低声劝慰。曹宝成也在,一条胳膊用布条缠着,吊在脖子上,脸色憔悴,明显帮不上什么忙。
曹长宋没有兄弟,里里外外的事,都得他一个人扛。
看见曹文强和曹大成进来,曹长宋连忙摸出烟荷包,抖着手卷了两支烟递过来。曹大成接了烟,凑到嘴边点燃,两人蹲在墙角吞云吐雾。
另一边,美婶瞧见曹文强手里的野鸡野兔,眼圈一红,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推:“文强,你这是干啥!快拿回去!”
曹文强赶紧转移话题,提起了刘心怡:“婶子,您别忙活。心怡姑娘在我家挺好的,您那两徒弟陪着她喝了碗热汤,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美婶一听,脸上更显愧疚。家里还停着人,刘心怡一个姑娘家,肯定吓得慌。
“没啥好怕的。”曹文强摆摆手,语气轻松,“我家炕多,前院还有两间空房,让她住几天,住多久都行。我平日里总往山上跑,家里就晓月一个人,她们正好做个伴。”
“这这可咋好,真是太谢谢你了。”美婶抹了把眼角,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心里清楚,原本是打算让刘心怡嫁给曹宝乾的。可惜,宝乾没那个福气,终究是没能等到。如今宝乾走了,她也不知道这姑娘的归宿该在哪儿。
家里这光景,别说刘心怡一个小姑娘,就连自家儿媳妇都不敢多待,更别提她了。
美婶又瞅着那两只猎物,使劲摇头:“文强,这东西婶不能要。你帮我们家的已经够多了,上次你成婚,送了那么多肉菜,婶都记着呢!”
曹文强摇摇头,声音温和:“婶子,这是小小和晓月的心意。她们俩惦记着您,就是不知道咋安慰人,只能让我捎点东西过来。”
美婶愣了愣,随即想起什么,脸色郑重地叮嘱:“对了,文强,小小怀了身孕,明儿下葬的时候,千万别让她过来。回家给她腰上缠条红带子,能挡挡晦气。”
她叹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说:“说来也巧,前些天宝成去云松那儿治胳膊,云松给我儿媳妇把了脉,竟说她也怀上了。”
“大嫂又有了?”曹文强吃了一惊。
曹宝成已经有三个孩子了,这又怀上,日子本就紧巴,往后更难了。不过,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点喜事儿了,难怪刚才没瞧见大嫂的身影。
“唉,刚开始知道的时候,心里别提多难受了。”美婶望着凉席的方向,眼神黯淡,“可日子总得往下过,慢慢也就想通了,这都是命。”
曹文强见她心里已经想开,便放下心来。
这时,曹大成掐灭了烟蒂,走过来找美婶。
往年冬天,村里组织人守屯子防狼,大家都是自备干粮。可要是运气好,打到狼,就会凑在一起炖上一锅。
狼肉虽说柴得很,算不上好吃,但大冷天的,喝上一碗热汤,能暖透全身。这是村里多年的老规矩了。
往年炖狼肉,都是美婶帮忙掌勺。经她的手做出来的狼肉,能去了那股腥膻味,香得很。美婶也能借着这机会,挣点工分补贴家用。
只是今年出了宝乾这事儿,曹大成怕美婶看见狼肉触景生情,心里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做,咋不做!”美婶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韧劲,“没啥好伤心的。这日子过得这么苦,宝乾去了那边,说不定是享福去了。”
她眼角分明含着泪,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要你们不嫌我晦气,我就去做。”
“婶子说的啥话!”曹大成连忙摆手,“一群大老爷们,哪有那么多讲究!那就这么说定了!”
美婶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收拾灶台。
从曹长宋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曹文强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心里却盘算着事儿。他原本打算今晚再去大西山转转,这点雪根本不算什么,山上有些背风的地方,雪早被风吹散了。
可眼下出了曹宝乾这档子事,晓月和小小怕是不会同意他再进山。
不过,不管进山的事能不能成,有件事必须得办——去林家屯接林婉清。
这是他临走前答应人家的,不能食言。
曹文强望着漫天飞舞的细雪,心里琢磨着。趁着今天风不大,不如现在就动身?接回来也好,省得心里总挂着这事儿。再说,眼看雪越下越大,等下了暴雪,山路被封,再想去就难了。
他正想着,就瞧见自家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李晓月裹着棉袄,正踮着脚往这边望。
“媳妇,咋出来了?”曹文强加快脚步,几步走到她跟前。
“心怡好像发烧了。”李晓月的声音带着焦急,“我想去云松大爷那儿,请他给看看,开点药。”
“天冷路滑,你别去了。”曹文强拉住她的手,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我去就行,你跟我说说她啥情况。”
李晓月无奈地嗔了他一眼:“我就是来月事了,又不是怀了孕,走几步路怕啥?”
“这都黑天了,听话,回家等着。”曹文强不容分说,把她往屋里推,“快跟我说说,心怡咋样了?”
李晓月这才停下脚步,轻声说道:“她刚才睡着了,梦里好像喊了几声,醒了之后就说头疼。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厉害。估摸着是今天受了惊吓,才发起烧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小还说,要不要请神婆来给心怡喊喊魂儿,说怕是吓掉魂了。”
曹文强翻了个白眼,哭笑不得:“别听她瞎说,先找云松大爷拿点退烧药,吃了看看情况再说。”
他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美婶那边的事,你别跟心怡多说。孩子年纪小,别再吓着她。”
“我晓得。”李晓月点点头,脸色发白,“宝乾兄弟的尸身就停在家里,想想都吓人,更别提心怡一个小姑娘了。要不,让她在咱家多住几天吧?”
“我也是这么跟美婶说的。”曹文强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你回屋待着,我去去就回。”
李晓月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雪越下越大,夜色渐浓,曹文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