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古庙的受害者被安置在城南的一处民宅里,由官府出钱请大夫诊治。李铁柱的伤势最重,失血过多,若不是秋菊及时配了补血汤药,恐怕熬不过来。
秋菊和梅香每日都去民宅探望,带些药材和吃食。那些受害者多是滇南山民,被火蛇祭抓来已有一两年,个个瘦骨嶙峋,身上都有放血的伤口。秋菊看在眼里,心中难受,回来后常常默默流泪。
王明柱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便常常陪她说话,开解她:“五娘,你研制的解药能救很多人。那些被赤血石控制的人,将来还要靠你救呢。”
秋菊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妾身会继续研究,完善解药。只是……相公,赤血石的矿脉不除,他们就能继续炼制惑心药,继续害人。”
这个问题,王明柱也一直在思考。他向李御史提议,能否派兵去滇南清剿,但李御史面有难色:“西南土司势力盘根错节,没有确凿证据和朝廷明令,不宜轻动。不过本官已经上奏,请求朝廷彻查赤血石矿脉。”
奏折递上去,却如石沉大海。朝廷里的纷争,远比想象的复杂。
这几日,王府上下都小心翼翼的。苏静蓉的肚子渐渐显怀,周婉娘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林红缨因西山之行受了些轻伤,被梅香按在屋里休养,每日喝药,苦得她龇牙咧嘴。
芸娘和翠儿的绣庄倒是越来越忙。那幅百子千孙图的嫁衣,陈员外家很满意,又介绍了几家生意。两人忙不过来,周婉娘帮着招了两个绣娘,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手艺不错,人也本分。
这日午后,王明柱正在书房看账,杨树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茶:“王少爷,您喝茶。”
王明柱接过,见他眼中有血丝,显然没睡好,便道:“杨树,你父亲的事,还在查。你不要太忧心,保重身子要紧。”
杨树低头:“小人知道。只是……只是心里总放不下。王少爷,您说……我爹会不会已经……”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王明柱温声道,“若是真遇害了,总会找到踪迹。既然没有,就还有希望。”
杨树用力点头:“小人信王少爷。”
他退下后,王明柱叹了口气。杨大山生死未卜,他也心中牵挂。那布条上的信息救了十几个人,却唯独没有留下杨大山的下落。是杨大山自己逃脱了,还是被转移到了别处?
正想着,苏静蓉在丫鬟搀扶下走进来。她如今已有五个多月身孕,行动有些不便,但气色很好。
“四娘怎么来了?”王明柱忙起身扶她坐下。
“躺久了,起来走走。”苏静蓉微笑道,“相公,妾身今日收到了师父的来信。”
“你师父?”王明柱一怔,“那位‘玉面罗刹’的师父?”
“嗯。”苏静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师父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妾身托人找了许久才找到他。他在信中说,听说西南有邪教作乱,特地来信询问。”
王明柱接过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苍劲有力,寥寥数语,询问苏静蓉近况,又提到西南火蛇祭之事,说若需要帮忙,可去终南山寻他。
“你师父……知道火蛇祭?”王明柱问。
“师父见多识广,年轻时也曾游历西南。”苏静蓉道,“他在信中说,火蛇祭的源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久远。前朝末年,西南就曾出现过类似邪教,以活人祭祀,炼制邪药,后来被朝廷剿灭。但余党逃入深山,可能一直传承至今。”
王明柱心头一震:“前朝……那岂不是上百年了?”
“很可能。”苏静蓉点头,“师父还说,这种邪教往往有严密的组织和传承,轻易不会断绝。要彻底铲除,必须找到他们的‘圣坛’,毁掉他们的传承。”
圣坛……王明柱想起西山古庙的祭坛,那应该只是临时搭建的。真正的圣坛,恐怕在西南深山的某处。
“四娘,你师父现在何处?能否请他出山相助?”
苏静蓉摇头:“师父年事已高,早已不问世事。不过他在信中附了一张图,说是当年游历时偶然所得,或许有用。”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摊开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地方。
“这是……”王明柱仔细辨认,“滇南地形图?这些红圈是……”
“师父说,这些都是可能藏有赤血石矿脉的地方。”苏静蓉指着一处最大的红圈,“这里,叫‘赤蛇谷’,据说终年弥漫红雾,有进无出。前朝曾派兵探查,三百人进去,只有三人活着出来,还都疯了。”
赤蛇谷……王明柱记下这个名字。
“师父还提到一个传说。”苏静蓉压低声音,“说赤蛇谷深处,有一座‘血蛇殿’,是火蛇祭的圣坛所在。殿中供奉着‘血蛇神像’,以活人鲜血祭祀,可保教派传承不绝。”
血蛇殿!王明柱眼神一凛。若这传说是真的,那火蛇祭的核心就在那里。
“四娘,这地图……我能抄一份给李御史吗?”
“可以。”苏静蓉点头,“不过师父嘱咐,此图不可轻易示人,以免打草惊蛇。”
王明柱郑重应下。他小心地抄了一份,将原件还给苏静蓉,让她妥善保管。
送走苏静蓉,王明柱看着抄录的地图,心中有了新的计划。若真能找到赤蛇谷,或许就能彻底铲除火蛇祭。但这需要大量人手,需要朝廷的支持。
他正沉思间,周婉娘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忧虑:“相公,父亲今日又提起吴娘子了。”
王明柱心头一紧:“父亲说什么?”
“倒没说什么过分的。”周婉娘道,“只是念叨,说吴娘子泡的茶好,做的点心也好。妾身看父亲的神情,像是……还有些放不下。”
王老抠虽然服了清心汤,清除了赤血石的毒性,但对吴娘子的记忆还在。那份虚假的温情,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大娘子,多陪父亲说说话,带他去茶楼转转,分散分散注意力。”王明柱道,“时间久了,自然就淡忘了。”
周婉娘点头:“妾身明白。只是……相公,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咱们能不能……暂时不提那些事,让父亲过段安稳日子?”
王明柱握住她的手:“我知道。火蛇祭的事,我不会让父亲掺和。家里的事,也要靠大娘子多费心。”
周婉娘眼圈微红:“妾身不辛苦,只是心疼相公。这些日子,相公瘦了好多。”
“我没事。”王明柱微笑,“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再累也值得。”
两人正说着,福伯匆匆进来:“少爷,庆丰行的孙掌柜来了,说有急事相商。”
王明柱起身:“请到前厅。”
前厅里,孙掌柜脸色凝重,见王明柱来,立刻起身:“王少爷,出事了!”
“孙掌柜慢慢说。”
“我们庆丰行在江南的分号,前日遭了劫匪!”孙掌柜急道,“劫的不是钱财,而是……而是王记的那批货!五百匹流光锦,全被抢走了!”
王明柱心头一震:“可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孙掌柜摇头,“那伙人蒙着面,身手了得,抢了货就跑了。官府去追,连个人影都没追到。王少爷,这已经是第二回了,上一回是账册信件,这一回是货……老朽怀疑,有人专门针对咱们的合作!”
王明柱沉吟:“孙掌柜,损失多少?庆丰行那边……”
“损失事小,信誉事大。”孙掌柜叹气,“这批货是几个老主顾订的,如今交不上货,庆丰行的信誉受损。王少爷,老朽今日来,是想跟您商量……咱们的合作,能否暂时……暂停?”
王明柱看着孙掌柜为难的样子,明白他的处境。庆丰行接连出事,显然是被人针对。而针对的原因,很可能就是与王记合作。
“孙掌柜,我理解。”王明柱道,“既然这样,合作就暂停吧。不过之前的契约依然有效,等风头过去,咱们再继续。”
孙掌柜感激道:“王少爷深明大义!老朽……老朽实在惭愧!”
送走孙掌柜,王明柱独自在前厅坐了许久。庆丰行的事,显然是火蛇祭的报复。他们在京城势力大损,就转而针对与王记合作的商号,想从生意上打击王家。
这招很毒。商场上信誉最重要,若所有商号都不敢与王记合作,王记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但他不会轻易认输。
回到书房,他立刻给沙里尔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询问南洋那边是否可以绕过庆丰行,直接供货。沙里尔与他合作愉快,应该不会轻易背弃。
信送出去后,他又开始研究新的销售渠道。京城做不了,可以往外地发展。江南、岭南、川蜀……只要货好,不愁没有销路。
正忙着,秋菊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相公,该喝药了。”
王明柱一愣:“我什么时候要喝药了?”
“这是妾身新配的益气汤。”秋菊轻声道,“相公这些日子劳累,气血不足。这汤药温和,补气养血,不伤身。”
王明柱心中一暖,接过药碗:“谢谢五娘。”
秋菊看着他喝下,才低声道:“相公,妾身……妾身今日去民宅,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那些受害者中,有个叫阿秀的姑娘说,她被抓之前,在寨子里见过一个左耳缺一块的汉子。”秋菊道,“那汉子常去寨子收药材,寨子里的人都叫他‘阿骨’。”
阿骨!那个从西山逃脱的火蛇祭头目!
“阿秀可知道阿骨现在何处?”
秋菊摇头:“阿秀被抓一年多了,不知道阿骨现在的下落。不过她说,阿骨每次去寨子,都会带走一批人,说是去挖矿。她爹就是被阿骨带走的,再也没回来。”
又是挖矿……看来火蛇祭在西南深山确实有矿场,开采赤血石。
“五娘,你明日再去一趟,详细问问阿秀,阿骨常去哪些寨子,走哪条路,有什么特征。越详细越好。”
“妾身明白。”
秋菊离去后,王明柱摊开地图,在西南区域仔细查找。若真有矿场,必定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之处。而运输矿石,必然有路。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地理知识:矿脉往往沿山脉走向分布,运输路线则多沿河谷。赤血石既然是红色矿石,很可能与铁矿或铜矿伴生……
正推敲着,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王明柱吹熄蜡烛,却没有回房休息。他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暗处的较量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复杂。生意上的打击,西南的矿场,失踪的杨大山,逃脱的吴娘子和阿骨……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就在网中央。
但他不会退缩。
为了父亲,为了怀孕的苏静蓉,为了家里的每一个女人,为了那些无辜的受害者。
他必须赢。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
新的一天,又将开始新的斗争。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