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傍晚,队伍抵达沅州城外。
沅州是西南门户,城墙依山而建,气势雄浑。城门外设了关卡,守军盘查严密。赵铁山上前交涉,出示公文,守军将领仔细查验后,才放行入城。
“近日沅州不太平。”那将领低声道,“山里出了几股流寇,专劫商队。张大人吩咐,进出都要严查。”
赵铁山点头:“有劳了。”
进城后,王明柱发现街市比想象中繁华。虽已入夜,但商铺仍开着门,酒楼茶馆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只是细看之下,不少人都带着兵器,神色警惕。
“沅州是商贾云集之地,也是各方势力交汇之处。”赵铁山解释,“汉人、苗人、彝人混杂而居,常有摩擦。官府居中调停,勉强维持太平。”
一行人来到驿馆,张大人已经在等候。这位兵部侍郎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便服,但通身官威不掩。
“末将赵铁山,见过张大人。”赵铁山抱拳行礼。
“草民王明柱,见过大人。”王明柱躬身。
张大人打量了王明柱一番,点头道:“李御史举荐之人,果然气度不凡。坐吧,说说情况。”
三人落座,王明柱将驿馆老者的供述详细禀报,又取出苏静蓉师父给的地图。张大人仔细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月圆之夜……只剩六日了。”张大人手指敲击桌面,“从沅州到赤蛇谷,快马需三日。但进山之后,道路难行,还要避开火蛇祭的耳目……”
“大人,草民有一计。”王明柱道,“不如兵分两路。一路明着进山,吸引注意;一路暗中潜入,查探血蛇殿位置。待摸清虚实,再一举剿灭。”
张大人沉吟:“此计可行。但潜入之人,需熟悉地形,胆大心细。王公子,你可敢担当此任?”
王明柱毫不犹豫:“草民愿往。”
“好!”张大人赞道,“那本官与赵千户带兵正面进剿,你带一小队精锐,暗中潜入。不过……你需有个向导。”
他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眼神机警,穿着当地土人的服饰。
“这是阿吉,本地苗人,熟悉赤蛇谷一带地形。”张大人介绍,“他曾是猎户,后来妻儿被火蛇祭所害,投奔官府,愿为向导。”
阿吉向王明柱行礼,用生硬的汉话说:“王公子,我带你进山。”
王明柱还礼:“有劳阿吉大哥。”
商议已定,各自准备。王明柱回到安排的房间,仔细检查行装。秋菊给的药囊、林红缨送的匕首、父亲给的平安佩,一一贴身收好。又取出笔墨,给家中写了一封信,只说已平安抵达沅州,一切顺利,让家人勿念。
信刚写完,赵铁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包袱:“王公子,这是张大人让我交给你的。”
包袱里是两套当地土人的衣服,粗布短褂,绑腿草鞋,还有一顶斗笠。
“换上这个,明日一早出发。”赵铁山道,“阿吉会带你们走小路,避开官道。张大人已调拨了十名好手,都是军中精锐,擅长山林作战。”
王明柱点头:“赵千户费心了。”
“王公子客气。”赵铁山顿了顿,“此行凶险,公子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要紧。”
“我明白。”
夜深人静,王明柱却无睡意。他推开窗,看着沅州的夜色。远处传来隐约的山歌声,悠扬婉转,是当地土人在对歌。更远处,群山如黛,在月光下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那里就是赤蛇谷的方向,火蛇祭的老巢,血蛇殿所在。
此行成败,关系着无数人的性命,也关系着京城的家人。
他握紧平安佩,心中默念:父亲,大娘子,四娘,各位娘子……等我回来。
翌日拂晓,王明柱换上土人服饰,与阿吉及十名官兵汇合。这些官兵也换了便装,扮作商队护卫,个个精悍。
阿吉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又发给每人一个小竹筒:“山里多瘴气,头晕时就闻一闻。还有,跟紧我,别乱走,有些地方有陷阱。”
众人点头。阿吉又看向王明柱:“王公子,山路难走,你能行吗?”
“能行。”王明柱道,“阿吉大哥带路就是。”
一行人悄悄出城,不走官道,专拣山间小径。起初还有路,越走越荒僻,到最后只能拨开灌木藤蔓前行。阿吉果然熟悉地形,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线,还能辨认可食用的野果和泉水。
走了半日,进入深山。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鸟鸣兽吼隐约可闻。官兵们虽久经战阵,但在这种环境下也格外警惕,手握刀柄,眼观六路。
“歇歇脚。”阿吉在一处溪边停下,“再往前,就是火蛇祭的地盘了。从这儿开始,要格外小心。”
众人喝水歇息。王明柱取出干粮分食,问阿吉:“阿吉大哥,你对火蛇祭了解多少?”
阿吉眼中闪过痛色:“那些魔鬼……抓了我婆娘和娃儿,说是献祭给蛇神。我装死逃出来,找到他们时……已经晚了。”他握紧拳头,“所以我投奔官府,就是要报仇。”
“他们有多少人?”
“说不准。”阿吉摇头,“赤蛇谷深处有他们的寨子,常驻的至少二三百人。但月圆大祭时,各地信徒都会聚集,可能上千人。”
上千人……王明柱心中一沉。张大人带的官兵不过五百,兵力悬殊。
“不过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阿吉又道,“有些是被迫加入的,有些是贪图钱财。真正死心塌地的,也就那些头目和护法。”
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破绽。王明柱想起秋菊说过,火蛇祭分“一母三卫”,吴娘子是“蛇母”,阿骨是“血卫”,还有“影卫”和“毒卫”。若能将他们分化,或许能事半功倍。
歇息过后,继续赶路。阿吉更加小心,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观察。有时会指出隐蔽的陷阱——挖了坑,铺着草叶;有时会发现树上的标记——用刀刻的火蛇图案。
“这是他们的暗哨标记。”阿吉低声道,“有标记的地方,附近肯定有人监视。”
果然,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人声。阿吉示意众人隐蔽,自己悄悄摸上去察看。不多时返回,脸色凝重:“前面有个哨卡,五个人守着,过不去。”
王明柱思索片刻:“能否绕路?”
“能,但要多走一天。”阿吉道,“而且绕路要经过一片沼泽,更危险。”
时间紧迫,多走一天就多一分变数。王明柱看了看身边官兵:“咱们硬闯如何?”
一个叫老刀的官兵摇头:“硬闯会惊动里面的人。不如……伪装成他们的信徒混过去?”
“怎么伪装?”
老刀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木牌:“这是从西山俘虏身上搜到的,应该是他们的令牌。咱们假装是京城分坛的人,来参加大祭。”
王明柱接过木牌,正是秋菊描述的样子——黑色木牌,刻着火蛇图案。他看向阿吉:“阿吉大哥,你会说他们的暗语吗?”
“会一些。”阿吉点头,“他们见面要问‘火蛇几时醒’,回答‘月圆血祭时’。还要查验令牌,比对蛇眼处的刻痕。”
原来令牌上还有暗记。王明柱仔细看,蛇眼处确实有极细的刻痕,像是某种编号。
“那就赌一把。”他下定决心,“阿吉大哥,你带两个人,拿着令牌过去。我们随后接应。”
阿吉选了老刀和另一个机灵的官兵,三人整理衣衫,大大方方朝哨卡走去。王明柱带着其余人隐蔽在树后,握紧兵器,随时准备接应。
“站住!什么人?”哨卡传来喝问。
阿吉用土话回答:“自己人。京城分坛的,来参加大祭。”
“暗语!”
“火蛇几时醒?”
“月圆血祭时。”对方回完,又道,“令牌!”
阿吉递上令牌。片刻寂静,王明柱的心提到嗓子眼。
“过去吧。”对方终于放行,“顺着路走,别乱跑。”
阿吉三人顺利通过。王明柱松了口气,正要带人跟上,忽然听见哨卡那边又传来声音:“等等!你们三个,看着眼生啊……”
糟了!王明柱当机立断,打了个手势,官兵们如猎豹般扑出!
哨卡的五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住两人。剩下三人拔刀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被缴械捆了起来。
“堵上嘴,绑到林子里。”王明柱吩咐,“换上他们的衣服。”
众人迅速换装,将俘虏藏好。王明柱检查了哨卡,发现有一本登记簿,记录着进出人员的信息。他快速翻阅,发现最近几日,已有上百人进入赤蛇谷,都是各地分坛的信徒。
“大祭就在三日后。”他合上簿子,“咱们要加快速度了。”
换上守卫衣服,一行人顺利通过哨卡。越往里走,人工痕迹越明显:山路被拓宽,两旁树上挂着火蛇旗帜,偶尔能看见巡逻的队伍。
阿吉带着众人避开大路,专走偏僻小径。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山谷出现在眼前。
谷中炊烟袅袅,隐约可见房屋轮廓。山谷深处,雾气弥漫,呈现诡异的淡红色。那就是赤蛇谷,血蛇殿所在。
“到了。”阿吉压低声音,“下面就是他们的寨子。血蛇殿在红雾最深处,但那里守卫最严,一般人进不去。”
王明柱仔细观察。谷中寨子依山而建,木屋错落,约有百来间。寨子中央有个广场,搭着高台,想必是举行仪式的地方。广场周围,有不少人影走动。
“咱们分头行动。”王明柱道,“阿吉大哥,你带五个人,混进寨子打听消息,重点查探俘虏关押处和血蛇殿守卫情况。老刀,你带三个人,在外围接应,绘制地形图。我带剩下的人,找个隐蔽处建立据点。”
“是!”
众人分头行动。王明柱带着两人,在山腰找到一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十分隐蔽。他们清理了洞内,布置了简单的警戒,又收集了些干柴和清水。
傍晚时分,阿吉和老刀陆续返回。
“寨子里约有三百人,一半是信徒,一半是抓来的苦力。”阿吉汇报,“苦力都关在后山的矿洞里,日夜开采赤血石。守卫约五十人,分三班轮换。”
老刀展开手绘的地图:“这是寨子布局。血蛇殿在红雾深处,只有一条路能进去,沿途有三道关卡。每道关卡都有十人守卫,还有暗哨。”
王明柱仔细看地图,心中盘算。三道关卡,硬闯肯定不行。但若是伪装成信徒,或许能混进去……
“阿吉大哥,可知如何通过关卡?”
“需要令牌和口诀。”阿吉道,“我问了一个被胁迫的信徒,他说每道关卡的口诀都不同,只有头目才知道。不过……每月初一十五,会有人送饭进去,那时守卫会放松些。”
今日是十二,离十五还有三天。但大祭在月圆之夜,也就是十五,时间正好冲突。
“看来,只能等送饭时动手了。”王明柱沉吟,“阿吉大哥,送饭的是什么人?”
“是寨子里的厨娘,两个妇人,每日午时和酉时各送一次。”阿吉道,“她们只送到第一道关卡,里面的饭食由守卫自己送。”
王明柱眼睛一亮:“也就是说,第一道关卡我们能混进去,但第二、第三道……”
“只能硬闯,或者另想办法。”
正商议着,洞外传来鸟鸣声——是暗哨的警示!有人靠近!
众人立刻噤声,握紧兵器。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洞口停下。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这里怎么有脚印?进去看看!”
王明柱心头一紧,示意众人准备战斗。藤蔓被拨开,一个黑影探头进来——
电光石火间,老刀扑上去捂住那人的嘴,匕首抵住喉咙。但外面还有同伙,听见动静,立刻大喊:“有奸细!”
糟了!暴露了!
王明柱当机立断:“杀出去!”
众人冲出岩洞,外面是五个巡逻的守卫。双方短兵相接,金铁交鸣声在山谷中回荡。
王明柱挥剑挡住一刀,顺势踢中对方小腹。这些守卫身手一般,但悍不畏死,一边打一边大喊:“奸细在这里!”
必须速战速决!王明柱咬牙,剑招更急。官兵们也都是精锐,很快解决了三个守卫,剩下两个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不能让他们报信!”阿吉张弓搭箭,“嗖嗖”两箭,正中后心。
战斗结束,但山谷中已响起警报的铜锣声。寨子里火把亮起,人影攒动。
“撤!”王明柱下令,“按原计划,分散撤离,明日午时在老地方汇合!”
众人四散而去,没入夜色山林。王明柱与阿吉一路,专挑险峻难行处走,甩开了追兵。
跑到一处山涧,两人才停下喘息。远处寨子方向,火光通明,人声鼎沸。
“暴露了……”阿吉苦笑,“接下来更难了。”
王明柱抹了把汗:“未必是坏事。他们现在肯定加强戒备,但也会因此紧张。紧张就容易出错。”
他看着远处那片红雾弥漫的山谷,眼中闪过决然。
血蛇殿,火蛇祭,月圆大祭……
还有三天。
他必须阻止这场惨剧。
为了那些被抓的无辜百姓,为了阿吉的妻儿,为了京城的家人。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
而这场生死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