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没有声音。
闻人语的背影对着陆云帆，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闪烁，映不进这个房间。
陆云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等待着，像等待一场风暴。
闻人语转身，她绕过办公桌，走向门口。
“开会。”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丢下两个字，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云帆愣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
深夜的交易大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显示所有战果的主屏幕，已经切换成了待机画面，一片漆黑。
几十个交易员和分析师被叫了过来，他们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人交谈。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冷却的咖啡味，还有一股人体长时间不休息的酸腐气味。
角落的垃圾桶里，能量饮料的空罐堆成了小山。
小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黑掉的屏幕，一动不动。
闻人语走进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迷茫，还有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她没有走向主位，只是随意地靠在一张空桌子的边缘。
陆云帆站到大厅中央，他清了清嗓子。
“叫大家来，是复盘一下今天的操作。”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显得有些干。
没有人回应。
陆云帆打开手里的平板，数据投射到侧面的一个小屏幕上。
“今天，我们在‘蜂群’战术中，被对方精准狙击，目标，交易员李文杰。”
他口中的李文杰，就是小李。
小李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损失一百二十万美金。这不是重点。”
陆云帆的声音加重。
“重点是，对方的‘绞索’系统，已经完全锁死了我们的操作空间。”
“我们所有的短线策略，全部失效。”
他每说一句，大厅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一个跟随陆云帆多年的核心交易员，老王，忽然站了起来。
他椅子向后滑开，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老王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表，那是团队上一轮在印尼市场的总战绩。
他走到大厅中央，把那份报表举到陆云帆面前。
“云帆，三百九十八亿美金。”
老王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个数字，我们几辈子都花不完。”
陆云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够了！”
老王猛地将手里的报表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代表亏损的红色数字，又指了指雕像一样的小李。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了多赚几个百分点，把命搭进去？”
“对手是华尔街的航母编队！我们拿什么跟他打？”
他的吼声撕破了死寂。
“我们赚的不是钱！是通往icu的门票！”
这声嘶吼，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人的脓包。
“王哥说得对……”一个年轻的分析师小声附和，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眶。
“我们已经财务自由了，没必要这么拼了。”
“是啊……打不过就撤吧，没必要死磕。”
“再这么下去，钱没赚到，人先废了。”
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像一片枯草被点燃。
“够了！”
陆云帆终于吼了出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呵斥，想说军心涣散者杀无赦之类的狠话。
但他看到老王那张因为疲惫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看到周围一张张同样麻木的面孔，那些话堵在了喉咙里。
整个大厅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角落里的闻人语。
闻人语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王，看着每一个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安抚。
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这种平静，比任何呵斥都让人感到寒冷。
老王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垂下了手臂，眼中的激动变成了更深的迷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她的宣判。
闻人语从桌边站直了身体。
她环视了一圈。
“会议暂停。”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强制休息二十四小时。”
命令下达。
交易员们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了各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个。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质疑。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起来，默默地收拾东西，像一群行尸走肉，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交易大厅。
小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经过陆云帆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帆哥，对不起。”
他声音很低，然后拖着脚步离开。
很快，巨大的交易大厅里，只剩下闻人语和陆云帆两个人。
还有满地的报表纸，像一场战争后的残骸。
陆云帆弯腰，一张一张地把纸捡起来。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
“老板。”
他把整理好的报表放到桌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焦虑。
“军心动了。”
“老王说的话，是所有人的心里话。包括我。”
他抬起头，直视着闻人语。
“我们确实赚够了。这一仗，从一开始，我就看不懂。”
“我们为什么要用一支步枪，去攻击一支航母舰队？意义在哪里？”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二十四小时后，不会有人再回到这个位置上。”
“这个团队，就散了。”
闻人-语走到那幅巨大的东南亚地图前。
她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吉隆坡的红色圆圈，还有上面笼罩着的一层，代表乔纳森“绞索”系统的蓝色阴影。
她没有回头。
陆云帆站在她身后，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打了无数场仗，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
这不是战术的问题，不是技术的问题。
是信念，崩塌了。
他等待着，哪怕是一句解释，一句安抚。
闻人语只是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传来交易员们拖沓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整个楼层，彻底安静了。
陆云帆看着闻人语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是不是也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