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宝林叹了口气,声音沉重。
“周市长,您想想,脊椎是人身上最精密、最脆弱的部位之一,里面遍布神经。
使用正骨手法,如果医者的手法得当,力道精准,那对患者来说的确是最有利的。
不用开刀,不用麻醉,恢复快,还没有副作用。
可一旦处理失败,哪怕只是差之毫厘,后果都不堪设想。
轻的,可能加重神经损伤,导致肢体麻木无力;重的,直接就造成患者终生瘫痪,甚至成为植物人,再也醒不过来。”
他看着周为民,一字一句道:
“毕竟,正骨不像手术,能在显微镜下清清楚楚地看到脊椎的结构,它更像摸盲盒,全靠医者的手感和经验,成功率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
基于以上这些原因,当需要家属和行医者共同承担治疗失败的巨大责任时,所有人都退缩了。
没人敢拿患者的后半生去赌,也没人敢担起那个万一失败的沉重后果。”
“而手术方案呢,虽然会带来一些麻醉副作用,术后恢复周期也长,需要患者承受不少痛苦,但胜在稳妥。”
崔宝林的声音缓了缓:
“手术的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操作规范,成功率经过大量临床验证,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恢复得慢一点没关系,总比最后落得个不能走路的下场强,您说是不是?”
周为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心里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道手术方案的稳妥,可作为父亲,他总想给女儿最好的,总想替她避开那些不必要的痛苦。
“周市长,我明白你的担心。”
崔宝林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我们做医生的,职责就是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都原原本本地向您汇报清楚,把利弊摆在台面上。
最终的决策权,全在您的手上。
无论您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们医院都会全力配合。
请您放心,我们是职业医生,治病救人是我们的天职,绝不会藏私,更不会打半点折扣。”
崔宝林的分析相当通透,他没有绝对地否定正骨,也没有一味地推崇手术,所有的话都从患者的最终康复得益出发。
说到底,这不仅是对治疗方式的选择,更是对三方心理承受力的考验:
医者的胆量与医术,患者的信任与勇气,还有家属的决心与魄力。
会客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为民睁开眼,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
周为民缓缓站起身,对着面前一脸疲惫的崔宝林伸出手,掌心带着些微暖意,语气里是压抑着焦灼后的沉稳:
“崔院长,你辛苦了。你对小女做的一切,我周为民铭记于心,多谢你今夜坦诚相告。”
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又沉了几分:
“麻烦崔院长按你们现有的方案,把明天的手术准备妥当,辛苦你了!”
崔宝林连忙握住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躬了躬身,语气恳切:
“周市长客气了,都是为了孩子,这是我们医者的本分。”
说完,崔宝林告辞而去。
周为民沉默良久才转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身边的李壮飞低沉着声音吩咐:
“给秦秘书长打个电话。”
李壮飞待电话接通,他双手捧着手机,恭恭敬敬地递到周为民面前。
“市长,你找我?”
电话那头传来秦峰略带疑惑的声音,背景里隐隐有电视的声响,想来是正在家中休息。
周为民接过手机,声音平和,仍是官场里那套体恤下属的客气话:
“秦秘书长,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没打扰你休息吧?”
“那里的话。”
秦峰的声音立刻精神起来,
“市长有什么安排?我刚洗完澡,还没睡呢。”
“我记得下午你说过,欧阳院长证实,那个林家的丫头,已经治好了?”
周为民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是用中医的正骨手法治好的,你当时,有亲眼见过林家丫头,确认过她的恢复情况吗?”
秦峰在那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周为民会突然较真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斟酌着用词,语气里满是检讨的意味:
“市长,是我欠缺考虑了,这是我工作上的失误,我当时并没有亲眼去证实,我一定认真反省。”
混迹官场多年,秦峰深谙说话的门道,先坦然承认错误,再慢慢解释缘由,这是立身的不二法则。
若是先急着辩解,只会让领导觉得态度不端,是在强词夺理,反倒会适得其反。
等这认错的态度表到位了,秦峰才缓缓解释道: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以欧阳院长的身份和声望,断然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况且,说这种谎,于欧阳院长和林家而言,都捞不到半点实质好处,所以我当时就没再多此一举,去亲自求证。”
“嗯。”
周为民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秦秘书长,你的思路没问题。
我之所以特意求证这件事,是因为我家静娴出了事。
她跟林家那丫头一样,是被人从楼梯上推了下来。”
“什么?静娴怎么了?!”
秦峰的惊呼声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震惊,显然是完全没听说这件事。
“你先别急,等会我让壮飞具体给你汇报。”
周为民打断他的追问,声音沉了几分继续说道:
“我现在想麻烦你跑一趟,连夜去医院,实况了解一下林家丫头的治愈情况。
如果她的恢复效果确实良好,属实无误,务必想办法联系上那位正骨圣手。”
周为民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透着恳切与郑重:
“我希望能请他到省附属医院,为静娴治疗。
秦秘书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明白!”
秦峰连声应下,语气里满是笃定。
“市长放心,我马上亲自过去,一有消息,立刻向您汇报!”
周为民甚至能从电话那头听到秦峰手忙脚乱披外套的窸窣声,还有他匆匆叮嘱家人的话音。
“嗯,麻烦你了。”周为民的语气缓和了些许:
“我把电话交给壮飞,让他把这里的详细情况跟你汇报清楚吧。”
说完,李壮飞立刻心领神会,再次双手接过手机,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秦秘书长,您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