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升哪能真的没有自知之明?
隨著自己的地位无可动摇,位极人臣,功勋彪炳。
跟王嘉升说话的那些人,也都变了味道。
不是阿諛奉承的,就是曲意迎合的。
总之不知道有多少人,绞尽脑汁想攀上王嘉升的关係。
因为王嘉升手中握著的资源太多,指甲缝里流出去一丁点资源,就足够养肥不知道多少人。
再加上王嘉升代表著北派官僚体系,其手中的人脉,错综复杂。
要说吏治,吕温书一直是主导,且从未让姜寧操过心。
但要说功劳,王嘉升已经稳居第一,无可撼动。
就是这些年被姜寧安排去征服中陆的將官,功劳也没王嘉升大。
因为王嘉升运营的,是一整个魔族大陆,是数不清的资源。
实际上,王嘉升也有和姜寧一样的苦恼。
至交熊文敬已经去世多年,再无人能跟王嘉升说掏心窝子的话。
所有在他面前说话的人,不管是朝廷命官也好,是仙门巨擘也罢,都是极尽圆滑,一句话套著几层意思。
虽说王嘉升的儿子没有大出息,可就这些年来,想攀上这门亲事的,就不知道有多少。
那种顶级仙门,家里有十六境巔峰大修坐镇的,都厚著脸皮来找王嘉升提亲。
能够让王嘉升毫无顾虑,不用算计著说话的,也只有姜寧一人了。
更重要的是,別人听他吹牛,必定会大肆奉承一番,把他捧上天。
可姜寧听他吹牛,那是真听得非常起劲。
一个愿意听,一个愿意吹。
其实也就那么简单。
“王卿,朕有一个疑问。”姜寧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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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请问,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嘉升一边说,一边捋著鬍鬚摇头晃脑。
“璃儿出嫁之后,对朕也讲起了君臣之礼。你说,这是为何?”姜寧认真问道。
“陛下,此事好解。”王嘉升说著,得意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於这件事情,王嘉升感同身受。
“陛下自打坐上了龙椅那日,就只是陛下,不再是任何人。”王嘉升回答道。
姜寧闻言,深深嘆息一声,仔细琢磨这话的意思。
“人有千千万万,臣子也有千千万万。可陛下就是陛下,再无私人身份。”王嘉升接著说道。
称孤道寡,可能就是王嘉升所说的意思了。
坐上龙椅,就註定成为了孤家寡人。
王嘉升的解释,浅显但是又很深刻。
姜寧忽然想到了那个老头,也就是天道化身。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天道化作时间长河,无形无状,却又无处不在,视世间一切皆为平等。
天道没有感情,没有人格。
而自己主宰一国,视百姓为平等。
但仔细一想,还是有很大的区別。
姜寧还是很偏心的。
有私人情感,就不可能做到一视同仁。
比如姜寧对王嘉升,容忍度就非常高。
天地是天地,可圣人终究还是人。
姜寧绝对是大夏王朝甚至歷朝歷代空前绝后的君主。
但称不上圣贤。 “王卿,你说古之圣贤,真能做到和天地一样不仁,对天下百姓一视同仁吗?”姜寧认真问道。
“人与人是不同的,在百姓眼里,陛下自然是比圣贤更值得尊敬。但是在世家大族眼里,那就不一定了。”王嘉升回答道。
“嗯。”姜寧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从世家大族垄断各种资源,一直到全民练武修行,前前后后不过几十年而已。
这是利益的转换。
其实有件事情姜寧清楚得很,如果他自身没有绝对的掌控力,永远也不可能打破桎梏。
“陛下近来为何如此多愁善感?”王嘉升问道。
“古来圣贤皆寂寞。”姜寧淡淡一笑。
“陛下不是圣贤。”王嘉升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然后端起酒杯:“陛下是圣君,是千古一帝,是千万古一帝!”
吹,使劲吹,我马上就信了。
君臣碰杯,继续饮酒。
酒后,姜寧让王嘉升换一身行头,陪他出去走走。
已经很久没人陪姜寧到处走了。
两人聊了许多,姜寧也问了许多,王嘉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期间穿插著各种彩虹屁。
王嘉升回京后,姜寧多了个可以正常说话的人。
感觉倒也没那么寂寞了。
王嘉升思来想去,姜寧可能是独身久了,需要个女人。
於是在一次大朝会上,王嘉升当朝启奏,让陛下选妃。
这话一说出口,满朝上下直接炸开了锅。
天元几十年间,居住皇宫內的皇族,只有陛下和太后两人而已。
后宫空空如也,別说皇妃,就是才人也没一个。
如若有人要入主后宫,各方势力都得绞尽脑汁,给陛下送枕边美人。
当年游歷之时,倒有不少让姜寧觉得性格不错的。
回京以后,这些关係就都变了味。
各方势力,其实一直有意无意的安排各家貌美的女子,哪怕让姜寧远远看一眼也好。
只要被相中,那整个家族的地位就得更上一个台阶。
可姜寧从未对谁家的女子青眼相加。
后续两次朝会,则有其他人提起此事。
但姜寧几乎没做任何回应,甚至主动岔开话题。
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各方势力心里的小算盘,也就落了空。
日子恢復了平静,如同流水,轻快而又平静。
年復一年。
天元八十五年,姜寧已过百岁。
一日去坊间,到了炉桥,见一户人家掛起了白布輓联,前去弔唁者眾多。
姜寧才知道,那位开豆店的老头过世了。
姜寧这时候也才知道,相识多年且做生意厚道的老头的名字。
老头享年一百二十五岁,於睡梦中去世。
此后,没多久,老头的老伴也去世了。
那家在桥头开了百年的豆店关了门。
但老头老太子孙满堂,人丁兴旺,家业发达。
只是,姜寧以后再出来閒逛,就少了个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