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挂着黑色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熄火了。
车轮陷在南郊棚户区深浅不一的泥坑里,溅起一圈粘稠的黑泥。
王景辉从副驾驶跳下来,抢先几步拉开后排车门。
他哈着腰,把手垫在车顶边缘,脑袋埋得低低的。
王景龙扶着车门站出来,身上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旧唐装。
他没去拍腿上的褶子,只是站在那一滩污水旁,环顾四周。
这地方到处是堆栈的废纸壳,还有散发着霉味的烂木头。
王景龙迈开步子,那双布鞋踩在烂泥里,走得不紧不慢。
路边的拾荒者正弯腰系绳子,抬头瞧见这老头,心脏猛地一缩。
那人只觉得嗓子眼儿发干,象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掐住了脖颈。
周围原本嘈杂的敲击声、喧闹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散了。
人们下意识地垂下脑壳,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去撞王景龙的目光。
这股子气场顺着那些歪斜的电线杆子蔓延。
最后,王景龙停在了夜枭坐着的那个大油桶面前。
“夜哥,这老家伙好象跟刚才那个不一样。”
独眼龙攥着手里的铁钩子,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想跨前一步,可两条腿沉得象灌了铅。
夜枭依旧坐在那儿,手里摆弄着一截生锈的铁丝。
他把铁丝弯成一个圈,又慢慢拉直,眼神都没往上抬。
“都是两个肩膀抬一个脑袋,有什么不一样的?”
夜枭弹了弹指尖的铁锈,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王景龙盯着夜枭,脸上没瞧见怒气,反倒透着一股子平静。
他这种平静让王景辉在旁边站得腿肚子发颤。
“年轻人,到此为止吧。”
王景龙开了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金属磨损的质感。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拆卸王氏招牌的拾荒者。
“这个世界需要秩序,而秩序,需要一块最稳的基石。”
“你现在做的这些,是在拿锄头刨这块基石的根。”
他往前踏了一步,布鞋上的泥渍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回头吧,王家能给你的东西,你这辈子都捡不到。”
“那是你无法想象的财富,还有这江城数一数二的地位。”
王景龙伸出手,似乎想去拍夜枭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了。
夜枭没搭理这只手,他直接从身后的蛇皮袋里掏出一沓纸。
那些纸边缘发黄,卷着边儿,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
每一道指纹都象是一道还没合拢的伤口。
夜枭把这一沓破纸拍在油桶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讲你的基石,我认我的欠条。”
夜枭把第一张纸铺开,手指按在那道鲜红的印记上。
“这是老张的,他当年在那栋大楼里摔断了腿,你们给了他五百块。”
“五百块,买了他剩下的半辈子,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他紧接着又拍下一张,眼神里多了一股子冷冽。
“这是小李的,他在你的化工厂里咳了一口血,最后连药都买不起。”
“你们王家的高楼底下,埋着多少这种断了气的废纸,你算过吗?”
王景龙垂下眼帘,扫了一眼那些密布的血色指纹。
他摇了摇头,脸上那种长辈看顽童的眼神始终没散。
“纸,终究只是纸。”
“它承载不了这片天的重量,也填不平江城的沟壑。”
王景龙缓缓解开唐装正中的那道盘扣。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紫檀木盒子,咔哒一声按开了盖。
那枚通体惨白的“王权”玉玺,此刻躺在黄绸缎里。
盒子里的光并不耀眼,却让周围的景物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色泽。
王景龙抓住玉玺,指尖扣进那九条盘旋的长龙缝隙里。
他高高举起那块白玉,就象举着一柄决定生死的锤头。
一股子磅礴的、带着腐朽陈旧气味的力量,顺着他的指缝炸开。
那是代表着血脉、传承,还有那几百年没变过的绝对权威。
独眼龙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手里的铁钩子磕飞了。
“夜哥……我喘不上气儿了。”
独眼龙捂着胸口,老脸涨成了紫黑色。
不远处,那些歪歪扭扭的窝棚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仿佛这枚玉玺落下的影子,就有几万斤重。
林曦雪原本在阴影里摇着折扇,此刻猛地收拢了扇面。
她那杆次元终焉幡正插在废铁堆里。
幡面在那股白光的压迫下,正剧烈地颤动着。
就象是一个被狂风扯住的小风筝,每一寸丝线都在发出崩断的声音。
“这种味道……真让人恶心。”
林曦雪咬着牙,白生生的额头上沁出了几颗汗珠。
那是权力的傲慢混合着陈年的血浆味,熏得她想作呕。
“它想把所有的‘不听话’,都抹成一坨泥巴。”
她伸手去抓旗杆,手掌还没碰上去,就被那股子气浪弹开了。
王景龙手里的玉玺发出一阵细密的嗡鸣声。
“这就是你那堆废纸抗衡不了的东西。”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你这些欠条,不过是几粒灰尘。”
他说着,玉玺下方的两个篆字——王权,开始在空中映出虚影。
虚影笼罩在那些拾荒者的头顶,压得他们脊梁骨咯咯作响。
夜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没去管那些飞舞的纸片,而是眯起眼看向那块玉。
“老头,你这刻章的石头挺沉啊。”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生锈的铁钉,随手在油桶上划了一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的基石,有时候也会生锈?”
夜枭眉心那个混沌时钟的印记,悄无声息地转动了一下。
原本停滞的秒针,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拨动。
“李赫,给我查查王家那本总帐,看看这玉玺底下压着多少烂帐。”
他在耳机里低声吩咐了一句。
会议室废墟里,李赫敲击键盘的声音象是密集的雨点。
“夜哥,找到了,王家所有这些年的‘合法转让’,全是这块石头的频率在背书。”
“只要把这频率给断了,这玉玺就是块普通的压手石。”
王景龙冷哼一声,手中玉玺的光芒再次盛了几分。
“断我王家的根?你当你是哪尊真神?”
他猛地向下按去,玉玺的虚影瞬间砸向夜枭的头颅。
夜枭抬起那枚生锈的铁钉,迎着白光刺了过去。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油桶上方撞在一起。
一股子属于摩天大楼的傲慢,一股子属于烂泥潭里的倔强。
原本平静的棚户区,象是突然被捅了马蜂窝。
满地的破烂零件被卷到半空,飞速旋转起来。
林曦雪盯着这两股纠缠在一起的气,鼻翼快速扇动。
“老公,这老家伙要把整座江城的气运都压过来。”
“他在拿活人的命,去供养那块石头!”
她顾不上擦汗,再次扑向那杆剧颤的次元终焉幡。
这次她的指尖流出了墨绿色的光芒,死死勒住了旗杆。
“这种陈年老帐,今天得一笔一笔地算清了。”
林曦雪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股子不撒手的劲头。
王景龙的眼睛里,两团白色的火焰跳动起来。
他显然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能顶住这一记“王权压顶”。
“不知死活。”
王景龙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左手也按在了玉玺上。
空气里的压力再次翻了一倍。
那些还没撤走的拾荒者,有的已经歪倒在烂泥里,动弹不得。
夜枭握着钉子的手在抖,可他的腰杆子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着王景龙,眼神里竟然带了一丝嘲弄。
“老头,你的手在抖。”
夜枭轻声吐出这句话,铁钉猛地往上一顶。
他身后的蛇皮袋突然炸开,无数张欠条顺着旋风飞向天空。
那些血红的印记在白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扎眼。
每一张纸上都隐隐传出了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叹息。
王景龙看着那些在眼前飞舞的废纸,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那是他这种身份的人,几十年都没体会过的慌张。
“一张欠条抵不了你的权。”
“那要是江城这几万条不甘心的魂儿,都写在这上面呢?”
夜枭的话音刚落,整片天空象是被揭开了半层皮。
那些原本惨白的秩序之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浑浊起来。
陈北拎着那个黑漆桶,在大楼顶层对着这片空地画了一个圆。
“夜哥,坑挖好了,埋这块石头正合适!”
陈北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带着股子疯劲。
王景龙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脚下的烂泥地,正变成一圈漆黑的墨色。
那墨色旋转着,象是一个贪婪的喉咙。
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块玉玺。
玉玺上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发出类似惊恐的尖叫。
王景辉在一旁吓得连连后退,直接跌进了水坑里。
“大哥……玉玺裂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王景龙的手心里真的传出了一声细微的碎裂。
那一丝裂纹顺着“王”字的横杠划了下去。
夜枭猛地踏前一步,皮鞋重重落在王景龙的鞋面上。
“基石塌了,老头。”
他手中的铁钉发出一声嗡鸣,彻底刺穿了玉玺散发的白光。
那些盘旋在空中的欠条,象是一群归巢的飞鸟。
纷纷贴在了王景龙的唐装上,贴在他的脸上。
原本威严不可一世的老头,此刻被这些废纸糊成了一个纸人。
王景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似乎想把这些东西震开。
可他的气场在那一圈墨色旋涡的吸吮下,正飞速地泄去。
“回你的京城去吧,或者留下来,看看你的命值几毛钱一斤。”
夜枭把铁钉顶在王景龙的胸口,语气重新变得慢条斯理。
王景龙瞪大眼睛,浑身的骨头象是要散架了。
他死死抓住那块玉玺,那是他王家最后的脸面。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股子名为秩序的光,都再也聚不起来了。
林曦雪终于抓稳了旗杆,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一抹快意。
“这种绝望的味道……倒是比刚才那个好闻多了。”
她转头看向那些还在地上挣扎的拾荒者。
那些人眼里的惊恐正一点点褪去,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看见“神”跌下神坛后的眼神。
王景龙站在泥水里,身上的欠条在风里哗哗作响。
他抬头看向那栋高耸入云的王氏大楼。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亮得刺眼,却给不了他一点儿暖气。
那原本该是他的领地,此刻却象是一堆正在倒塌的废弃零件。
夜枭捡起地上的一枚瓶盖,对着王景龙晃了晃。
“这买卖,咱们接着往下做。”
他的话音刚落,王景龙手里的玉玺,再次崩出一道更深的缝。
清晨的雾气渐渐散了。
但江城的旧秩序,在那一声接一声的碎裂声里。
彻底沉进了这南郊的烂泥坑里。
夜枭盯着那老头涣散的瞳孔,嘴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知道,这场关于“废品”的狂欢,现在才算是真的开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