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龙手里的那块白玉猛地抖了一下。
那道歪扭的裂缝里冒出一股黑气,顺着他的指缝往里钻。
“噗!”
王景龙嗓子眼发出一声闷响,大口鲜血喷在裂开的玉玺上。
原本惨白的光芒被这口血一浇,变得灰暗粘稠,象是一团发霉的浆糊。
王景龙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手里这块碎掉的石头。
他那张老脸上的肉在抽搐,指甲盖陷进黄绸缎里,抠出几个血窟窿。
“不可能……这可是王家的命根子……”
王景龙嗓门里透着风声,整个人往后仰,撞在轿车的保险杠上。
夜枭蹲在油桶边,顺手在那只蛇皮袋里掏了掏。
他摸出一张边缘焦黑的废纸,在王景龙眼前晃了晃。
“老头,看清楚这张。”
“这上面的红印子,是东区刘大妈留下的。”
夜枭指着纸上一个模糊的指纹。
“她为了给她儿子交手术费,在你的工厂门口跪了三天。”
“你手底下的保安把她推倒,摔碎了她攒了半辈子的那罐硬币。”
夜枭把那张纸贴在王景龙的脑门上。
纸片刚一挨到皮肤,原本虚弱的墨色洪流猛地炸开。
一股子带着药水味和咸涩味的哭声,在大厅里反复回荡。
王景龙只觉得脑门象是被一柄重锤砸中,整个人重新栽回泥坑。
他眼前的那些古装虚影开始扭曲,变成一张张哭号的脸。
“滚开!都给老夫滚开!”
王景龙挥动手臂,想把那些虚影打散,手掌却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
夜枭没停,又从袋里掏出第三张。
这张纸中间有个明显的缺口,边角沾着已经干掉的暗红血迹。
“这个,是个姓赵的电工留下的。”
夜枭把纸抖开,扔到王景龙怀里。
“他在检修大楼的时候,被偷工减料的电缆绞断了三根手指。”
“你们王家的律师说,那是因为他操作不当,一分钱没赔。”
纸片落地的瞬间,大厅里传出“咔嚓”一声脆响。
象是某种坚硬的骨头被生生折断。
原本已经熄灭的玉玺碎片,再次爆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那团光里飞出一截截手指的幻影,死死掐住王景龙的脖子。
王景龙老脸涨成紫色,两只脚在泥地里疯狂乱蹬。
他怀里那个紫檀木盒子彻底崩碎,木屑溅了一地。
“老家伙,你的‘规矩’,在这些东西面前,值几个子儿?”
夜枭站起身,皮鞋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象踩在王景龙的心尖上。
林曦雪在那边轻笑一声,次元终焉幡顺手一挥。
那些飞散的白光被黑气卷住,象是被拽进了磨盘,搅得粉碎。
“老公,这老头的魂儿快被吓散了。”
林曦雪眯起眼,鼻翼动了动。
“那种腐烂的味道,正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呢。”
王景龙抬起头,满嘴是血,眼神彻底涣散。
他看向远处那栋还在发光的大楼。
在那层金色的外壳底下,他仿佛看见无数白骨正在撑着房梁。
那些原本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垃圾”,此刻正爬上他的龙椅。
他的百年世家,他的顶级规则,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堆烂纸。
“原来……这基石底下……全是烂肉吗?”
王景龙嗓门变得尖细,象是个坏掉的风箱。
他引以为傲的那个秩序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每一道裂缝里,都伸出一双带着泥垢的手,撕扯着他的唐装。
原本不可一世的中山装汉子们,此刻全都缩在墙根,抖得象筛糠。
夜枭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搭,走到王景龙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站在江城云端的男人。
现在的王景龙,比南郊最落魄的乞丐还要狼狈几分。
“梦醒了?”
夜枭从兜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白纸,还有一支记号笔。
他把这两样东西扔在王景龙手边。
“来,该你写了。”
王景龙愣愣地看着那张白纸,手指动了动。
“写……写什么?”
夜枭一脚踩在那枚碎掉的玉玺上,用力碾了碾。
“写欠条。”
“王家欠江城一个公道,欠这些‘垃圾’一个说法。”
“把你能记起来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
王景龙抓起那支笔,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手抖得厉害,第一个字还没写完,就被泪水和血迹糊成了一团。
“我……我写不清……太多了……”
王景龙嚎啕大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哭得象个被遗弃的孩子,声音里全是悔恨和恐惧。
但他还没哭出两声,全城的警报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
“滴——!”
“检测到一级逻辑逻辑冲突!”
“平衡系统激活强制复盖程序!”
李赫在那边疯狂敲键盘,笔记本屏幕上的红光映得他满脸通红。
“夜哥!系统发疯了!”
“它要把这片局域直接定义为‘负能量黑洞’,进行真空爆破!”
夜枭抬头看向天空。
原本笼罩在头顶的云层,此刻正飞速旋转,变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中心透出一股子绝对理性的冷光。
那是万物之源的意志,正在清理这个“坏掉”的零件。
“抹除?”
夜枭冷笑一声,把那枚生锈的铁钉攥在手心里。
他对着瘫在地上的王景龙撇了撇嘴。
“老头,看来你连当个‘坏零件’的资格,系统都不给你。”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还在发愣的拾荒者。
“独眼!带兄弟们撤到地下管网!”
独眼龙咬了咬牙,抄起撬棍,对着后面吼了一嗓子。
“跑!都跟着我往洞里钻!”
人群象潮水一样散开,往那些阴暗潮湿的入口涌去。
王景龙抓着那张被揉皱的白纸,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曾经被他轻视的蝼蚁,正灵活地躲避着审判。
而他这个自命清高的棋手,却成了第一个被抛弃的弃子。
天空中的冷光越来越亮,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枭走到王景龙身边,顺手柄那个蛇皮袋扔进了他的怀里。
“拿着你的‘利息’,好好在这儿待着。”
“看看你造的这片天,到底是怎么塌下来的。”
说完,夜枭对着林曦雪招了招手。
“雪儿,该咱们动手拆天了。”
林曦雪手中的长幡猛地扎进泥地,激起一圈漆黑的涟漪。
“好嘞,这一大锅绝望,我可得收稳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烟尘中。
王景龙抱着装满欠条的袋子,抬头看向那个巨大的旋涡。
一张带血的欠条从袋里飞出来,贴在他的鼻尖上。
他伸手抓下来,看着上面的名字,眼神里露出一抹惨笑。
“原来……我才是不值钱的那个……”
“轰!”
一道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直接贯穿了整栋王氏大楼。
那栋像征着财富和权力的巨塔,在光柱中象是雪做的,迅速消融。
金色的字母,昂贵的大理石,都在这股绝对的秩序中化作虚无。
王景龙坐在废墟中心,被白光一点点吞没。
但他手里的那支记号笔,却在光芒里落下了最后一笔。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债”字。
大楼倒塌的巨响,传遍了整个江城。
原本跪在路边的人们,此刻都站了起来。
他们看着那栋高不可攀的塔消失在尘埃里,眼里没了惊恐。
夜枭站在黑暗的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混沌时钟的秒针,在那儿停顿了零点一秒。
他兜里的红色手机再次发出一阵滋滋声。
那个苍老的声音这次带着明显的电流干扰,听起来断断续续。
“你……打碎了……支点……”
“这……不再是……你的……游戏……”
夜枭把手机掏出来,直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游戏?老子从来不玩别人的游戏。”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后面喊了一声。
“李赫,给我查查那个‘平衡系统’的主机在哪儿。”
“这种坏掉的超算,拆了卖零件肯定值不少钱。”
远处的废墟里,红色的警示灯闪铄了几下,彻底灭了。
新的风,正从那道裂开的天缝里灌进来。
带着一股子自由的、却又满是铜锈味的草莽气。
夜枭钻进三轮车,踩动踏板,发出一阵轻快的嘎吱声。
他身后的阴影里,林曦雪正慢条斯理地卷起那杆漆黑的长幡。
江城的灯火,灭了大半,却在南郊的烂泥里,亮起了一丛又一丛的火堆。
那是捡来的木头在燃烧,烟火气冲天而起。
在这场混乱的废墟里,某种全新的、粗犷的逻辑正在悄悄扎根。
夜枭盯着前方幽深的街道,眼神里闪过一抹兴奋。
他知道,那个藏在云端里的“规则”,现在一定正疼得想骂娘。
三轮车的链条飞速旋转。
夜枭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走,去抄那老东西的后路!”
随着这声低喝,无数辆三轮车的铃铛声,在江城各个角落同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