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午夜,窗外依旧沉如浓墨。
安玖儿无声地摸到了夜星溪床边。
她就那样立在黑暗里,静静注视着床上的人,眸子深得像吞没了所有光线的寒潭。
夜星溪在睡梦中察觉到什么,眼皮微颤,缓缓睁开——
视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她呼吸一滞,几乎是本能地要起身,手腕却被对方先一步扣住,重重按回床上。
“你——!”夜星溪挣了挣,力道却如泥牛入海。
她抬眼,撞进安玖儿深不可测的视线里,心脏在胸腔中沉沉撞击。
为什么?她脑中飞速掠过无数可能——背叛?刺杀?可若是要动手,何必等到此刻?
就在她绷紧身体、思绪纷乱之际,安玖儿忽然开口了:
“你是个不错的领导者。”她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夜星溪脸上,“所以我觉得……将真相透露给你一点,或许也没关系。”
夜星溪瞳孔微缩,所有动作霎时静止,没有挣扎,也不再试图起身。
她躺在原处,手腕上的桎梏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黑暗中,她能看清安玖儿近在咫尺的轮廓,以及那双眼睛里浮动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真相?”她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情绪,“关于什么?”
安玖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夜星溪的脸,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
窗外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大概是血月将升未升的预兆,那点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映出眼底一片近乎透明的冰冷。
“关于我。”安玖儿终于说,“关于我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留下,又为什么……答应做你的刀。”
夜星溪屏住呼吸。
她意识到,接下来的话,或许会撕开某些她从未触碰过的、属于这个世界的阴暗褶皱。
“你说得对,我需要停留,需要变强,需要活下去。”安玖儿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每个字都沉得像淬过铅,“但我要活下去的理由,和你推测的……不太一样。”
她松开钳制夜星溪手腕的手,却没有退开,反而在床沿坐了下来。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夜星溪是温热而紧绷的,安玖儿则像一块浸在深水里的铁,寒意从内里透出来。
“我不是在‘逃’。”安玖儿说,声音轻得像自语,“我是在‘追’。”
“追什么?”
“神明。”
夜星溪的呼吸停了一瞬。
“更准确地说,”安玖儿补充,声音里终于渗进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波澜,“是追着‘弑神’的可能性,一路走到这里的。”
房内陷入死寂。
夜星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她忽然想起那只褪色的锦囊,想起皮纸上那行血字——
「弑神,方是生路。」
原来这世上,抱着同样念头的人,不止她一个。
夜星溪缓缓从床上坐起身。
她没有拉远距离,就那样与安玖儿并肩坐在床沿。黑暗中两人的衣袖几乎相触,体温在狭窄的间隙里若有若无地交换。
“‘弑神’。”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质疑还是共鸣,“你凭什么认为……那是可能的?”
安玖儿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仰起头,望向窗外——暗红色的光正一点点从云层后渗出来,像某种活物在缓慢苏醒。
“因为……”她轻声说,话音落下时,窗外的猩红骤然加深,一轮血月挣脱云翳,完整地暴露在天际。
血色月光泼进房间,将一切染上粘稠而不祥的暗红。
安玖儿的侧脸浸在这片红光里,轮廓变得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另一个我告诉我的。”
夜星溪怔住了。
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变得晦涩难懂,像一句来自陌生语言的咒文。
另一个我?是指双重人格?还是某种更诡异、更超乎理解的存在?
血月的光越来越浓,房间里仿佛飘浮着淡淡的血雾。
安玖儿转回头,目光落在夜星溪脸上。
在那片浸透室内的红光里,她的眼神有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很难理解,对吧?”她垂下眸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无措,“我至今……都不敢完全相信。但如果这是唯一的逃脱办法,那不妨一试。”
夜星溪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细微的动摇:“所以,你是因‘另一个自己’,才知道弑神是出路?她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晓这种事……”
“她……”安玖儿试图回忆,神情却变得有些一言难尽。想到那个所谓的“另一个自己”,想到她那颠乱如呓语的字句——
「大家都死了,只有弑神才能拯救……」
「祂拿走了我们的心脏啊,必须杀了祂,把心脏夺回来……」
那些话语像碎裂的玻璃,扎在记忆里,尖锐而疯癫。
安玖儿有时甚至觉得,那或许根本不是另一个“自己”,而是某种寄生在意识深处、披着她声音外壳的……分裂的幻觉。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低了下去:“她像个疯子。”
安玖儿再次看向窗外。
血月已完全升起,赤红的光铺满窗棂,像一层半凝固的血浆。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总觉得她说的是真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不管那声音是疯话还是预言——我都得去‘弑神’。”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夜星溪脸上,那片赤色在她眼底静静燃烧。
“所以在那之前,我需要找到让我去挥刀的动力。”
夜星溪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血月的光浸透房间,浸透她的眉眼与呼吸。
安玖儿的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某种更深、更沉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