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巷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逸妍站在原地,掌心的火焰不知何时已无声熄灭。
她看着几步之外那个银发少年冰冷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近乎残忍的清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缓慢而沉重地收缩。
那些话语——关于痛苦,关于源头,关于她才是该被“弑”的神——像淬毒的冰锥,一根根钉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深处。
疼。
比死亡瞬间的碾碎更疼。
比想起饕餮空荡荡的窗框更疼。
因为这些话,触碰到了她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恐惧与怀疑。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血块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而,就在那股近乎窒息的痛楚即将淹没理智的瞬间——
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异样,像破开水面的气泡,突兀地浮现出来。
欧阳曦。
真正的欧阳曦,是不会说出这些话的。
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冷淡,疏离,话少到近乎吝啬。
但他不会……用这样近乎“解释”的方式,去陈述动机。
更不会,将如此情绪化的、近乎指控的话语,如此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
真正的欧阳曦,应该只会用行动表明立场,然后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你,等你自己的判断,或者……等你自己的崩溃。
逸妍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欧阳曦”的脸上。
那张脸依旧冷峻,银发在昏光下流淌着熟悉的色泽,连站姿都无可挑剔。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外貌,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存在”本身的气息。
像一幅完美临摹的画,技法精湛,细节无误,却独独缺少了原作笔触间那一点不可复制的、冰冷的“生气”。
她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了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自嘲的弧度。
“……是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原来,我才是那个该被‘弑’的神啊。”
她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她能看清对方眼中那片银灰之下,极其细微的、一闪而过的波动。
像水面被石子惊扰的涟漪。
“那么,”逸妍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又是谁呢?”
“或者说——”
她抬起手,指尖并未凝聚异能,只是虚虚指向对方的胸口,像一个无声的诘问:
“是谁让你来,对我说这些的?”
只见面前的“欧阳曦”摊了摊手,脸上那副冰冷疏离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转而露出一抹带着戏谑的惋惜: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团浓郁的黑雾自他周身漫开,迅速吞没了银发与休闲装的轮廓。
雾气翻涌、收拢,不过瞬息之间,原地便显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一身玄色劲装,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带着几分古典韵致的脸愈发苍白。
是昨天清晨她醒来时,在房间里见过的那个男人。
逸妍一怔。
她记得这个人,也记得当时还有另一个与他装扮相似、却一身白衣的男人。那个白衣人呢?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目光掠过黑煞,径直投向巷子另一侧更深的阴影:
“欧阳曦在哪?”
“这里。”
阴影中传来一道清冷的回应。
随即,欧阳曦本人缓步走出。
银发依旧,休闲装挺括,双手插在兜里,姿态与方才幻象所扮的别无二致,只是那股冰冷的、近乎无机质的气息,此刻却无比真实。
跟在他身侧的,正是那个一身白衣、与黑煞装束有七八分相似的男人。
此刻他正摆着一张几乎要结冰的臭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死死瞪着黑煞,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他妈刚才对郡主说的那些话怎么那么难听?!你小子……早就对郡主不满了是吧?!”
黑煞却浑不在意,甚至颇为惬意地捋了捋垂落胸前的长发,语气轻飘飘的:
逸妍没有理会黑煞与白煞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直直锁定在欧阳曦身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风暴。
没有迂回,没有铺垫,她一字一句,将那个悬在心头已久的问题,径直砸了过去:
“是你杀了我?”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黑煞都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白煞更是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逸妍与欧阳曦之间来回游移。
欧阳曦站在原地,迎着逸妍几乎要刺穿他的视线,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试图解释,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嗯。”
承认得干脆利落,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逸妍的呼吸猛地一窒。
尽管早有猜测,尽管刚才的幻象已经近乎明示,但亲耳听到他承认,那股冰冷的钝痛还是狠狠撞上了心脏。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被彻底背叛后燃烧起来的怒火与不解,“欧阳曦,我需要一个理由!”
欧阳曦看着她眼中迸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
风从巷口灌入,吹动他银白的碎发,也吹散了他眼底那片永远冰封的平静,露出底下极其稀薄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疲惫。
半晌,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淡,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凝滞的空气里。
“因为……”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也更涩,像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事实,“有些怨恨你。”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眸子直视着逸妍,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尽管已经无法改变……但那些轮回,很痛苦。”
逸妍垂下眸子,攥紧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很想反驳——大家之所以陷入轮回,全都是因为冷樱那个疯子!不是我!
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像烧红的铁块,烫得她发不出声音。
因为另一个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你,不就是冷樱本人吗?
尽管性格不同,意志不同,尽管她从不认同那个偏执疯狂的“另一个自己”……但逸妍确确实实,是冷樱灵魂的一部分。
是那个掀翻棋盘、重启轮回、将无数人拖入无尽痛苦深渊的始作俑者,所散落的碎片。
这份因果,这份罪孽,如同烙印,刻在她存在的根源里。
逃避不了,切割不掉。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再抬起头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怒火与不解,已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覆盖。
“……抱歉。”
两个字,像是从被碾碎的石缝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带着血锈的味道。
她看着欧阳曦,看着那双银灰色眸子里那片荒芜的平静,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让大家陷入痛苦……这不是我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