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洛阳城尚沉浸在暑热消退后难得的舒爽与中秋将至的祥和余韵中,太液池的残荷已收,丹桂的甜香初绽。
然而,一份自西北边陲六百里加急呈送的军报,如同凛冬提前刮来的第一股寒流,猝不及防地席卷了帝国的心脏,将那层看似平静的薄冰瞬间击得粉碎。
军报来自河西节度使裴行俭与驰援的程务挺联署。
内容详尽而严峻:突厥阿史那尚鲁在吞并了数个摇摆不定的铁勒小部后,实力大增,终于不再满足于零星的寇边劫掠。八月末,其麾下大将阿史德元珍率精骑三万,突袭甘州删丹军镇,守军苦战一日一夜,军镇陷。
阿史德部在镇中大肆烧杀掳掠,青壮被戮,妇孺财货尽被掳往漠北,烟火数日不熄。随后,突厥游骑更是深入凉州境内,遮断道路,袭扰粮道,掳掠边民牧场,气焰嚣张至极。
军报最后断言,阿史那尚鲁此举意在试探,更在蓄力,若不予以迎头痛击,待其秋冬马肥,恐有更大规模的入寇,届时河西恐有糜烂之虞。
血腥的屠戮,沦陷的军镇,被掳掠的百姓……每一个字眼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刚刚因内部整饬而稍感安稳的朝堂之上。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骤然爆发的激烈争论。
紫宸殿内,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李贞高踞摄政王座,面色沉凝如水,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军报的内容早已被核心重臣知晓,此刻是更大范围的朝议。
“陛下!殿下!”兵部尚书刘仁轨率先出列,这位以稳健着称的老臣此刻眉头紧锁,声音沉重,“突厥凶顽,去岁便有异动,今岁果然大举入寇。甘州乃河西门户,删丹既失,凉州震动。
当务之急,应急调关中、陇右兵马驰援,稳固凉州防线,同时严令并、代、朔、云诸州加强戒备,谨防突厥分兵东进!”
“刘尚书所言甚是!”新任左骁卫将军王孝杰昂然出列,他肤色黝黑,目光锐利如鹰,声音带着武将特有的铿锵,“然固守待援,未免示弱!突厥骑射虽精,然其利在奔袭,短在攻坚,更惧我军阵战。
末将以为,当以凉州现有兵力,会同程、裴二位将军,寻机与敌野战,挫其锋芒!一味龟缩,徒长敌寇气焰,寒我边军民心!”
“王将军勇则勇矣,然未免轻敌!”
出声反驳的是门下省侍中郑虔,经历了前番漕运之争的挫败,他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此刻神情严肃,“突厥聚兵数万,来势汹汹,我军河西兵力本就不足,裴、程二位将军能稳住阵脚已属不易,岂可浪战?
当以坚壁清野,固守要害,待各路援军齐集,再图反攻。此刻若败,河西危矣!”
“郑侍中此言差矣!”出言的竟是此前在漕运之事上与郑虔激烈争执的工部水部司郎中赵文振。
他此刻面庞因激动而微红,言辞却条理清晰,“兵贵神速,亦贵气势!突厥新胜,正骄狂不可一世。若我方只知守御,无异于告诉突厥人我等惧战!
边民遭屠,军镇被毁,若不能速复失地,严惩凶顽,朝廷威信何在?四边藩属又将如何看我大唐?必须打,而且要打出气势,让阿史那尚鲁知道,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赵郎中书生之见!军国大事,岂可逞一时意气?”一位出身弘农杨氏的御史中丞冷哼道,“突厥飘忽不定,战则利在速决,久拖必生变。况大军远征,粮秣转运,耗费巨万。
去岁内乱方平,国库未实,今岁各地又多有灾异,骤然兴大军,恐国力不支。不若……不若遣使申饬,令其退还所掳人口财物,或可加以金帛,暂息兵戈,从长计议……”
“金帛?暂息兵戈?”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争论。
众人噤声,目光齐齐投向御阶。李贞缓缓站起身,他并未提高声调,但那双深邃眼眸中凝聚的寒意与决断,却让殿中温度骤降。
“杨御史的意思是,我大唐的边民白死了?军镇白丢了?朝廷的威严,可以拿来和突厥人讨价还价,用金帛去换?”
李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阿史那尚鲁,狼子野心,去岁便暗中勾结逆党,图谋不轨。今岁悍然入寇,屠我子民,毁我城池。
此非寻常边衅,乃欲裂我疆土、毁我社稷之心腹大患!对待此等无信无义、唯力是视的豺狼,和亲?纳贡?徒耗国力,养虎遗患!”
他目光扫过方才主张“从长计议”的几位官员,那些人无不低头避其锋芒。
“突厥之患,非一时一地之患,乃关系我大唐国运安危、亿万黎民生死之大局!”
李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割一城,明日赔十城,后日莫非要迁都避祸?太宗皇帝横扫漠北,诸部宾服,方有贞观盛世。
今突厥复叛,正需我等继承先帝遗志,再振天威!此战,非打不可!不仅要打,还要打出我大唐的威风,打出三十年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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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声震殿宇:“传朕旨意:此战,朝廷倾力以赴!以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为河西道行军大总管,统一指挥甘、凉、肃诸州兵马及关中援军。
务必击退当前入寇之敌,伺机收复失地!以左骁卫将军王孝杰为副,即刻率本部精骑两万,驰援凉州!
并州大都督赵敏、云州都督苏定方,加强北线巡防,若有突厥部族异动,可先击之!户、兵、工三部,即刻统筹粮草、军械、民夫,全力保障前线,不得有误!”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瞬间定下了抗敌的基调。主战派将领如王孝杰等人,面露振奋,摩拳擦掌;而主和派官员,在摄政王如此鲜明的态度和“国运安危”的大义名下,也纷纷收声,不敢再公然反对。
就在这时,一个令人稍感意外的声音响起:“殿下!老臣……老臣愿为此次征讨,效力犬马!”出列的,竟是此前在漕运之争中与赵文振激烈对抗、被李贞当庭斥责的户部尚书崔敦礼。
他此刻老脸微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慷慨,“漕运之事,老臣或有固见。然抵御外侮,保境安民,乃臣子本分!突厥凶残,屠戮边民,人神共愤!老臣虽年迈,于钱粮调拨、转运事宜,尚算熟稔。
愿请缨督运此次大军粮秣,必不使前线将士有缺饷之虞,以赎前愆,以报国恩!”
崔敦礼的突然转向,让不少熟悉他保守作风的同僚侧目,也令赵文振等新锐略感惊讶。但在此国家危难、同仇敌忾的氛围下,这份请缨又显得合情合理,甚至颇有担当。
李贞深深看了崔敦礼一眼,颔首道:“崔尚书公忠体国,朕心甚慰。粮秣转运,事关重大,便着户部牵头,崔尚书总揽,务必周全。”
“老臣领旨!”崔敦礼郑重下拜。其转变之快,态度之决然,与月前判若两人,无疑也向朝野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在此抵御外侮的大义面前,内部纷争必须让路。
李贞的雷霆决策,迅速通过官方渠道昭告天下。而与此同时,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关键的舆论战,在武媚娘的掌控下悄然展开。
她通过察事厅掌控的渠道、以及暗中支持新政的官员、士子,开始在洛阳乃至各重要州府,大力宣扬突厥暴行,描绘边民惨状,激发民愤。
酒楼茶肆间,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述着突厥骑兵的凶残与边军将士的英勇;士子聚会中,慷慨激昂的讨贼诗文迅速流传;甚至坊间小儿,也传唱着新编的、斥责突厥“无信豺狼”的童谣。
“突厥无信,反复无常!和亲纳贡,徒耗国力,养痈遗患!”
“唯有奋起抗敌,雷霆一击,方能保境安民,震慑四夷!”
“朝廷已决意用兵,摄政王殿下英明神武,必能克敌制胜!”
这些经过精心筛选和引导的言论,如同水银泻地,迅速渗透,将突厥阿史那部塑造为整个大唐必须同心协力、坚决打击的生死大敌。
在“抵御外侮、保家卫国”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下,朝堂上关于新政、漕运、人事的种种龃龉与争吵,瞬间显得微不足道,甚至不合时宜。
主战,成为了政治正确;任何质疑用兵或主张妥协的言论,都迅速被边缘化,甚至被视为“怯懦”、“不忠”。
李贞与武媚娘默契配合,一明一暗,成功地将朝野的注意力与矛盾焦点,从内部纷争,强行扭转、凝聚到了对外敌的同一方向。借助这股“同仇敌忾”的势头,李贞开始进一步整合力量,调整部署。
在紧接着召开的军事会议上,李贞展现了其作为杰出军事统帅的深厚功底。他命人挂起巨大的西北—漠南舆图,手持长鞭,指点山河。
“阿史那尚鲁虽号令诸部,然其内部绝非铁板一块。”李贞鞭梢点向漠北偏东方向,“薛延陀残部依附于他,不过是迫于形势,其首领夷男,与尚鲁素有旧怨。回纥、契苾等部,近年与尚鲁也多有摩擦。
此战,军事打击为主,伐交分化亦不可少。可遣能言善辩、熟悉胡情者,秘密联络这些部落,许以厚利,或陈明利害,纵不能使其反戈,亦可令其观望不前,至少不能全力助尚鲁。”
他接着分析突厥战法:“突厥利在骑射机动,善于长途奔袭,掠食边地。我军若与之追逐于草原大漠,正中其下怀。当以我之长,克彼之短。程务挺、裴行俭在凉州,当依托城塞,稳固防线,消耗敌锐气。
王孝杰所部精骑抵达后,不必急于求战,可与凉州兵马配合,寻敌粮道、侦其主力动向。待敌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或分兵掠食时,再集中精锐,以雷霆之势,击其一路!务求歼其有生力量,而非击溃驱赶。”
他的部署,既有战略高度,又兼顾战术细节,对敌我优劣、战场形势的判断清晰透彻,令在场的将领无不心折。
在点将和分配任务时,李贞有意进行了搭配:以寒门出身、锐气正盛的王孝杰为先锋,却将统筹后路、保障侧翼的任务,交给了出身将门世家、性格相对持重的某位将领。
在凉州方向,以程务挺为主,裴行俭为辅,亦是新旧搭配。既是为了观察磨合,也隐含了制衡与竞争的意味。
武媚娘在后方亦未闲着。面对骤增的军费压力,她召见柳如云及户部新任官员,提出了一个令众人耳目一新的设想:“如今国库虽尽力筹措,然大战消耗,犹如无底深渊。或可仿效前朝‘赊购’之法,发行一种…‘战争券’。”
她详细解释道,由朝廷出具凭证,面向民间富户、商贾乃至百姓,以一定利息为诱,募集钱粮,专款用于此次战事,约定战后以国家税赋或盐铁专卖等收入,分期偿还本息。
“此乃权宜之计,却能迅速聚财,亦可使民间资本与国家兴衰捆绑,激发其同仇敌忾之心。具体章程,由户部与商会细细拟定,务求稳妥可行。”
武媚娘的这个提议,虽然超前,但其思路之开阔,解决问题之灵活,令在场的经济官员深感佩服。
她也顺势建议,此战庞杂的后勤转运、物资调配、乃至部分边境贸易管控事宜,可大量启用那些新近提拔、急于证明自己、且相对清廉高效的寒门官员负责,既是对他们的考验与磨砺,也是给予其立功晋身、进一步巩固新政班底的机会。
慕容婉统领的察事厅,则开足马力,将触角伸向北方草原。
他们不仅提供了阿史那尚鲁麾下各部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等军事情报,更刺探到其内部几个重要部落首领对尚鲁穷兵黩武、分配不公的不满,以及薛延陀残部首领夷男暗中的怨言,为李贞的“伐交”策略提供了精准的目标和突破口。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而又高效有序地推进。主战的气氛席卷朝野,主战的机构全力开动,主战的力量被迅速整合。帝国的战争机器,在李贞与武媚娘的共同驾驭下,发出了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剑锋直指西北。
九月中,秋高气爽,正是用兵之时。洛阳城外西郊校场,旌旗蔽日,甲胄铿锵。李贞亲自主持誓师,为即将开拔的王孝杰部及后续援军壮行。
他一身戎装,立于高台,声若洪钟,激励将士奋勇杀敌,报效国家。台下,数万健儿山呼“万胜”,声震寰宇。
武媚娘率在京文武百官,于城楼相送。她凤冠霞帔,容色庄严,望向那如林枪戟与猎猎旌旗,眼中充满了期待与决绝。这是凝聚人心的关键一役,只许胜,不许败。
然而,就在这大军即将开拔、举国目光聚焦西北的时刻,一丝极其细微、却令人不安的涟漪,悄然在平静的水面下漾开。
誓师当晚,喧嚣散去,宫城重归寂静。武媚娘在立政殿处理完最后几件紧急公务,正欲歇息,慕容婉悄无声息地疾步入内,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
“娘娘,漠北急报,加密等级,赤羽。”慕容婉双手呈上一枚细小的铜管,管口火漆完好,却染着一道不起眼的暗红色标记,代表最高紧急且涉及机密渗透。
武媚娘眉头微蹙,接过铜管,用特制钥匙打开,取出内里卷得极细的纸条。就着灯焰迅速浏览,她的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静下来,继而覆上一层寒霜。
纸条上的信息很短,却字字惊心:“三日前,突厥可汗阿史那尚鲁秘遣心腹使者‘哈桑’,携重礼,潜行入关,目的地疑似洛阳。其人精于伪装,行踪诡秘,我沿路眼线数次追丢。
最后确认其踪迹消失区域,乃洛阳西市靠近‘永兴坊’一带。经查,永兴坊内,有宗室郡王、韩王李元嘉之别院。李元嘉近日…与朝中数位武将过往甚密,且其府上采买,频现胡商。”
武媚娘缓缓放下纸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铜管边缘。阿史那尚鲁的秘使,在这个敏感时刻潜入洛阳,已属蹊跷。而最后消失的区域,竟靠近一位近来颇为活跃、且与军中将领有所往来的宗室郡王府邸……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冰层之下,那试图勾连内外的暗流,并未因大军出征而停歇,反而……找到了新的、或许更危险的通道?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远处,似乎还回荡着白日誓师时的隐约鼓角。而近处,深宫的寂静,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比西北战场更加莫测的杀机。
“韩王,李元嘉……”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锐光一闪,“婉儿,给本宫盯死了永兴坊,盯死了韩王府。一草一木,一人一物,进出往来,给本宫查个底朝天!尤其是……任何可能与‘胡’、与‘北’有关的人与事。但切记,打草,莫惊蛇。”
“是。”慕容婉肃然领命,身影悄然而退,融入殿外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