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五年的最后几天,洛阳宫城沉浸在一片繁忙而喜庆的年末氛围中。
金明珠主导的《日月合璧》乐舞剧最后一次联排大获成功,消息不胫而走,给本就热闹的宫苑更添了几分期待与议论。
参与其事的妃嫔宫人们走路都带风,金明珠更是容光焕发,仿佛已经看到了元旦盛宴上满堂喝彩的景象。
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那位因角色安排而心怀怨怼的赵才人,近来格外安静,除了必要的排练,深居简出。
只是偶尔,她的贴身宫女会“偶然”路过存放道具的偏殿附近,或是与负责看守、搬运道具的粗使宦官“偶遇”闲聊几句,塞些不起眼的荷包。
就在这看似一切向好、只等元旦盛宴的当口,一桩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请求,被悄然递到了立政殿,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喜庆,将深藏于歌舞升平之下的、关乎国族、忠诚与情感的尖锐矛盾,猝然推至台前。
腊月二十四,祭灶刚过。高慧姬像往常一样,在清晨准时来到立政殿向武媚娘请安。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玉簪,比平日更显清冷。
行礼问安后,她并未像其他妃嫔那样稍坐片刻便告退,而是依旧保持着端庄的跪坐姿势,双手叠放膝前,背脊挺得笔直。
武媚娘正由宫女伺候着用一盏燕窝,见状,拿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高慧姬,语气平淡:“高昭仪还有事?”
高慧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缓缓起身,向前两步,在武媚娘面前三尺之地,重新跪倒,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殿内侍立的女官和内侍们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娘娘,” 高慧姬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妾身有一不情之请,思虑再三,冒死恳求,乞娘娘恩准。”
武媚娘放下手中的瓷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她微微后仰,靠向背后的软垫,目光落在高慧姬伏地的身影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
“妾身自入唐宫,蒙陛下、娘娘不弃,得享富贵,常怀感激,从不敢忘本分。” 高慧姬依旧伏在地上,声音从下方传来,字字清晰,“然,慧姬终究出身高句丽王族。
故国虽亡,宗庙已毁,先祖血脉,不敢或忘。每逢年节、生辰忌辰,午夜梦回,常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身为人子,不能亲往祭扫,愧疚难当。”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声音更低了些,却更坚定:“妾身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触动国朝礼法。只求……只求娘娘能在宫苑之内,觅一僻静无人角落,赐一小小静室,容妾身供奉我高句丽王室先祖牌位。
不需规制,不需仪式,只需一方净地,一炉清香,让妾身得以岁时祭祀,略尽人子之心,稍慰思乡之苦……妾身,叩请娘娘成全!”
言罢,她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侍立的女官们脸色都变了,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供奉故国王室牌位?在高句丽已灭、其地已设安东都护府的当下,在大唐宫廷之内?
这已不仅仅是思乡之情,更是涉及政治立场、忠诚归属的极其敏感之事!往小了说,是私情孝道;往大了说,完全可以被解读为“心怀故国”、“不忘前朝”,甚至“意图不轨”!
武媚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下。她凝视着跪伏在地、姿态卑微却异常执拗的高慧姬,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看清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良久,武媚娘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高昭仪,你可知,你所求为何?”
“妾身知道。” 高慧姬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依旧伏地不起,“妾身知道此求僭越,知道此事敏感。但妾身对天发誓,此心只为私孝,绝无半分政治之念,更不敢有丝毫损害大唐、背弃殿下与娘娘之心!
高句丽已亡,慧姬如今只是大唐宫嫔,此生此身,皆系于唐。唯这一点血脉亲缘,人伦私情……求娘娘体恤!”
“体恤……” 武媚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转向窗外覆雪的庭院,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且退下,容本宫思量。”
“谢娘娘。” 高慧姬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她始终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只是那微微发白的脸色,透露出她内心的波澜。她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倒退着出了殿门。
她一离开,殿内的低气压仿佛才消散了些许。女官们不敢言语,只垂手侍立。
武媚娘静坐了片刻,忽然道:“去请王爷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片刻后,李贞匆匆从两仪殿赶来。一进内殿,挥退左右,武媚娘便将高慧姬所求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贞听完,眉头立刻锁紧,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棘手问题时的习惯动作。“供奉高句丽王族牌位?”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凝,“媚娘,此事欠妥。高句丽虽平,其遗民犹存,辽东之地,并未完全归心。朝中那些武将,还有那些言官,对高句丽旧族始终抱有戒心。
若允她在宫中设此静室,一旦传扬出去,会被解读为何意?说她不忘故国是轻的,若有人借此生事,攻讦你我‘纵容前朝余孽’、‘不辨华夷’,甚至影射高句丽有复国之心,我们如何应对?朝野物议,不可不防。”
他的担忧合情合理。自平灭高句丽后,大唐对高句丽旧地的统治一直伴随着反复的叛乱与镇压,朝中对如何处置高句丽遗民本就存在分歧。高慧姬这个请求,无异于在敏感的政治神经上撩拨。
武媚娘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王爷所虑,正是关键。此事风险,我岂能不知?” 她话锋一转,“但王爷可曾想过,高慧姬自入宫以来,言行如何?”
李贞沉吟道:“谨慎守礼,才情出众,献策亦有功。平心而论,无甚过失。”
“正是。” 武媚娘颔首,“她今日所求,看似大胆,实则坦诚。她若真有异心,大可以暗中祭祀,何必冒此奇险,将把柄递到我手中?她所求,非政治图腾,仅是私孝。
这‘孝’字,乃人伦大义,纵是蛮夷,亦重此道。她以王族之女,沦落异国宫廷,心中这份对先祖的愧怍与追思,怕是日夜煎熬。”
她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雪压弯的竹枝,继续道:“再者,王爷可还记得前汉是如何对待匈奴降臣金日磾的?又是如何对待那些心怀怨望的降将的?
我朝太宗皇帝,对归附的突厥、铁勒诸部首领,又是如何处置的?一味高压严防,只能换来表面的顺从和暗地的怨怼。适当的怀柔与体恤,有时比刀剑更能收服人心。”
李贞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高句丽已亡,但其民犹在。高慧姬在宫中,实则是高句丽遗民观望的一个风向。” 武媚娘转过身,目光灼灼,“今日我们若断然拒绝她这一点人伦私情的请求,寒了她的心是小事。
传到新罗、百济,传到吐蕃、突厥那些使臣耳中,他们会如何想?会说我大唐天朝上国,却无容人之量,连一个弱女子祭祀先祖的私情都不允许。那些本就心存疑虑、或被迫归附的部族首领,又会作何感想?”
她走回案前,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恩威并施,方是御下之道。对高慧姬,这些年我们施的‘威’已足够,是时候,稍示‘恩’了。但此恩,必须有度,必须可控。”
李贞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似乎明白了武媚娘的意图:“有限度地恩准?”
“不错。” 武媚娘点头,条理清晰地说出她的方案,“可准其设静室,但必须约法三章:第一,地点需偏僻,规模需极小,不得有任何皇家或官方标识,不得僭越规制;
第二,仅限高慧姬本人及其一两名绝对可靠的贴身侍女可入,不得聚众,不得有任何仪式性集会;
第三,祭祀仅限岁时、生辰、忌辰等特定时日,不得频繁,更不得招摇;第四,此事必须严格对外保密,不得向任何人提起,违者重惩。”
她顿了顿,补充道:“静室的日常洒扫看守,我会选派绝对可靠之人。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监控。一举一动,皆需在掌控之中。”
李贞听完,沉吟良久,手指在椅背上敲击的节奏逐渐放缓。武媚娘此策,可谓思虑周全。既回应了高慧姬的情感需求,示以怀柔,又通过严格限制和监控,将任何潜在的政治风险牢牢控制在最小范围。
这不仅是给高慧姬一个人的恩典,更是做给所有归附的异族、乃至周边属国看的一场戏,大唐有雷霆手段,亦有雨露恩泽,但恩泽的边界,由大唐来定。
“可行。” 李贞最终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叹服的笑意,“媚娘思虑周详,此策甚妥。既全其孝心,又绝后患,更能彰显我大唐气度。便依你所言。”
武媚娘见他同意,也微微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此事宜快不宜迟,我亲自来办。务必在元旦前,悄无声息地处置妥当。”
武媚娘的效率极高。她亲自挑选了宫苑最西北角,靠近冷宫荒苑的一处早已废弃的、供奉过某位太妃的小佛堂旧址。地方极为偏僻,平日人迹罕至。
她指派了慕容婉的一位远房族亲、在立政殿当差多年、口风极紧的老宦官负责,又挑了一名同样可靠的老宫人,以“整理废弃旧屋”为名,带了两个哑巴内侍,花了半天时间,将那小佛堂略作清扫。
移走破损的佛像,清走蛛网灰尘,露出原本的神龛。不设任何额外装饰,不换新砖瓦,只在神龛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深蓝色粗布,摆上一个不起眼的陶制香炉,两只白瓷烛台。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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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武媚娘召来高慧姬,屏退左右,将恩准的决定以及那四条严苛的规定,清晰而缓慢地告知了她。
高慧姬听完,整个人仿佛僵住了,怔怔地望着武媚娘,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武媚娘又重复了一遍“你好自为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没有嚎啕,只是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她再次深深跪伏下去,这一次,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泣声从喉间溢出。
“娘娘……娘娘大恩……慧姬……没齿难忘!” 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声,“慧姬在此立誓,此生……定当竭诚侍奉殿下与娘娘,绝无二心!为我高句丽遗民之表率,永为大唐忠仆!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她的叩首,沉重而真诚,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记住你的话。” 武媚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记住本宫的规矩。去吧。”
“是……谢娘娘恩典!” 高慧姬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起身退下。转身时,脚步竟有些虚浮,那是极度情绪激荡后的脱力。
后宫没有真正的秘密。高慧姬获准私设静室祭祀先祖的消息,还是像水银泻地般,在极小的范围内悄然传开了。
金明珠听说后,先是吃惊,随即眼珠一转,也跑去立政殿,拉着武媚娘的袖子撒娇,说她也想设个小地方,祭拜一下新罗的祖先和山神。
武媚娘看着她那故意做出的可怜巴巴又满是期待的样子,难得地笑了笑,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惯会凑热闹。准了,规矩一样,地方更小,看守更严。若敢借此生事,本宫第一个罚你。”
“不敢不敢!明珠最听话了!” 金明珠喜笑颜开,连连保证。
有了这两个例子,另外两位出身百济、吐蕃部落的低阶宫人,也大着胆子,战战兢兢地提出了类似请求。
武媚娘一视同仁,皆予恩准,但每次准许,都会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些严苛的规定重申一遍,并严厉申明:
“此乃殿下与本宫体恤尔等背井离乡、思亲念祖之情,特开的恩典。乃是私情,非关国礼。若有人敢借此生事,或泄露于外,引得前朝非议,扰乱宫闱,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恩威并施之下,这些有异族背景的妃嫔宫人,非但没有因这严格的限制而感到束缚,反而对武媚娘和李贞感激涕零。
一点有限的、被严格监控的“私情”宣泄口,换来的是她们内心深处对大唐皇室、尤其是对武媚娘个人更深的敬畏与忠诚。后宫之中,一种微妙而牢固的凝聚力,在武媚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下,悄然增强。
腊月二十八,夜。宫宴的喧闹与筹备的繁忙被隔绝在重重宫墙之外。宫苑最西北角,那间荒僻的小小静室内,只燃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高慧姬独自一人,跪在神龛前冰冷的蒲团上。神龛上,没有牌位,只放着一块她亲手书写的、叠好的素绢,上面是她用高句丽文字默写的父王、母后以及几位直系先祖的名讳。
面前陶炉里,三支线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供品只有清水一杯,素果三样。
她穿着最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挽起。对着那方素绢,她静静地跪了许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瓣,泄露着内心汹涌的波澜。
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枯枝和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来自遥远故国的、山河破碎的叹息,穿透厚重的宫墙,萦绕在这方寸之地。
良久,高慧姬缓缓俯身,以高句丽王室祭祀先祖最庄重的礼节,深深拜下。额头触地,冰冷的地面让她微微一颤。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极低极低的声音,对着那方素绢,也对着冥冥之中或许存在的先祖之灵,祝祷道: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慧姬,稽首再拜。”
“身已许唐,飘零至此。故国烟消,宗庙倾覆,慧姬无能,愧对先人。”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强行压抑着。
“此身此心,已属大唐,不敢有违。唯愿……唯愿以此残生,于这九重宫阙之内,谨言慎行,苟全性命。或许……或许能为我高句丽遗民,稍稍减轻些许苦难,略略争得一丝喘息之机,寻一安稳立身之所……”
她抬起头,泪水终于无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
“昔日荣光,故国山河……列祖列宗……”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与悲哀:
“恕慧姬……无力回天矣。”
静室之外,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着紧闭的窗棂。更远处,某处精致的宫室内,赵才人正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慢条斯理地卸下头上的珠钗。
镜中映出她姣好却带着刻薄冷笑的脸庞。她拿起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祭祀先祖?” 她嗤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蛮夷就是蛮夷,骨头里那点腥膻味,怎么洗都洗不掉。真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抹掉出身了?”
她放下玉梳,指尖划过梳妆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装着某种无色油膏的小瓷瓶,眼神阴郁。
“元日盛宴……万众瞩目……”
她拿起那个小瓷瓶,在掌心轻轻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