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公主带来的外交涟漪,在年节前后热闹的氛围中,似乎被暂时掩盖。朝廷上下忙于各种祭祀、朝贺、宴饮,洛阳城内也是一片歌舞升平,喜迎新年。
但武媚娘布下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开。慕容婉调遣了最得力的内卫,日夜监视着那个名叫“苯波·达瓦”的吐蕃巫师,以及与他接触过的胡商康萨宝。
淮安郡王府附近,也多了一些看似寻常,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行的摊贩和行人。光禄寺少卿郑元寿近几日的行程、见了哪些人、收了哪些礼,也被一一记录在案,送到了立政殿的案头。
这位来自雪域高原的吐蕃公主,容貌带着高原女子特有的深邃轮廓与健康红晕,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却时常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她入唐不过月余,对这座宏伟而陌生的晋王府,对那位威严英挺、却似乎总隔着一层距离的摄政王夫君,对身边迥异于吐蕃宫廷的礼仪规矩、饮食起居,都还在艰难适应中。
她的汉话学得磕磕绊绊,常常需要吐蕃带来的略通汉话的侍女转达,更多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被安排居住的“雪域阁”里,抚弄从故土带来的六弦琴,或是望着庭院中特意移植、却因水土不服而有些蔫头耷脑的格桑花发呆。
李贞对她,谈不上冷淡,也谈不上热络。该有的礼遇一样不少,该留宿的时候也会留宿,言语温和,举止有度,完全符合一位大唐亲王对待和亲公主的礼仪。但也就仅此而已。
比起与武媚娘的默契深情,与柳如云、赵敏等人的并肩作战,与金明珠的热烈宠爱,甚至与高慧姬的温和相待,尺尊公主更像一件精美的、具有政治意义的摆设,被妥善安放在王府一隅。
年轻貌美的尺尊公主嫁入晋王府,被李贞临幸了一个月之后,感觉身体不适,于是就让侍女去请了太医来诊治。
当太医诊出她已有一个多月身孕时,尺尊公主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更深的茫然,甚至有一丝无措。她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融合了吐蕃和大唐血脉的小生命。
尺尊公主刚来大唐没多久,对这陌生的晋王府也谈不上什么感情,这就……有身孕了?
尺尊公主有孕的消息,在摄政王府的后院漾开新的涟漪。比起高慧姬有孕时的阖府同庆,尺尊公主这里,气氛要微妙许多。
这意味着什么?是她在异国他乡的依靠?还是某种更复杂、更沉重的责任?她不知道。
通译将喜讯转达给她时,她只是怔怔地听着,良久,才用生硬的汉话,轻轻问了一句:“王爷……可高兴?”
通译将话转给前来道喜的武媚娘身边的管事嬷嬷。
嬷嬷笑容满面:“公主这是说的哪里话,王爷自然高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王妃娘娘已吩咐下来,公主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一应用度都要加倍精心,太医院会派专精妇科的太医定期来请脉,公主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吩咐!”
尺尊公主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谢谢……王妃。”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消息传到前院书房时,李贞正在与刘仁轨、柳如云、狄仁杰等人商议开春后进一步推广占城稻、以及在剑南道试行茶叶专卖的事宜。
闻讯,他点了点头,对来报信的内侍道:“知道了。转告王妃,好生照料。吐蕃那边……也递个消息过去吧。”
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公务。
但他随即对柳如云补充了一句:“吐蕃公主有孕,算是喜事。鸿胪寺那边与吐蕃的互市细节谈判,可以适当让一让,皮毛、药材的关税,再降半成。尺尊公主在府中的用度,从本王的内帑支取,不必走公账。”
柳如云应下,心中了然。王爷这是在给吐蕃甜头,稳固这桩政治婚姻的成果,同时也彰显大唐的慷慨。至于内帑支取,则是给尺尊公主体面,也避免后宫用度上可能出现的攀比或龃龉。
刘仁轨捋须道:“吐蕃公主有孕,唐蕃关系当可更进一步缓和。来年若能在青海、松州等地增设几处官市,鼓励商旅,对羁縻吐蕃、稳定西陲大有裨益。”
“此事刘相与鸿胪寺、兵部详议。”李贞拍板,“眼下,先办好本王寿辰之事吧。不必张扬,家宴即可。”
今天正是李贞三十八岁寿辰。因非整寿,又值新政推行、诸事繁忙之际,李贞早下令不必大肆操办,只在内苑设家宴,王府内眷、子女,并请皇帝李孝过府一聚即可。
到了正日子,晋王府内张灯结彩,虽不似宫中庆典奢华,却也处处透着喜庆与精致。宴设于王府正殿承运殿旁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暖洋洋的,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李贞与武媚娘端坐主位。李贞今日难得换了一身暗红色团龙纹常服,少了些平日朝堂上的肃穆,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武媚娘则是一身绛紫色绣金凤穿牡丹的宫装,雍容华贵,发间那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在灯下流光溢彩。两人并肩而坐,俨然一对璧人,气势相得益彰。
下方,王府的侧妃、子女们按序而坐。柳如云、赵敏等人虽身有官职,今日也只是家眷身份,衣着比平日稍显华丽,但依旧利落得体。
金明珠抱着已满百日、白白胖胖的李毅,小家伙穿着喜庆的红色小袄,戴着虎头帽,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不时发出“咿呀”之声,惹人怜爱。
高慧姬小腹已明显隆起,穿着宽松的藕荷色衣裙,安静地坐在稍后位置,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刘月玲、赵欣怡、慕容婉等侧妃也都盛装出席,低声谈笑。已满十岁的长女李安宁,俨然有了小淑女的风范,带着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规规矩矩地坐着。
尺尊公主也来了。她穿着吐蕃风格的锦缎长袍,色彩艳丽,发辫中编入珊瑚、绿松石,显得格外醒目,也透着一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域风情。
她坐在武媚娘下首特意安排的位置,显得有些拘谨,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眼,只有在通译低声转述旁人话语时,才微微抬头,露出那双清澈却带着迷茫的眼睛。
李孝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依旧穿着那身靛青色的常服,只在外罩了一件墨色貂皮披风,以示庄重。他独自一人前来,未带新纳的妃嫔。进入暖阁,他先向李贞和武媚娘行子侄礼,姿态恭谨,一丝不苟。
“侄儿恭贺皇叔寿诞,愿皇叔松柏长青,福寿安康。”李孝的声音清朗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对长辈的敬慕笑容。
“孝儿来了,快坐。”李贞笑着虚扶一下,指了指自己左下首的空位——那是除武媚娘之外,最尊贵的位置。
李孝谢过,安然入座。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对金明珠怀中的李毅笑了笑,对高慧姬微微颔首,看到尺尊公主时,也礼貌地点头致意,目光并未多做停留。一切都合乎礼仪,无可挑剔。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悠扬响起,是府中乐伎演奏的宫廷雅乐,喜庆而不喧闹。
李孝起身,亲自执壶,为李贞斟满一杯酒,然后后退一步,躬身道:“皇叔抚育教导之恩,孝儿没齿难忘。近日闭门读书,略有所得,特亲手抄录《孝经》一卷,为皇叔寿,愿皇叔勿嫌侄儿笔拙。”
说着,他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卷轴,双手奉上。
那卷轴用明黄绫子包裹,系着金色丝绦,甚是郑重。
李贞示意身边内侍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幅长约丈余的《孝经》全文抄录。
字迹是标准的楷书,工整严谨,一笔一划皆见功夫,虽谈不上大家风范,但胜在端正用心。纸张是上好的澄心堂宣,细腻洁白,隐隐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
李贞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片刻,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点头赞道:“孝儿有心了。字迹进益不小,可见近日确是下了苦功。这份寿礼,皇叔很喜欢。”他示意内侍仔细收好。
“皇叔喜欢便好。”李孝重新坐下,神情坦然。
武媚娘也笑道:“孝儿这份心意最是难得。王爷,您可要好好珍藏。”她说着,亲自用银筷为李贞布菜,将一块清蒸鲈鱼最肥嫩的肚腩肉仔细剔去细刺,放入李贞面前的金碟中,动作自然娴熟。
宴席气氛渐入佳境。金明珠抱着李毅,逗着他叫“父王”,小家伙咿咿呀呀,引得众人欢笑。
不知是谁提议让李毅“抓周”玩玩,武媚娘便让人取来一个铺着红绸的托盘,上面放了笔墨、书籍、小弓、小剑、算盘、官印、金银元宝、胭脂等物,将李毅放在托盘前。
众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小李毅坐在红绸上,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方小小的、用和田玉仿制的“皇帝之宝”印章,紧紧攥在手里,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
暖阁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笑声和恭贺声。
“小郎君抓了印,将来必是执掌权柄、匡扶社稷的栋梁之材!”
“虎父无犬子,王爷后继有人啊!”
李贞也哈哈大笑,显然心情极佳,从金明珠手中接过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好小子,有志气!不过,这印可沉,将来要拿稳了,需得练好本事才行!”
李孝坐在一旁,脸上笑容不变,也跟着抚掌,眼中却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颇具象征意味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
宴至中途,高慧姬起身,向李贞和武媚娘盈盈一拜:“妾身近日新学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技法粗陋,愿为王爷寿诞助兴,望王爷、王妃不嫌。”
“慧姬有心了,你的琵琶,向来是好的。”武媚娘温言道。
侍女取来琵琶。高慧姬坐下,调了调弦,纤指轻拨,淙淙琴音流泻而出。她弹得极好,指法娴熟,感情饱满,将一曲《春江花月夜》演绎得婉转空灵,意境悠远。
只是曲调之中,那股“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淡淡怅惘,与这满堂喜庆似乎略有微妙的不谐。
弹奏间,她眼波微转,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李孝的方向,后者正专注地看着她抚琴的手指,目光沉静。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李贞赞道:“慧姬琴艺越发精进了。此曲空灵幽远,涤荡尘虑,好!”
高慧姬含笑谢过,退回座位,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宴席持续到亥时初方散。李贞多饮了几杯,面色微红,兴致颇高,被武媚娘搀扶着送回寝殿。众妃嫔子女也各自散去。
李孝独自走出暖阁,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他没有立刻乘坐步辇回宫,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一个身材矮壮、面貌朴拙、始终低眉顺眼的中年太监跟在身后,沿着王府花园中的石子小径,慢慢向宫门方向走去。
那太监是个哑巴,但耳朵极灵,且识字,是李孝生母郑太后当年留下的人,一直藏在杂役房中,直到最近才被李孝调到身边伺候,是其如今为数不多、或许也是唯一可算“心腹”的人。
走到一处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旁,此处灯火昏暗,远离主道。李孝停下脚步,负手望着假山在月光下投出的嶙峋黑影,沉默了片刻。
那哑巴太监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步之后,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阿吉,”李孝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从今日起,朕只需做一个……好侄儿,好学生。皇叔问什么,朕就答什么。皇婶给什么,接什么。
文学院博士讲什么,听什么。讲武堂教官教什么,看什么。洛阳县令判什么,记什么。黄河的堤坝……塌不塌,与朕无关。你,明白吗?”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懈,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那名叫阿吉的哑巴太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头,昏暗中,他眼中似有激烈的情绪翻涌,但很快又湮灭下去。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石子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李孝,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眼中已隐有泪光。
李孝没有再看他,只是望着远处宫门方向隐约的灯火,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不在意,在更远处一丛茂密的竹影后,慕容婉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跪地的哑巴太监,最后定格在李孝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侧脸上。
直到李孝主仆二人重新举步,走向宫门,身影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慕容婉才从竹影后悄然步出。
她看了一眼李孝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依旧灯火通明、传出隐约笑语的承运殿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朝着立政殿快步走去。
立政殿内,武媚娘已卸去钗环,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正坐在妆台前,由侍女梳理着长发。她手中把玩着一支简单的玉簪,似乎有些出神。
慕容婉无声地走进来,挥退了梳头的侍女。
“王妃。”慕容婉的声音极低。
“嗯。”武媚娘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宴散了?陛下回宫了?”
“是。陛下独自回宫,只带了一名哑巴内侍。”慕容婉顿了顿,补充道,“回宫后,陛下屏退了所有宫人,独坐于书房,至今未曾唤人伺候。期间……临摹了一遍《兰亭序》。”
武媚娘梳理长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慕容婉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那句……描了七遍。”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武媚娘手中那支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簪,竟被她无意识中折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低头,看着簪身上那一道刺眼的白色裂痕,在温润的玉质上显得格外突兀。
武媚娘没有说话,只是将簪子轻轻放回妆匣,然后端起旁边一盏早已凉透的安神茶,送到唇边。
茶盏与托盘接触,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平静的茶汤表面,漾开了一圈细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