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三年夏,洛阳的午后,已然有些燥热。摄政王府的书房内,四角摆着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勉强驱散了些许暑气。窗外的蝉鸣嘶哑而绵长,更衬得室内一片沉静。
李贞没有坐在惯常的主位,而是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庭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石榴树。树冠如盖,其间已有点点嫣红的花苞探出头来,在阳光下灼灼夺目。只是这份生机勃勃,与此刻书房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紫檀木的宽大书案上,摊开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慕容婉整理好的、关于御花园槐树枝条人为断裂案、太监小顺子诡异撞死、及其与淮安郡公府关联的详细简报。
右边,则是那封从落水文士赵文谦尸体上找到的、字迹被水浸染得有些模糊、但开头“陇西李氏宗长大人钧鉴”几个字依旧刺目的密函。
刘仁轨坐在下首的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半开半阖,却时不时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是昨夜秘密返回洛阳的,押解着高丽商号东家朴永昌一行,风尘仆仆,只在府中略作梳洗便赶来禀报。此刻,他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并非真的在打盹。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廊下停住,随即是内侍恭敬的通传:“启禀王爷,陛下到了。”
“请。”李贞没有转身,只吐出一个字。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明黄色常服的少年天子李孝,稳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身上也没有过多佩饰,显得清爽而利落。
只是那身明黄的颜色,依旧昭示着他无与伦比的身份。他的学业师父,年轻的翰林学士杜恒,并未随行,只送到院外便止步了。
“皇叔。”李孝走到书案前数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也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寻常的叔侄见面。
李贞这才缓缓转过身。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腰间束着犀角带,比起平日在朝堂上的亲王衮服,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冷峻。他的目光在李孝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着什么,然后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座位。
“坐。”
李孝依言坐下,腰背也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落在李贞胸前第二颗盘扣上。这是他从杜恒那里学来的,面对长辈或上位者时,既显恭敬,又不失仪态的姿势。
刘仁轨此时才仿佛被惊醒,起身向李孝行礼:“老臣刘仁轨,参见陛下。”
“刘公不必多礼,请坐。”李孝微微颔首,态度温和。
李贞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将那封水渍信函推向李孝面前。“看看这个。”
李孝依言拿起信函,展开。他的目光在“陇西李氏宗长大人钧鉴”上顿了顿,然后往下看去。信的内容不算长,但字里行间充斥着怨愤与“忧虑”。
写信人赵文谦以“忠贞士人”自居,痛陈“主少国疑”之忧,极力渲染“妇人干政”乃“亡国之兆”,抨击摄政王李贞“任人唯亲”、“重用女流”、“打压世族”、“动摇国本”。
赵文谦还“恳请”陇西李氏的族长“念在同为高祖苗裔、世受国恩的份上”,“联络天下有识之士、清正臣工”,“正朝纲、清君侧”,“还政于士大夫,以保李唐江山永固”。
信末虽然没有落款,但笔迹与赵文谦平日文章笔迹初步比对相符,且是从他尸身隐秘处搜出,几乎可以确定出自他手。
李孝看得很仔细,速度却不慢。从头至尾,他脸上的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只有在他读到“妇人干政”、“亡国之兆”等字眼时,那浓密而平直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看完,他将信纸轻轻放回书案上,抬起眼,看向李贞。少年的眼眸清澈,却不见多少这个年纪应有的跳脱或激动。
“皇叔,”李孝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此信,笔迹可确认是赵文谦的?”
“初步比对,无误。且是从他贴身处寻得。”李贞看着他,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孝儿,你怎么看?”
李孝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沉思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又扫过旁边那份慕容婉整理的简报。简报的内容,他在来之前,李贞已让人大致告知。
“皇叔,”李孝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属于他这个年龄罕有的冷静分析意味,“依侄儿看,此乃垂死挣扎,兼构陷离间之计。”
“哦?细细说来。”李贞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依旧锁在李孝脸上。
“其一,赵文谦此人,侄儿略知。有些才名,但心高气傲,急于求进,且对女子涉政素有微词。兰亭文会上,他出言不逊,被侄儿当众驱逐,必然怀恨在心,更感前途无望。
此时,若有人稍加引诱,许以重利或虚名,他极易被利用,写下此等狂悖之言。”李孝条理清晰地说道。
“其二,信中所指‘妇人干政’,矛头直指皇婶与柳尚书、赵尚书等。皇婶贤德,佐理内宫,协理政事,夙夜辛劳,天下共知。柳尚书掌户部,开源节流,去岁关中水患,若非户部调度有方,灾情何能迅捷平息?
赵尚书掌兵部,整饬军备,安西、北庭近年无大战事,边疆稳固,岂无兵部之功?此等功绩,岂是‘亡国之兆’?分明是颠倒黑白,构陷忠良!”
李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也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向内扣了扣,但很快又松开了。
“其三,也是最关键之处。”李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与他平日温和示人的形象略有不同,“此信与御花园谋害毅弟(李毅)未遂、小太监癫狂而死、乃至吐蕃使团暗中动作、淮安郡公府牵连其中,诸事并观,可见背后乃同一股势力在兴风作浪。
其目的,无非三者:搅乱后宫,谋害皇嗣,令皇叔与诸妃、乃至与新罗生隙;煽动朝野舆论,攻讦皇婶与新政,挑拨皇叔与士族、与陛下之关系;最终,乱我朝纲,毁我新政,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动摇国本。”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时极轻微的“喀嚓”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刘仁轨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李孝年轻的侧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和讶异。
李贞依旧保持着后靠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李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四,”李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们将此信藏于赵文谦身上,又‘恰到好处’地让赵文谦‘酒后失足’落水而亡,被我们发现此信。看似指向陇西李氏宗长,实则是想将祸水引向整个陇西李氏,乃至天下世家。
若皇叔因此对陇西李氏,甚至对所有世家大族起疑心,行严查峻法,势必引发朝局动荡,人心惶惶。届时,真正在背后操纵一切的魑魅魍魉,便可趁乱渔利,甚至将水搅得更浑。”
“所以,”李孝总结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果决,“此信看似是赵文谦向陇西李氏宗长诉苦求援,实则是幕后黑手故意留下的‘线索’,意图构陷陇西李氏,行离间之计,并试探皇叔与侄儿的反应。其心可诛!”
“说得好。”李贞终于开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但眼神依旧深沉如古井,“那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孝似乎早已料到李贞会有此一问,他微微挺直了脊背,双手在膝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清晰地说道:“侄儿以为,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此机会,行雷霆之举,一劳永逸,铲除毒瘤。”
“如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贞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兴趣。
“明面上,”李孝道,“赵文谦酒后失足,证据确凿,可按意外结案,稍加抚恤其家人,以示天恩。但其遗书狂悖,诽谤朝廷,诋毁王妃与重臣,其罪难容。
可下旨申饬,公告其罪,以儆效尤。此乃‘明修栈道’,安抚暗中窥伺之辈,示我以‘常规’处置,不过如此。”
“暗地里,”李孝的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以此信为引,但不是顺着信中指向去查陇西李氏宗长,那正中了贼人下怀。
而是反其道而行之,秘密彻查所有与赵文谦有过密切往来之人,所有曾对朝廷新政、对皇婶掌政、对女子为官表示过不满或非议的官员、士子,尤其是……那些与陇西李氏素有旧怨,或对新政、对皇叔提拔寒门、重用女官最为抵触的世家、豪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刘仁轨,继续道:“刘公已擒获高丽商号朴永昌,此人乃关键。可从此人身上深挖,撬开他的嘴,弄清楚他与吐蕃、与淮安郡公府、乃至与朝中哪些人、哪些势力有勾结。
同时,以‘清查不法,以正视听’为名,对淮安郡公府进行严密监控和暗中调查。其与吐蕃使团、高丽商号的银钱往来,与御花园案的关联,乃至其府中人员与苏文远、赵文谦等人的潜在联系,皆可详查。”
“陇西李氏树大根深,枝繁叶茂,直接针对,易打草惊蛇,反逼其狗急跳墙。
但借清查赵文谦同党、肃清朝野‘不忠’言论之名,行敲山震虎之实,将那些真正包藏祸心、与境外勾结、图谋不轨的蠹虫一一揪出,名正言顺,且不易引发大规模反弹。”
李孝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光,“此乃‘暗度陈仓’。待证据确凿,便可明正典刑,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的抄没。
既铲除了隐患,又震慑了宵小,更可借此整顿朝野风气,让那些心怀叵测、首鼠两端之人,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他微微吸了口气,最后补充道:“至于陇西李氏宗长……侄儿以为,或可秘密召见,示以此信,观其反应。
若其惶恐,自表忠心,甚至主动协助清查族中不肖,则暂可安抚,以观后效。若其推诿搪塞,甚至暗藏怨怼……那便说明,此信所指,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届时,再行处置,亦不迟。”
一番话,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既有对局势的判断,又有具体的策略建议,甚至考虑到了各方反应和后续手段。
这绝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能轻易说出的谋划,更像是一个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辣政客的手笔。
刘仁轨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看向李孝的目光更加深沉。
李贞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李孝看了许久,久到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那烦人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孝儿,”李贞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不觉得,自你皇婶协理政务,柳如云、赵敏等出任尚书以来,我与她们,对世家,对旧族,或许……过于严苛了些?
朝野之间,颇有怨言,认为我是在打压士族,重用寒门女流,坏了千百年的规矩。”
李孝迎上李贞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似乎能穿透人心。他放在膝上的手,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及微凉的丝绸内衬。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
“皇叔,”他清晰而坚定地回答,“侄儿在杜师傅教导下,也读史。史书有云:‘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又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国事更是瞬息万变。前隋何以二世而亡?非关陇贵族不盛,实乃积弊已深,痼疾难返。
皇祖父、父皇,乃至皇叔这些年呕心沥血,革新制度,提拔寒俊,任用贤能,无论其出身性别,唯才是举,方有今日大唐国库渐丰,边疆渐稳,百姓渐安之局面。此乃大势,亦是正道。”
李孝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世家大族,传承数百年,固有底蕴,然亦易生骄矜,固步自封,盘踞地方,与国争利。
皇叔推行新政,清查田亩,整顿吏治,改革科举,触动其利益,彼等自然不满,自然要吠。至于女子为官……”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长孙皇后着《女则》,助太宗皇帝定鼎天下;平阳昭公主领‘娘子军’,助高祖皇帝开疆拓土。女子之才,何逊于男?
皇婶、柳尚书、赵尚书等,皆以实绩证明其能。若只因她们是女子,便因噎废食,弃之不用,岂非自断臂膀,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至于严苛与否……”李孝的声音放得更缓,却更重,“侄儿只知,疮疖之疾,若一味姑息,只会溃烂流毒,侵蚀肌体。
唯有剜去腐肉,忍一时之痛,躯体方能康健,国祚方能绵长。皇叔所为,正是剜腐生新之举。些许怨言,不过是腐肉被触时的哀鸣,何足道哉?
侄儿唯愿,皇叔能持此利刃,将那些附在大唐肌体上的蛀虫脓疮,一一剜除干净。大唐强盛,江山永固,方是唯一正道。”
话音落下,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刘仁轨的目光在李贞和李孝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仿佛在研究自己袍服上的织锦纹路。
李贞看着李孝,看了很久。少年天子的脸庞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某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在这个侄儿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但又有些不同。自己当年是凭着战功、胆略和一点运气,加上对历史走向的模糊把握,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这个孩子,是在相对平稳、却暗流更汹涌的环境中被推上皇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算计下长大。他的平静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剜去腐肉,躯体方健……”李贞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地抚掌,脸上露出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赞许,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好!说得好!孝儿,你真的长大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李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