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千年帝国(1 / 1)

“你能有这般见识,不枉我与你皇婶多年的教导,也不枉杜学士的悉心教诲。”

李贞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枚黑沉沉的、刻着狴犴纹的铜符,递向李孝,“此事,便依你之言。明面上,赵文谦案按意外结案,但其诽谤之罪,需公告朝野。暗地里……”

他看了一眼刘仁轨:“仁轨。”

刘仁轨立刻起身:“臣在。”

“高丽商号朴永昌,由你亲自审讯,务必撬开他的嘴,将他背后的关系网,一点一点,给本王全挖出来!淮安郡公府那边,慕容婉会配合你,所有明线暗线,都给本王盯死了,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老臣领命!”刘仁轨躬身,声音铿锵。

李贞又将目光移回李孝身上,将那枚铜符放入他手中:“孝儿,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甚广。你既已有成算,便从旁协助刘公。

这枚令牌,可让你调阅刑部、大理寺部分非绝密卷宗,也可凭此令,让金吾卫配合一些不便于明面的查探。你多看,多听,多想。”

李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让有些人看看,我李贞的侄儿,大唐的天子,并非任人摆布、可欺之主!”

李孝握住那枚尚带着李贞掌心温度的铜符。令牌不大,却颇为沉重,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紧紧握住,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着激动与郑重的神情,躬身道:“侄儿定不负皇叔信任!”

李贞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背着手,再次望向窗外那棵石榴树。繁花似锦,如火如荼。

“孝儿,你读史,可知大秦何以二世而亡?”李贞忽然问道,声音有些悠远。

李孝略一思索,答道:“史载,始皇苛政,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然则,侄儿以为,秦之速亡,根源在于制度。废分封,行郡县,收天下之兵,本为强干弱枝,巩固集权。

然法度虽立,却过于严苛僵化,民不堪命。更兼缺乏制衡,始皇在,可威压天下;始皇崩,则赵高弄权,李斯助纣,胡亥昏聩,法度崩坏,天下遂乱。是故,非仅二世之过,实乃制度有缺,未能妥善安排权力交接与制衡。”

“说得好。”李贞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灼热的光芒,那是对某种宏大蓝图的憧憬,“秦法酷烈,是其弊。然其郡县、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乃至长城、直道、灵渠,皆是不世之功,为后世一统奠定基石。

其败,败在将天下之安危,系于君王一人之明昏。君王明,则天下治;君王昏,则天下乱。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走到李孝面前,目光灼灼:“我李贞,不求能如秦皇汉武,建不世之功业。但求在我有生之年,能为大唐,打造一套更为完善、更为坚固的朝廷制度!这套制度,上至君王,下至胥吏,各司其职,各有法度。

它应当能选贤任能,让有才者不至于埋没草莽;它应当能监察百官,让贪腐者无所遁形;它应当能保障民生,让百姓不至于饥寒交迫。

它更应当有足够的韧性,哪怕……哪怕后世子孙中,出现那么一两个不成器的,甚至昏聩的,只要这套制度还在运转,只要大多数循吏还在其位,谋其政,大唐的根基,就不至于动摇,社稷,就不至于倾覆!”

李孝听着,眼中起初是震撼,随即是思索,但听到“昏聩”二字时,他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下巴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细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傲气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将来,定然是明君,是英主,岂会是那等昏聩之人?

李贞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表情,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他拍了拍李孝的肩膀,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许:“孝儿,你要记住,个人的贤愚,或有高低,但制度的长存,方能保证国祚的绵长。

我要打造的,是一个哪怕偶尔出现平庸之主,甚至……不那么贤明的君主,也能依靠这套制度,维持国家正常运转,不至于迅速衰败的千年帝国!这,才是真正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百姓的功业!你,明白吗?”

李孝握住令牌的手,收紧又松开。他迎上李贞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期许,有托付,或许还有一丝试探。

李孝挺直了背脊,清晰而有力地回答:“侄儿……明白。侄儿定当协助皇叔,肃清朝野,稳固新政,为这‘千年帝国’之基,尽绵薄之力!”

“好!”李贞再次赞了一声,脸上笑容更盛,“去吧。与刘公仔细商议,凡事多思,多问。有什么难处,随时来见我。”

“是,侄儿告退。”李孝躬身行礼,又向刘仁轨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稳步走出了书房。

刘仁轨也躬身告退,跟着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李贞一人。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重新走回窗前,望着那棵开得正艳的石榴树,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轻轻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千年帝国……制度……孝儿,希望你真能明白,也希望……你能走到那一天。”

出了摄政王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孝拒绝了肩舆,慢慢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明黄色的常服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握着令牌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狴犴纹路。

刘仁轨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臣子应有的距离,同样沉默着。

一直走到两仪殿附近,一处宫道的转角,前面就是通往皇帝寝宫和日常处理政务的甘露殿的岔路。李孝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侧高大冰冷的朱红宫墙,仿佛在看墙上斑驳的痕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刘仁轨也停下脚步,垂手侍立,没有出声。

李孝抬起那只握着令牌的手,抵在冰冷粗糙的宫墙上。手掌与墙壁接触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额头轻轻抵住了手背,另一只手也撑住了墙壁。

“呼……呼……”

剧烈而压抑的喘息声,从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涌出。额角、鼻尖,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将他鬓边的发丝打湿,贴在了皮肤上。后背的内衫,也在顷刻间被涌出的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闭着眼,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方才在书房里的平静、沉稳、果决,乃至那番慷慨陈词,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紧绷和后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说出“剜去腐肉”那些话时,在接过那枚令牌时,他的心跳得有多快,袖中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那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痉挛的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李孝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不再,里面没有了属于少年的温润或激动,也没有了方才面对李贞时的沉稳与锐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宛如冬日结冰的湖面,下面涌动着未知的暗流。

他松开抵着墙的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襟和袖口。脸上的冷汗还在,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抬起头,望着头顶上方巍峨的宫殿飞檐。

那飞檐在湛蓝的天空背景下,划出凌厉而沉重的剪影,仿佛巨兽的爪牙,沉默地笼罩着这方天地。

“清洗……”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寒意。

“好。”

“就从……该洗的地方,开始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刘仁轨,迈开步子,朝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个靠在墙上剧烈喘息、冷汗涔涔的少年,只是一个幻觉。

刘仁轨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天子逐渐远去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直的背影,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深深地,对着那个背影,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他也转身,朝着宫外走去,步伐沉稳,一如他数十年来走过无数遍的那样。

远处的宫阙阴影里,一身墨绿色劲装的慕容婉,如同融入背景的墨竹,静静伫立。

她的目光,遥遥掠过李孝消失的宫道转角,又扫过刘仁轨离去的方向,最后,落在那面被李孝手掌抵过的、略显斑驳的朱红宫墙上。

一阵微热的夏风吹过,拂动她颊边一丝碎发。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只是握着腰间横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冰凉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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