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真真假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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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暑气在子夜过后稍稍散去,带着湿意的微风穿过宫廷重重的殿宇廊庑,却吹不散人心头的焦灼。

凝云阁偏殿的一间小书房内,灯火通明。武媚娘坐在上首的圈椅中,身上只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未绾,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被从睡梦中唤醒的倦意,但那双凤眸却清亮锐利,不见丝毫睡意。

高慧姬坐在下首,同样只着寝衣,外面罩了件披风,脸色有些苍白,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膝上,微微用力。

阿璃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体依旧在控制不住地轻颤,头埋得很低,不敢抬起。

秀妍和武媚娘的贴身侍女明心侍立在门口,神色警惕。

慕容婉则站在武媚娘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墨绿色劲装,腰佩横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不时扫过跪在地上的阿璃,又转向桌案上那个被手帕包裹着的小小油纸包。

武媚娘已经听完了高慧姬简洁清晰的陈述,也看过了阿璃呈上的“香料”和那幅作为信物的旧王宫绣品。

她没说话,食指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点着,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

阿璃的呼吸越发急促,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面前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良久,武媚娘指尖的动作停住了。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权柄自然而然养成的威仪,却让阿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颤抖着抬起了头。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并不算严厉,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里去。阿璃只觉得浑身冰凉,几乎要瘫软下去。

“你说,你母亲是前高句丽王宫的司药女官,名叫朴玉善?”武媚娘开口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是……是。”阿璃的声音抖得厉害。

“精通药理?”

“是……母亲她,尤其擅长辨识草药和调制香药。”

“淮安郡公,是如何胁迫于你,具体通过何人、以何种方式向你传递指令?那负责接头的宦官,姓甚名谁,样貌如何,何时会来?”武媚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阿璃努力稳住心神,回忆着,断断续续地回答:“是……是郡公府上一个姓钱的管事,奴婢只知道他叫钱三,左脸颊有颗黑痣。

他……他第一次来找奴婢,是奴婢刚入宫不久,在尚服局学规矩的时候……他说母亲在他们手里,让奴婢听话……

后来,奴婢被分到凝云阁,指令就通过内侍省采办处的老宦官传递,奴婢不知他全名,只听别人叫他‘老余头’,六十多岁,背有点驼,右手缺了半根小指……

通常是每月初三、十八,他会来各宫送些针头线脑的份例,若有指令,就会夹在给我的丝线或花样里……”

“上一次传递指令是什么时候?具体内容?”

“是……是上月十八。老余头给了奴婢一包新的丝线,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安分,待命’。

再就是前日……不对,是昨日白天,他趁送夏日新纱的机会,塞给奴婢一个小布包,就是……就是这包东西,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伺机,混入金氏或皇嗣近用’。”

阿璃的记忆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变得清晰起来,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武媚娘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桌上那包“香料”。“慕容,你怎么看?”

慕容婉上前一步,隔着帕子拿起那油纸包,没有打开,只是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随即迅速拿开,眉头微蹙:“气味很淡,有些奇特的花香,混着一点……类似檀香但更涩的味道,闻久了确实有轻微的眩晕感。

属下不敢断定是否与‘醉仙萝’有关,但绝非寻常熏香。需让孙太医或太医署精通毒理的人查验。”

“孙宁今日不当值,在太医署后巷宅中。”武媚娘沉吟片刻,“明心,你立刻亲自去一趟,悄悄将孙太医请来,从后角门进,莫要惊动旁人。就说……本宫有些心悸不适。”

“是,王妃。”明心低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捷,几乎没有声音。

武媚娘又看向阿璃:“你说你不愿害人,所以前来坦白。本宫姑且信你。但本宫也要告诉你,你之前所为,已是背主,按宫规,乱棍打死亦不为过。”

阿璃的身体猛地一颤,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哽咽道:“奴婢知道……奴婢罪该万死……只求王妃娘娘,能阻止他们害人……奴婢任凭娘娘处置,绝无怨言……”

“处置你,是后话。”武媚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力量,“现在,本宫要你去做一件事。”

阿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武媚娘。

“你,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老余头下次再来传递消息,或者钱三再联系你,你一切如常,该接的指令接着,该回的话回着。”武媚娘缓缓说道,凤眸中闪过一道冷光,“但这包东西……”

她示意慕容婉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然后对高慧姬道:“慧姬,我记得你入宫时,从高句丽带来不少你们那边的香药配料,其中有些气味特殊的草木,可还有?”

高慧姬愣了一下,立刻点头:“有!妾身闲暇时喜欢调弄些安神的香丸,还存着不少原料,有些气味确实独特。”

“好。”武媚娘颔首,“你这就回去,找几样气味与这包‘香料’相近,但绝对无害的草木香料,让秀妍帮着,尽快调配出一份外观、气味都与之相似的东西来。分量、包装,都要一模一样,能做到吗?”

高慧姬瞬间明白了武媚娘的意图,精神一振,连忙道:“妾身可以试试!有些草木研碎后,色泽气味可以模仿。只是……”她有些迟疑,“时间仓促,又是夜里,恐怕难以做到完全一致,若是被那传递之人或者郡公府的人察觉……”

“无妨。”武媚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做戏做全套。慕容,你手下可有擅长临摹、做旧之人?”

慕容婉立刻道:“有。监察司有人精于此道,一个时辰内,可做出足以乱真的‘指令’纸条,连纸张的旧色、墨迹的渗透都能模仿。”

“很好。”武媚娘的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阿璃,等慧姬将调换好的‘香料’给你,老余头或者钱三再来问时,你便告诉他们,东西已经找机会放进了金明珠日常熏衣的香炉灰中。

至于具体何时放的,如何放的,就说前日午后,金明珠带小王子去御花园玩耍,你趁宫女不注意,偷偷撒了一些进去。记住了吗?”

阿璃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他们若问你可有异常,你便说,暂时未见明显异常,但金明珠这两日似乎精神稍差,午憩时间长了。小王子……有些哭闹,不如往常安静。”

武媚娘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布置一件寻常差事,“若他们追问细节,你便含糊其辞,只说心中害怕,未敢多看,匆匆做完便走了。总之,要让他们觉得,事情办了,但你这个棋子胆小,办得不算十分稳妥。”

阿璃仔细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再次重重点头。

“至于传递消息的方式……”武媚娘略一思忖,“下次老余头来时,你将这调换过的‘香料’和一封‘报平安、表忠心、求他们放过你母亲’的信,交给他。

信,慕容会帮你准备好,用你平常说话的语气和笔迹。你要表现得既害怕,又想表功,还担心母亲安危,催问母亲近况。明白吗?”

“明白!”阿璃的声音虽然还带着颤,却多了几分坚定。

武媚娘的目光转向慕容婉:“婉儿,淮安郡公府那边,你的人盯紧了。尤其是这个钱三,还有府中与外界的联络通道。阿璃这边一旦将调换的东西和假消息递出去,郡公府必有反应。

给本宫死死盯住,看他们接下来会和谁接触,有什么动作。特别是……留意他们与吐蕃使团,还有那个高丽商号,是否还有暗中往来。”

“属下明白。”慕容婉简洁应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武媚娘顿了顿,又道:“还有,想法子,在不经意间,让郡公府的人‘偶然’听到些风声。”

慕容婉抬眼,等待下文。

“就说……”武媚娘微微眯起眼,烛光在她眼中跳动,“陛下奉摄政王旨意,正在秘密彻查与吐蕃使团过从甚密、且对后宫、对皇嗣心怀叵测之辈。

金吾卫和内侍省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正在顺藤摸瓜。尤其是……御花园那桩案子,似乎有了新的进展,指向宫外某位‘贵人’。”

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冰冷的嘲讽:“话说得模糊些,但要点到‘吐蕃’、‘皇嗣’、‘宫外贵人’这几个词。郡公若是心里有鬼,自然会往自己身上想。”

慕容婉心领神会:“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明日便安排人,在郡公府常去的茶楼、酒楼,还有他们与某些官员‘偶遇’的地方,把风声放出去。”

“嗯。”武媚娘点点头,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阿璃,语气稍稍缓和,“阿璃,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要走到黑,也要走到亮。此事若成,你便是戴罪立功。

你的性命,本宫暂且记下。但若你再有反复,或走漏了半点风声……”她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寒意让阿璃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奴婢不敢!奴婢以死去的母亲发誓,绝不敢再有二心!一切但凭王妃娘娘吩咐!”阿璃再次伏地叩首,这次,比之前多了几分决绝。

“起来吧。慧姬,带她回去,按我说的准备。记住,今夜之事,出了这个门,便烂在肚子里。”武媚娘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是,王妃。”高慧姬起身,扶起还有些腿软的阿璃,两人向武媚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武媚娘和慕容婉。

武媚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气。夜风吹动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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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此计虽妙,但风险仍在。”慕容婉低声道,“阿璃毕竟受过胁迫,其心难测。淮安郡公府那边,也未必全信。”

“我知道。”武媚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但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抓住他们把柄的机会。他们把手伸进后宫,伸到穆儿和毅儿身边,这是触了逆鳞。不将他们连根拔起,我寝食难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铁一般的冷硬:“阿璃是颗棋子,用得好,能将军。用不好,弃了便是。至于郡公府信不信……由不得他们不信。做贼心虚,他们比我们更怕。听到风声,他们要么慌,要么动。只要一动,就有破绽。”

慕容婉沉默片刻,道:“王妃算无遗策。只是,陛下那边……”

“孝儿?”武媚娘嘴角微扬,“这孩子,心思比我们想得深。他把那包‘香料’和绣品留下,自己只要了抄录的卷宗去。由他去吧。看看咱们这位少年天子,能从故纸堆里,翻出些什么东西来。”

几乎同一时间,甘露殿东侧的一间僻静值房内,灯火同样未熄。

李孝没有穿那身明黄常服,只着一身简单的天青色圆领窄袖袍,坐在堆满卷宗的书案后。

书案一角,放着那枚黑沉沉的狴犴纹铜符。他面前摊开着数份卷宗,有些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墨迹也略显暗淡。

一份是数年前,关于已故薛氏及其家族“谋逆”案的最终结案陈词和部分口供摘录。言辞简略,定案果决。

一份是更早一些,关于某次文会上发生集体腹泻、疑似投毒事件的调查记录,同样语焉不详,最后以“食材不洁”匆匆结案。

一份是前几日,御花园太监小顺子癫狂撞死案的初步勘查笔录和太医署的验尸格目,上面提到了“疑似中毒,有致幻癫狂之效”,但未确定具体毒物。

还有厚厚一摞,则是吏部存档的、近五年来所有与淮安郡公府有过人事往来、或经手过与郡公府相关公务的官员考评记录、升迁调任文书,以及户部能够调阅到的、与郡公府名下有牵连的部分商铺、田庄的粗略账目往来记录。

李孝看得很慢,很仔细。他左手边放着摊开的卷宗,右手边则铺着几张素笺,上面用略显稚嫩但已见风骨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认为关键的信息:人名、时间、关联事件、疑点。

他的师父,年轻的翰林学士杜恒,安静地坐在下首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不时抬起,看向沉浸在卷宗中的少年天子。

杜恒三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气质儒雅沉静。他并不插话,只是安静地陪伴,偶尔在李孝揉眼睛或停下思考时,为他续上一杯温热的清茶。

李孝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薛氏旧案的那几页口供摘录上。

上面有几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其中有一个“王管事”,在数份不同人的口供中都出现过,负责为薛氏传递“外面”的消息和物品,但在最终结案文书中,对此人的处置却一笔带过,只写了“已伏法”。

而吏部的记录显示,大约在薛氏案发前半年,淮安郡公府曾从人市买进一批仆役,其中就有一个姓王的马夫,年纪、籍贯与那“王管事”有几分相似。当然,天下姓王的何其多,未必是同一人。

他又翻到文会投毒案的记录。那次文会,淮安郡公的次子也曾受邀出席,但案发时,记录显示其“因身体不适,提前离席”。而负责采办那次文会酒水的一家酒楼,其掌柜的妻弟,似乎在淮安郡公府的某个庄子上做过管账。

还有小顺子案。小顺子入宫前的来历,记录模糊。但他有一个表哥,在内侍省当差,而内侍省采办处那个“老余头”,有个远房侄子,在淮安郡公府名下的一个绸缎庄做伙计。

这些联系,单独看,或许都是巧合。姓王的人很多,文会采办的酒楼可能与郡公府毫无关系,内侍省的宦官有个在宫外做事的亲戚更是寻常。

但当这些巧合,与阿璃的供词、与吐蕃使团的异常、与高丽商号的被捕、与御花园那截断裂的槐树枝条联系在一起时,就变得不那么“巧合”了。

李孝拿起笔,在素笺上将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用线条连接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倒像是个沉浸案牍多年的老吏。

“陛下,”杜恒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夜已深了,这些卷宗繁杂,不如明日再……”

“先生,”李孝打断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卷宗,声音有些低哑,“您说,这些陈年旧案,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事关联,像不像一张网?”

杜恒放下书卷,走到书案旁,看向李孝勾连出的那些线条和名字,沉吟道:“是有些关联,但……陛下,这些都只是间接的线索,甚至算不上证据。以此定一位郡王的罪,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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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李孝放下笔,靠向椅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皇叔要的,也不是这些边角料。他要的,是铁证,是能将这张网彻底撕开、把藏在网后的大鱼揪出来的铁证。”

他拿起那枚狴犴纹铜符,在指间慢慢转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稍振。

“刘仁轨刘公那边,审讯那个高丽商号的朴永昌,不知有没有进展。还有慕容尚宫对郡公府的监控……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这张网看得更清楚些,看看还有哪些节点,是我们可以碰,一动就能让整张网都抖起来的。”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吏部那份与淮安郡公府有过人事往来的官员名录上,手指在其中几个名字上点了点:

“这几个人,位置不高,但很关键。一个在将作监,负责部分宫室修缮物料采买;一个在太府寺,管着部分宫廷用度的出纳;还有一个在兵部武库司,虽是微末小吏,但经手军械维护的记录……”

杜恒看着李孝点出的那几个名字,眼神微动:“陛下的意思是?”

“查。”李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硬,“让金吾卫的人,拿着这令牌,去悄悄查。

不要打草惊蛇,就从他们最近经手的账目、他们家里突然多出来的开销、他们和哪些人走得近查起。尤其是……和吐蕃使团来到洛阳之后的时间段。”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个‘老余头’,他在内侍省采办处,能接触到各宫用度。查他,还有他那个在郡公府绸缎庄做伙计的远房侄子。他们之间,到底只是亲戚往来,还是有别的勾当。”

杜恒看着眼前目光沉静、条分缕析布置任务的少年天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又隐隐有些许难以言喻的激赏。他躬身道:“是,臣会安排妥当的人手,暗中查探。”

李孝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但思绪似乎已经飘远。他想起皇叔李贞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想起他说的“千年帝国”、“制度”,想起他交给自己的这枚令牌,也想起自己走出书房后,抵在冰冷宫墙上那瞬间的虚脱和冷汗。

清洗……

该洗的地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铜符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夜色,在无声的翻阅和勾画中,一点点褪去。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而此刻的淮安郡公府,书房内的灯光,同样亮了一夜。

淮安郡公李道明,年纪不到五十,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身赭色团花家居常服,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宫中的密报,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阴晴不定。

密报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约定的暗码写就,翻译过来大意是:“疑有变。金吾卫似有异动,方向不明。内侍省风紧。暂缓。”

“暂缓?”李道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将那张小小的纸条攥在手心,揉成一团。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父亲,可是宫里出了岔子?”侍立在一旁的,是他的长子李崇义,二十出头,长得与李道明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浮躁。

“阿璃那边,一直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李道明的声音有些干涩,“老余头前日才将东西递进去,按理,她该有所动作了。就算一时不得手,也该递个消息出来。可如今音讯全无,反而传来金吾卫异动、内侍省风紧的消息……”

李崇义不以为意:“许是那小宫女胆小,不敢妄动,或是还没找到机会。父亲不必过于忧虑,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罢了,即便事败,也牵扯不到我们头上。至于金吾卫异动,洛阳城里哪天没有点风吹草动?说不定是查别的案子。”

“你懂什么!”李道明低喝一声,额角青筋跳动,“小心驶得万年船!那李贞是什么人?武媚娘又是什么人?他们执掌权柄这些年,何曾出过大的纰漏?

如今吐蕃使团刚走,高丽商号的人就被刘仁轨那老匹夫拿了,御花园的事又没成……我总觉得,有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他在书房里烦躁地踱了几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扭曲。“还有那个小皇帝,李孝……黄口小儿,看似温和,可那日在大殿上,几句话就逼得桑杰嘉措差点下不来台。李贞让他参与此事,绝非无的放矢。”

李崇义被父亲呵斥,有些不服,但也不敢顶嘴,只嘟囔道:“那……那现在怎么办?‘香料’已经送进去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那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从……才弄来的。”

李道明停下脚步,盯着跳动的烛火,眼神闪烁不定。半晌,他沉声道:“不能再等了。阿璃这颗棋子,不能留了。她若得手便罢,若不得手,或已暴露,必须立刻切断联系,清理干净!”

“父亲的意思是……”

“让钱三去办。”李道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狠戾,“他知道该怎么做。做得干净些,就说是……失足落水,或者急病暴毙。一个高句丽来的小宫女,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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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连忙点头:“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慢着!”李道明叫住他,眉头紧锁,“还有,你亲自去一趟‘清心茶楼’,见一见‘东海先生’,将眼下的情形告诉他,听听他的意思。记住,要隐秘!”

李崇义愣了一下:“父亲,这个时候去见‘东海先生’?会不会……”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道明打断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我有预感,这次的风浪,小不了。多听听他的主意,总没错。快去!”

“是!”李崇义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李道明一人。他重新坐回椅中,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盏,送到唇边,却又停住。茶水的倒影里,映出他焦虑不安、隐隐透着一丝惶恐的脸。

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贞……武媚娘……你们不要逼人太甚……”他盯着摇曳的烛火,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阴森。

窗外,更深露重。远处隐约传来报晓的钟鼓,天,快要亮了。

而在郡公府外,相隔两条街坊的一处普通民居阁楼上,窗户开着一道细缝。

慕容婉手下一名绰号“夜枭”的了望手,正透过一架精心打磨过的单筒铜制“千里镜”,死死盯着郡公府那扇偶尔有人影晃动的书房窗户,以及府邸几个侧门、后门的动静。

他的脚下,放着一壶浓茶,几块干粮。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当看到李崇义带着两名随从,从侧门匆匆而出,拐进一条小巷时,“夜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对着身后打了个极轻的手势。

角落里,另一名如同影子般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门,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尾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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