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重返故地就像拆盲盒——你以为熟悉的街角,可能藏着一年半前埋下的雷,也可能长出了意想不到的根。
——陈朔,1940年4月3日,于“江宁号”客轮
---
民国二十九年,公历1940年4月3日,深夜十一点二十分。
黄浦江的夜雾如同浸透的棉胎,沉甸甸地压在外滩那些花岗岩建筑的尖顶上。江面泊船的灯火在雾气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汽笛声闷闷的,传不远便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江宁号”客货混装轮缓缓抵靠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这艘吃水颇深的轮船从汉口驶来,货舱里堆满了棉花包和桐油桶。乘客不多,大多是跑单帮的商人,脸上带着乱世特有的疲惫与警觉。
二等舱舷窗边,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合上了手中的商务记事簿。他叫张明轩,四十二岁,上海华昌贸易公司总经理,做丝绸生意十五年——这是证件和船票登记表上的身份。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离开申城一年零五个月又十三天之后,第一次回来。
陈朔望向窗外。一年半,足够改变一座城市的肌理。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十月他离开时,苏州河上的垃圾船还会哼唱小调;如今江面日军汽艇的探照灯扫过,万籁俱寂。
客轮轻轻撞上橡胶护舷,缆绳抛下,跳板架起。
他提起那只沉甸甸的牛皮公文箱——箱子的夹层里装着《金陵文化生态图谱》微缩胶片、七片古籍地图拓印,以及昨夜苏婉清从金陵发来的密电译稿:“双鲤已至,静待莲开。”
双鲤指顺利,莲开指静斋安全。
---
二、码头的眼睛
下船的人流稀疏。陈朔走在中间,将公文箱换到左手——这是安全信号,示意“无异常”。
码头出口处设立了检查岗。两个日本宪兵挎着三八式步枪,刺刀泛着冷光。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国翻译正挨个检查证件,动作粗鲁。
轮到陈朔时,翻译斜眼打量着他:“证件。”
陈朔递上“张明轩”的良民证和贸易公司执照。翻译翻了翻:“从哪来?”
“汉口,采买桐油和生丝。”
“箱子里是什么?”
“账本、合同、样布。”陈朔主动打开箱子,上层是丝绸样品和文件。翻译伸手进去胡乱翻了翻,没有触及夹层——需要按下隐藏的卡扣才会弹开。
“走吧。”
陈朔提起箱子迈步,余光瞥见检查岗阴影里站着一个码头工人打扮的男子,倚着货堆抽烟,左手食指在烟身上有规律地轻叩——三短一长,沈清河当年定的紧急危险信号。
有人盯梢,不能直接去静斋。
陈朔神色不变,随着人流走出码头。叫了一辆黄包车:“福州路,杏花楼。”
车子刚起步,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另一辆黄包车跟了上来。车夫精瘦,草帽压得很低。
---
三、杏花楼的对弈
杏花楼二楼临窗雅座只剩下三两桌客人。陈朔要了一壶龙井、一碟蟹壳黄,慢慢吃着。窗外福州路的霓虹在雾中晕染,电车叮当驶过。
跟踪的黄包车停在街对面,车夫没有下车。
喝了半盏茶,陈朔起身结账,从钱夹里抽出折成方寸的钞票递给掌柜:“麻烦借电话用用。”
掌柜捻了捻钞票的厚度,笑容殷勤:“您请,柜台后面。”
窄小的电话间。陈朔拨了静斋隔壁杂货店的公用号码——这个号码的意义是:响三声挂断表示“我已抵沪安全”;响五声表示“有尾巴需清扫”;接通则表示“紧急即刻会面”。
他拨了号。
等待音漫长。一声,两声,三声第四声响到一半时,对面接通了。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找谁?”
陈朔沉默了一秒——这不是约定的暗语(应该是苏州口音的老板娘)。
“请问是王记杂货吗?我找王老板。”
“打错了。”对方挂断了电话。
陈朔手心微微出汗。杂货店的电话被监控了,或者更糟——静斋已经暴露。
他回到座位,神色如常。街对面的黄包车夫仍在,但多了一个穿着黑衣中山装的男子,正与车夫低声说话,目光不时瞟过来。
不能久留,但直接走会引起怀疑。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码头工人褂子的中年男人径直坐到他对面,压低声音:“先生,您在码头掉了这个。”
他推过来一枚铜钱——光绪通宝,边缘有细小的磕痕。
这是沈清河的标志信物。一年半前离开时,这枚铜钱被一分为二,两人各持一半,约定重逢时以此为凭。
陈朔从怀中取出另一半,两半铜钱严丝合缝。
“沈叔。”
沈清河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睛仍然锐利。他快速扫了一眼窗外,声音压得更低:“静斋不能回了。杂货店三天前被抄,老板娘被抓,电话线被接到了特高课的监听站。你现在被两组人盯:一组是码头例行外勤,蠢货;另一组”他顿了顿,“像是专门冲你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的行程只有金陵方面知道。”
“那就是金陵有鬼。”沈清河从怀中摸出一张小纸条,借着桌面掩护推过来,“这是‘沉睡节点’的启动名单。一年半里我埋了十七个人,分布在码头、海关、电话局、电厂。但现在,我不知道还有几个是干净的。”
陈朔接过纸条没有马上看,滑入袖袋:“需要一个新的据点。”
“有。”沈清河起身,“跟我来,走厨房后门。”
---
四、弄堂迷宫
杏花楼的厨房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弄堂。沈清河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左拐三次,穿过一个堆满煤球的小院,翻过一道矮墙,进入另一条更暗的弄堂。
陈朔紧跟其后,公文箱随时可以当作武器。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踪者发现他们消失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沈清河有节奏地叩门:两轻一重,重复两次。
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女子的脸露出来,看到沈清河,点点头放行。
里面是个小天井,种着几盆茉莉,正屋亮着灯。女子引他们进屋,反手锁上门。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素色旗袍,短发齐耳,眉眼清秀但透着干练。
“这是阿瑾,电报员,自己人。”沈清河简单介绍,“这里是‘听雨轩’,安全屋之一,备了电台和密室。”
阿瑾朝陈朔微微躬身,没有说话,转身去端茶。
陈朔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书架上摆着《申报》合订本和几本小说,墙上挂着一幅吴昌硕的梅花图——是真迹,这很不寻常。
“这屋子的主人是?”
“一个荷兰商人的外宅,半年前回国了,房子托给中介。我用了点手段,让中介‘忘记’这房子已经租出去了。”沈清河坐下,从怀里摸出烟斗却没有点,“说说吧,这次回来,上面对你有什么交代?”
陈朔打开公文箱,按下隐藏的卡扣,夹层弹开。他取出那份《金陵文化生态图谱》的微缩胶片册,放在桌上。
“三个任务。”他说,“第一,打通申城到苏北、浙东的物资通道,建立标准化运输网。第二,构建一个不依赖拨款、能自我造血的经济系统。第三,在日伪核心部门发展长期情报源,并利用申城的情报枢纽地位,和国际线搭上关系。”
沈清河盯着那本胶片册,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话:“你这是要把申城,变成我们的心脏啊。”
“它本来就是远东的心脏。”陈朔说,“控制了这里的物资流、资金流、情报流,就等于捏住了棋局的主动脉。”
阿瑾端来茶,轻声说:“沈叔,刚才有动静。隔壁弄堂来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在找什么。”
沈清河神色一凛:“这么快阿瑾,启动‘迷雾’方案。”
阿瑾点头快步走进里屋。很快,阁楼传来轻微的电机声——是干扰电台,能在短时间内制造这一片的无线电杂波,干扰追踪信号。
“你的尾巴不简单。”沈清河看着陈朔,“刚到申城就被盯上,说明要么你的身份有漏洞,要么金陵那边,有人把你卖了。”
陈朔想起苏婉清密电里的“双鲤已至”。她那边一切正常,那么问题可能出在传递环节,或者,申城本身就有内鬼。
他从胶片册中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墨痕带来的1939年影佐祯昭在上海外滩的单人照。现在,照片被放大处理过,边缘的裁切痕迹更清晰了。
“沈叔,你见过这张照片的原版吗?或者说,1939年秋天,外滩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沈清河接过照片,眯眼细看。看了足足一分钟,他忽然抬头:“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谁?”
“不是影佐。”沈清河指着照片被裁掉的右侧空白处,“是原本该站在这里的人。1939年9月,外滩华懋饭店门口,有个记者拍了一组日方高级军官和外国领事会面的照片。当时我在附近执行任务,瞥见过那个记者。后来那组照片在《字林西报》上登出来时,少了一张——就是影佐的这张。”
“记者是谁?”
阁楼上的干扰电机声停了。阿瑾走出来,脸色有些白:“沈叔,刚才截到一段模糊信号。追踪你的人用的是特高课新配的便携侦测仪,型号很新,范围不大但精度高。他们应该就在附近五百米内。”
沈清河立刻起身:“这里不能待了。阿瑾,带陈先生去二号点。我留下引开他们。”
“沈叔——”
“这是命令。”沈清河的语气不容置疑,“一年半前我答应过婉清那丫头,要把你安全带回来。现在你回来了,任务刚开始,你不能折在这里。”
,!
他转向陈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沉睡节点’的详细档案和联络方式。十七个人里,标红的是我已经无法确认安全的,标绿的是近期还暗接过头确认过的。用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陈朔接过油纸包,沉甸甸的。他深深看了沈清河一眼:“保重。”
“快走。”
阿瑾已经打开后窗,外面是邻家的屋顶。她利落地翻出去,伸手拉陈朔。陈朔提起公文箱翻上窗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河站在屋中,点燃了烟斗,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他朝陈朔挥挥手,就像一年半前在苏州河码头送别时一样。
---
五、屋顶上的逃亡
四月的夜风带着凉意。陈朔跟着阿瑾在屋顶上移动,动作轻捷。阿瑾显然受过训练,对这片里弄的屋顶结构了如指掌,哪里能踩,哪里要跳,哪里可以借力,都清清楚楚。
他们穿过七八户人家的屋顶,最后从一栋石库门房子的天窗钻进去,沿着狭窄的木梯下到阁楼。阁楼里堆满旧家具,阿瑾挪开一个樟木箱,后面露出一个低矮的门洞。
“进去,一直走,出口在隔壁街的成衣店后间。”阿瑾低声说,“成衣店老板姓赵,是自己人。你告诉他‘裁衣要量三遍’,他会安排你住下。”
“你呢?”
“我回去帮沈叔。”阿瑾说,“放心,我们有撤退预案。”
陈朔不再多言,躬身钻进门洞。里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墙通道,有微弱的光从尽头透进来。他快步前行,公文箱横在胸前以防不测。
通道约三十米长,出口是个衣柜背面。推开衣柜门,是一间堆满布匹的小房间,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味。外面传来缝纫机的哒哒声。
陈朔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走出去。
成衣店里,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裁缝正在灯下缝一件长衫。听到动静,他抬头,眼神平静:“先生做衣服?”
“裁衣要量三遍。”陈朔说。
裁缝放下针线,起身关店门,拉上窗帘。然后转身,朝陈朔微微躬身:“赵福全。陈先生,沈先生交代过了,您在这里住几天,等风头过去。”
“沈叔会不会有危险?”
赵福全沉默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每天都有危险。但沈老鬼在申城地下活了二十年,他有他的办法。”
他引陈朔上二楼。二楼是个小套间,卧室兼书房,窗户对着内天井,很隐蔽。桌上已经备好了茶水、干粮,甚至还有一小瓶碘酒和绷带。
“厕所在一楼后间,晚上尽量别开灯。我会按时送饭上来。”赵福全说,“另外,沈先生留了话:如果您要启动‘沉睡节点’,建议先从码头开始。那里人多眼杂,好隐藏,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码头最近不太平。上个月,工会里有三个我们的人‘意外’死了。一个掉江里,一个被货箱砸中,一个在仓库‘自焚’。沈先生怀疑,有内鬼在清洗。”
陈朔的心沉了沉。他想起沈清河给的名单上,码头区标了四个名字,其中两个是绿的,两个是红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赵师傅。”
赵福全摆摆手,下楼去了。
陈朔坐在床沿,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十七份档案,每份都有照片、化名、职业、住址、联络方式和近期活动记录。他快速翻看,目光落在码头区那四份上:
两个绿的,但王大力家人被抓,可能已被胁迫;李水生看似正常,但太正常有时反而是问题。
陈朔收起档案,走到窗边。天井上方,夜空被狭窄的屋檐切割成一条深蓝色的带子,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一年半前离开申城时,也是这样的夜。苏婉清在芦苇荡里对他说:“你一定要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但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熟悉的血。每一个街角都可能藏着陷阱,每一个看似友善的面孔都可能连着致命的线。
楼下传来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规律而绵长,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陈朔从公文箱夹层里取出苏婉清那封密电的译稿纸,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双鲤已至,静待莲开。”
他划燃火柴,将纸烧成灰烬,撒进烟灰缸。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完整的光绪通宝铜钱,握在手心。铜钱被体温焐热,边缘的磕痕硌着掌纹。
“第一步,”他低声自语,“得先在这座城市里,重新长出眼睛和耳朵。”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申城的夜,深了。
---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