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权柄(1 / 1)

一、黄金的三重奏

4月13日,上午8时,申城外滩华懋饭店顶层套房。

这里不是安全屋,而是国际金融博弈的前沿观察哨。透过落地窗,黄浦江对岸的浦东农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江面上各国轮船的烟囱冒着黑烟。房间里没有地图和电台,取而代之的是股票行情机、三台电话、以及摊满红木桌面的财务报表。

陈朔穿着英国savile row定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如手术刀。他身边坐着两位特殊人物——不是锋刃小组成员,而是华东局经济斗争委员会的专家。

“梁鸿渐同志提供的财务线索,经过交叉验证,已经梳理出三条黄金通道。”说话的是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者,代号“金算盘”,抗战前曾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任高级分析师,现在是地下经济战线的核心顾问。

他推过三份文件:

第一通道:横滨正金银行-瑞士信贷洗钱链

第二通道:川岛组走私利润分成

第三通道:伪中储银行特别信贷

陈朔仔细审阅着每一行数字。这些不是枯燥的账目,而是鹤田权力网络的血管图。切断它们,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系统性放血。

“昨晚的‘算盘珠’行动已经见效。”另一位年轻些的经济专家“银针”汇报,“宪兵队稽查科今早突击检查了内阁情报局申城办事处的账目,当场封存了三个月的报销凭证。小林信介亲自带队,鹤田的人试图以‘皇室特派员机密经费’为由阻拦,双方在办公室对峙了半小时。”

陈朔微微点头:“鹤田的反应?”

“他不在现场,但一小时后通过电话向宪兵队司令部提出‘严重抗议’。”银针翻看记录,“根据我们在宪兵队的线报,鹤田声称这是‘影佐祯昭针对内阁系统的蓄意打压’,要求立即停止审计并道歉。”

“影佐方面呢?”

“影佐今天上午去了旭日驻申城派遣军司令部,与司令官松井石根进行了闭门会谈。内容未知,但会谈后司令部下发了一道通知:即日起,所有非军事系统的特别经费支出,需提前向军部财务处报备用途明细。”

陈朔笑了。那笑容冰冷而精准。

“第一条血管开始收缩了。”他转向金算盘,“第二阶段,放大这种收缩效应。我们需要做三件事。”

他下达指令,每一条都直击金融系统的核心规则:

1 外汇黑市狙击战

2 现金交付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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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信贷审批釜底抽薪

金算盘记录完毕,抬头问:“这些行动需要大量资金和关系网调动,是否向延安申请特别经费?”

陈朔摇头:“不动用组织的钱。用敌人的钱,打敌人的仗。”

他拉开抽屉,取出三张本票——那是过去三个月,通过秘密渠道从伪政权腐败官员、动摇的买办商人那里“筹集”的“特别捐款”,总额约五万美元。

“这些钱,一部分用于买通关键节点(侍应生、医生、稽查员),一部分用于在外汇市场制造恐慌性抛售(少量但高频的异常交易),剩下的作为预备金。”陈朔将本票推过去,“所有支出必须有精确账目,战后是要还的——要么用敌人的资产抵,要么用胜利后的建设债券还。”

银针有些震撼:“这算是金融战场的‘取之于敌,用之于敌’?”

“更准确说,是系统内资源再分配。”陈朔站起身,走到窗边,“鹤田的权力来自三个支柱:皇室身份、内阁授权、资金支持。前两个我们暂时动不了,但第三个,恰恰是申城这个金融中心赋予我们最大操作空间的领域。”

他望向窗外,外滩那些花岗岩建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在这里,一笔钱的流动速度,有时比一颗子弹更快;一张汇票的杀伤范围,有时比一枚炮弹更广。”

二、权力走廊的暗影

上午10时,虹口,旭日驻申城总领事馆。

鹤田宗一郎站在领事馆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精心修剪的樱花。花开得正盛,但他的脸色比冬日的寒霜更冷。

“宪兵队的人撤了,但带走了三个月的账本。”身后,伤疤男低声道,“小林信介说这是‘例行审计’,但松井司令官的命令显然影佐也参与了。”

鹤田没有回头:“影佐想用财务问题捆住我的手脚。幼稚。”

“还有,”伤疤男迟疑了一下,“川岛组那边传来消息,渡边龙一昨天损失了一批货——不是被查,是运输船在吴淞口‘意外沉没’,价值五万日元的德国精密零件沉江了。渡边怀疑是有人故意破坏。”

“陈朔。”鹤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有恼怒,也有某种程度的欣赏,“他知道直接攻击我太难,就开始攻击支撑我的系统。很聪明的战术升级。”

他转身走到红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刚译出的密电,来自东京内阁情报局次官:

鹤田君:

军部近日多次在内阁会议上指责我系统“经费使用不透明”、“在华行动与军事目标脱节”。陆军大臣甚至暗示应收回内阁在华情报工作主导权。

阁下需在两周内拿出“双影计划”阶段性重大成果,以堵军部之口。否则,后续经费及人事支持恐生变。

另:皇室侍从长私下询问,阁下在申城是否过于专注文化事务,而忽视了更紧迫的军政情报收集?望注意平衡。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鹤田将电报纸在烟灰缸里点燃,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冰冷的文字。他的皇室旁支身份是一把双刃剑——提供特权,也带来更高期望。如果“双影计划”不能证明其价值,他不仅会失去内阁支持,甚至在皇室内部也会沦为笑柄。

“陈朔在逼我犯错。”鹤田对伤疤男说,“他用经济手段挤压我的运作空间,用宪兵队审计消耗我的精力,用破坏行动拖延我的进度。目的很明确:让我在压力下急于求成,从而暴露更多破绽。”

伤疤男问:“那金陵那边的进度”

“必须加速。”鹤田走到墙边,拉开帷幕,露出一幅巨大的金陵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言师已经初步接触了伪国民政府宣传部、教育部、中央大学的七个关键人物。但进展太慢,这些人还在观望。”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还都庆典’定于5月5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完成三件事:第一,在庆典上安插我们的人发表‘中日文化同源、共存共荣’的主题演讲;第二,控制至少两家有影响力的报纸,在庆典期间密集发布亲日文化论述;第三,找到并控制金陵地下抗日刊物的印刷点,要么摧毁,要么接管。”

“时间很紧。”伤疤男说。

“所以需要非常手段。”鹤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言师发密电,授权他启用‘b方案’。”

“b方案”是鹤田预留的极端手段——对顽固抵抗的文化界人士,不再尝试收买,而是制造丑闻、人身威胁、甚至‘意外死亡’,然后用更易控制的人取而代之。这是风险极高的策略,可能引发反弹,但在时间压力下,鹤田决定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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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鹤田补充,“让渡边龙一准备好‘特别运输队’。庆典前一周,需要将一批‘重要文化礼品’从申城运往金陵,作为我们支持伪政权的‘诚意’。这批礼品里,要混入高频电台、密写药水、微型相机。”

“混在礼品中通过检查?”

“用皇室礼品的名义,有特别通行证。”鹤田冷笑,“影佐的人不敢查皇室物品。这是我们的特权,也是他们的盲区。”

伤疤男记录完毕,正要离开,鹤田叫住他:

“另外,我要见一个人。”

“谁?”

“鹈饲浩介。”

伤疤男一愣:“经济班的鹈饲?他和我们一直不对付,认为文化战线是‘空谈误国’”

“正因如此,才要见他。”鹤田重新望向窗外的樱花,“陈朔在用经济手段攻击我,我就用经济手段回敬。鹈饲是经济战专家,虽然理念不同,但敌人的敌人可以暂时合作。我要借他的手,在申城金融市场给陈朔背后那些支持者一次重击。”

这是鹤田思维模式的典型体现:从对手的成功战术中学习,并寻找更强大的执行者来实施升级版的反击。

三、镜像的裂痕

同一时间,贝当路安全屋地下室。

陆文轩已经在特制拘束椅上度过了难熬的十二小时。没有拷打,没有辱骂,甚至饮食饮水都按时供应,但那种完全失去对自身命运掌控的恐惧,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心理防线。

门开了,陈朔走了进来。他还是那身中山装,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陆先生,休息得如何?”陈朔在对面坐下,将档案袋放在桌上。

陆文轩喉咙干涩:“你们到底想怎样?”

“想和你做一笔更深入的合作。”陈朔打开档案袋,抽出几张照片,“首先,让你看看鹤田先生最近在忙什么。”

第一张照片:鹤田在旭日总领事馆窗前的身影,虽然模糊,但轮廓可辨。

第二张照片:伤疤男进入领事馆的背影。

第三张照片:一组偷拍的账本页面,上面有“樱花文化基金”的印章。

陆文轩瞳孔收缩:“你们怎么拍到的?”

“这不重要。”陈朔又抽出第四张照片——这是一份密电的抄件,正是鹤田早上烧掉的那封东京来电,内容几乎一字不差。

“这不可能!”陆文轩失声道,“这是绝密”

“在鹤田那里是绝密,在东京内阁情报局档案课某位职员那里,只是一份需要归档的普通电文。”陈朔平静地说,“而那位职员,三年前在早稻田大学读书时,曾接受过一位中国留学生的帮助,保住了被旭日极端学生威胁的性命。现在,是还人情的时候了。”

这是陈朔构建的全球性情报网络的冰山一角。陆文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申城的地下组织,而是一个触角伸向多国的庞大系统。

“这封电文说明两件事。”陈朔指着关键句子,“第一,鹤田的上级压力很大,要求他短期内出成果;第二,皇室内部对他的专注方向也有疑虑。这意味着,鹤田现在处于双重压力之下。”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这种压力下,他会怎么做?按照你的了解。”

陆文轩沉默良久,艰难开口:“他会加速。会用更激进的手段。可能会启用‘b方案’。”

“b方案是什么?”

“对难以争取的目标,不再尝试说服,而是制造把柄或直接清除。”陆文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有一套完整的操作手册:如果是学者,就伪造学术抄袭或私德丑闻;如果是官员,就安排‘受贿现场’;如果是媒体人,就威胁其家人。如果这些都不行就制造‘意外’。”

陈朔记录着,继续问:“他在金陵的目标人物名单,你有吗?”

“不全有。但我知道几个关键人物。”陆文轩报出三个名字:伪国民政府宣传部某司长、中央大学某系主任、一家重要报社的主笔,“这三个人是鹤田点名要重点攻克的,因为他们影响力大,且立场有动摇迹象。”

“言师目前在金陵的据点?”

“我只知道一个:新街口附近的一家书店‘文华书局’,表面卖书,实为联络点。言师可能在那里,也可能在其他安全屋。他有多处落脚点。”

陈朔合上笔记本:“陆先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坐在这里,等待我们与鹤田的斗争出结果——无论谁赢,你的下场都不会太好。第二,主动做一件事,为你自己和你的家人争取一线生机。”

“什么事?”

“写一封信。”陈朔推过纸笔,“以你被鹤田胁迫的亲身经历,写一封揭露‘双影计划’真实目的与操作手法的检举信。不是给我们,而是给影佐祯昭。”

陆文轩浑身一震。

“放心,不是让你真去送死。”陈朔说,“信会通过特殊渠道送到影佐手中,但来源会伪装成‘申城文化界匿名人士’。信中要提供足够具体、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细节——比如鹤田通过川岛组走私的货物品类、‘樱花文化基金’的洗钱路径、对金陵目标人物的控制手段。重点是,要强调鹤田的这些行动完全独立于军部体系,且在大量消耗资源却‘未对军事行动提供任何直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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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轩明白了:“你要用这封信,激化影佐和鹤田的矛盾?”

“不,矛盾已经存在,我只是提供弹药。”陈朔纠正,“影佐需要实证来指控鹤田‘浪费帝国资源、干扰军事优先目标’。你这封信,就是实证。”

“可影佐会相信吗?”

“他会核实。而一旦核实,他就会动用军部力量全面打压鹤田。”陈朔看着陆文轩,“届时,鹤田将无暇顾及你和你叔父。甚至在军部的压力下,他可能被迫放弃在申城的部分网络——那些网络里的人,包括你的叔父,就有了脱身的机会。”

这是极其高明的借力打力。陆文轩挣扎着,他知道这意味着彻底背叛鹤田,但陈朔描述的图景——叔父可能脱险、自己或许能活——太有诱惑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有一小时。”陈朔起身,“一小时后,如果你同意,就开始写信。如果不同意,我会安排你转移至更隐蔽的地点,但后续如何,无法保证。”

走到门口,陈朔回头补充:“顺便说,你叔父陆伯安今天早上‘突发心脏病’,已送往租界医院‘抢救’。当然,这是我们的安排。他现在很安全,鹤田的人暂时接触不到他。”

门关上了。陆文轩瘫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四、经济班的獠牙

下午2时,江西路,旭日正金银行大楼。

鹈饲浩介的办公室在六楼,窗外就是繁华的南京路。与鹤田的文化人做派不同,鹈饲的办公室更像作战指挥部——墙上挂着申城及周边物资流动图、金融市场波动曲线、重要工厂矿山分布表。

“鹤田君居然会主动找我,真是罕见。”鹈饲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是个面容冷峻的男子,陆军大佐军衔,负责军部在华经济战,“我一直以为,你觉得我们这些搞经济的人‘庸俗’。”

鹤田坐在对面,姿态优雅:“鹈饲君说笑了。战争是多维度的,经济战与文化战都是重要战线。”

“但资源是有限的。”鹈饲直截了当,“陆军部认为,当前首要任务是破坏重庆政府的财政基础,控制华中地区的物资流动。而不是花钱收买几个中国文人,让他们写几篇亲日文章。”

“我同意。”鹤田出乎意料地点头,“所以我来找你合作。”

鹈饲挑眉:“合作?”

“有一个组织,正在系统性地破坏我们在申城的经济布局。”鹤田将一份文件推过去,“他们攻击川岛组的走私线,扰乱外汇黑市,挑拨我们与华商的关系,甚至可能渗透进金融系统。这个组织的核心人物,叫陈朔。”

鹈饲翻开文件,里面是陈朔的经济行动分析——虽然很多细节鹤田也不清楚,但通过近期一系列事件的反推,勾勒出了大致轮廓。

“这个陈朔,就是之前破坏‘棋手计划’的那个人?”鹈饲问。

“同一个。他现在升级了战术,从单纯的情报破坏转向系统性的经济攻击。”鹤田说,“我认为,他背后有重庆方面甚至苏联的经济专家支持。目标很明确:瘫痪我们在申城的资金和物资网络,为他们的地下活动创造空间。”

鹈饲仔细阅读着,脸色逐渐严肃。作为经济战专家,他立刻看出这些行动的威胁性——不是针对某个人或某个点,而是针对整个系统的运作效率。

“你想让我做什么?”鹈饲问。

“两件事。”鹤田竖起手指,“第一,动用你的资源,在申城金融市场发起一次针对性的打击。目标是那些可能暗中支持陈朔的华商、钱庄、以及外国银行中的亲华派。用经济手段让他们出血,让他们自顾不暇,无力再支持陈朔。”

“第二呢?”

“帮我查清陈朔的资金来源。”鹤田眼中闪过寒光,“他做这些事需要大量金钱——买通内线、制造事故、在外汇市场兴风作浪。这些钱从哪来?是重庆的拨款,苏联的资助,还是他在申城本地筹集的?找到源头,切断它。”

鹈饲沉思片刻:“我可以做,但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你将获得内阁情报系统在申城的全部商业情报网络。”鹤田开出价码,“我的人花了两年时间,建立了覆盖证券交易所、各大银行、重要商行的信息网。这些情报,对你们的经济战很有用。”

这是鹤田的重要筹码。鹈饲确实需要这些——军部经济班更擅长宏观策略,但在申城这个复杂市场,精细的商业情报至关重要。

“还有一个条件。”鹈饲说,“你要暂时收缩在金陵的文化战线,把资源集中到申城。至少在未来一个月,不要有大动作。”

鹤田眯起眼睛:“为什么?”

“因为5月5日的‘还都庆典’,军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鹈饲压低声音,“我们计划在庆典期间,对金陵周边的新四军根据地发起一次大规模扫荡。需要所有情报资源配合,不能有干扰。”

鹤田心中一震。他第一次听说这个计划。军部果然在筹备大动作,而且完全瞒着内阁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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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配合。”鹤田迅速权衡后说,“但你们扫荡行动的情报,我需要共享。”

“合理。”鹈饲点头,“那么,交易成立。我会在一周内启动对陈朔支持者的经济打击。而你,把商业情报网络的交接清单准备好。”

两人握手。表面是合作,实则各怀心思——鹈饲想借此控制鹤田的部分资源;鹤田想借军部的刀打击陈朔,同时获得军部行动情报。

但他们都不知道,这场会面的全部细节,已经在两小时后,摆在了陈朔的桌上。

消息来源:鹈饲浩介的秘书,一位三年前被军部强征的台湾青年,代号“阿里山”。

五、系统的反噬

下午4时30分,陈朔在安全屋收到“阿里山”的密报。

他迅速召集经济专家和锋刃小组核心成员。

“鹤田和鹈饲浩介联手了。”陈朔将密报传阅,“这意味着,我们的经济战线将面临军部经济班的直接打击。鹈饲的手段会比鹤田更专业、更系统、也更残酷。”

金算盘面色凝重:“鹈饲是陆军大佐,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经济学部,战前在三井财团任职。他擅长利用金融规则和贸易壁垒进行打击,而不是简单的威胁勒索。如果他要针对支持我们的华商,可能会用这些手段:操纵原材料价格、制造供应链断裂、通过银行抽贷、甚至利用伪政权的税务部门查账。”

“我们需要提前预警。”陈朔说,“列出所有可能成为目标的支持者名单,分三个等级:核心、重要、一般。核心级别必须立刻采取保护措施;重要级别加强联系,准备应对方案;一般级别暂时疏远,避免波及。”

银针问:“我们怎么应对鹈饲的打击?”

“不能硬抗。”陈朔摇头,“军部掌握着物资分配权、外汇配额、运输许可等硬权力。正面冲突我们会吃亏。所以,要转移矛盾。”

他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点:“鹈饲的首要任务是支持军部的军事行动,经济战是为军事服务的。如果我们能在其他地方制造更大的经济问题,让他不得不分散精力呢?”

“比如?”

“比如,苏州的粮食市场。”陈朔调出资料,“鹈饲最近在苏南推行‘粮食统购统配’,强制低价收购农民粮食,供给旭日军部队。这导致黑市粮价暴涨,民怨沸腾。如果我们在这里点一把火”

他部署了一个精巧的计划:

1 情报放大

2 市场操纵

3 政治施压

“鹈饲将不得不分心处理苏州的烂摊子。”陈朔总结,“届时,他对申城的打击力度自然会减弱。而我们则获得喘息之机,加固我们的防御。”

锋刃提问:“那鹤田这边呢?他拿到军部的扫荡计划情报后,肯定会有所行动。”

“这正是关键。”陈朔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鹤田知道军部要在‘还都庆典’期间扫荡新四军,他会怎么做?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想办法利用这个时机,在金陵推进自己的文化战线,借军部吸引注意力的机会,完成他的布局。”

老鱼头明白了:“我们要让他的‘利用’,变成‘干扰’?”

“更准确说,是制造冲突。”陈朔调出金陵地图,“我们需要做一件事:让鹤田在金陵的行动,恰好干扰到军部的扫荡准备。比如,他如果要运输‘文化礼品’去金陵,我们就让这批货物‘恰好’占用军部急需的运输资源;他如果要接触某个关键人物,我们就让这个人物‘恰好’与军部要抓捕的地下党有牵连。”

钉子倒吸一口气:“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情报和时机把控。”

“所以我们需要在金陵的内线全力配合。”陈朔说,“而且,我们需要一个‘引爆点’——让鹤田和军部的矛盾,从暗处的较劲,升级为公开的冲突。”

他看向那份陆文轩正在写的检举信草稿。

“这封信,就是引爆点之一。但还不够。”陈朔沉思片刻,“我们还需要一个更直接的事件。比如让鹤田的某个行动,‘意外’导致军部的重要物资损失。”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陈朔正在策划的,是一场多方力量精密碰撞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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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镜锋的真正指向

傍晚6时,陈朔独自站在安全屋的屋顶。

夕阳将申城的屋顶染成暗金色,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隐约传来。腿伤还在痛,但更痛的是思考带来的精神负荷——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无数人的生死,每一个布局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但他没有犹豫。因为这就是他选择的战场,也是他必须承担的重量。

鹤田宗一郎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不仅因为他的皇室背景和情报资源,更因为他的学习能力和战略适应性。他在研究陈朔的“镜界计划”,试图从中找出模式并反向破解。

但陈朔知道,鹤田有一个根本的认知盲区:他始终认为这是一场“文化战争”的升级版。

而陈朔要做的,是将这场对抗升维到更高的层面——权力斗争的系统工程。

文化战只是表象,资金链只是血管,情报网只是神经。真正的核心,是旭日帝国内部不同权力集团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内阁与军部的权责之争,皇室与官僚的制衡关系,前线部队与后方机关的资源争夺。

陈朔要做的,不是打败鹤田这个人,而是放大这些矛盾,让鹤田成为矛盾激化的催化剂,最终让旭日国的在华系统陷入内耗。

这才是“镜锋”的真正含义:不是一把刺向敌人的匕首,而是一面照出敌人内部裂痕的镜子。

楼顶的门开了,锋刃走了上来。

“朔哥,陆文轩把信写好了。”锋刃递过几页纸,“内容很详细,提到了鹤田洗钱的具体路径、b方案的操作手法、还有金陵目标人物的部分名单。他要求我们保证他叔父的安全。”

陈朔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写得不错。告诉他,他叔父已经在去香港的船上。等风头过去,他也可以走。”

“那这封信怎么送到影佐手里?”

“通过小林信介。”陈朔说,“但不是直接给,要设计一个‘偶然发现’的场景。让小林觉得这是他自己调查得到的突破,而不是别人送的礼物。这样他才会更重视,更积极地推动。”

“明白了。”锋刃点头,“还有,钉子从金陵传回第一份报告。言师确实在‘文华书局’活动,但行踪不定。他们观察到书店每天有大量‘顾客’进出,其中一些明显不是读书人。怀疑那里不仅是联络点,可能还是小型培训中心。”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陈朔说,“重点是摸清言师的行动规律,以及他与鹤田的通讯方式。如果能截获他们的密电,对我们破解诗词密码会有帮助。”

锋刃离开后,陈朔继续站在屋顶。

晚风渐凉,申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这座城市的复杂性,既是挑战,也是机会。在这里,权力以金钱、信息、物资的形式流动,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流动中的关键节点,施加恰到好处的扰动,引发整个系统的共振。

鹤田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文化战、经济战、情报战多线并进。

但陈朔知道,真正的棋局在更高处——那是旭日帝国内部的权力棋盘,而他和鹤田,都只是那盘棋上的棋子。

不同的是,陈朔清楚自己是棋子,并试图利用棋手之间的矛盾。

而鹤田,还沉浸在“自己是棋手”的幻觉中。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陈朔看了看怀表,晚上7点整。

距离鹤田的二十四小时通牒到期,还有五小时。

但通牒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陈朔的回击,早已超越了个人的生死威胁,指向了更根本的系统性解构。

他转身下楼,腿伤带来的刺痛让他步伐微跛,但眼神依旧坚定。

下一阶段,战场将同时在申城、金陵、东京三地展开。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三地的战火,烧向同一个方向——鹤田宗一郎的权力根基。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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