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上午十点,美国驻申城,领事馆三楼机密分析室
摩尔斯码。
他铺开一张坐标纸,开始标注:长针为划(-),短针为点(·)。松树共有七根主枝,每根主枝上的松针构成一个字符。
当最后一个字符标注完毕,霍克将坐标纸转向,按顺序拼读:
s o s w o r d i n w i n d b e g i n s f r o t i n y r i p p l e
sos,风中之言,起于微澜。
他的手停在半空。这不是求救信号,是宣告——宣告某种变化已经开始,而且起始于最细微之处。这行英文本身也有讲究:用摩尔斯码加密英文信息,但内容引用的是中国典故(青萍之末),形成文化嵌套。
“鲍勃。”霍克头也不抬地唤道。
“把这行密码抄录下来,用领事馆的绝密通道发往华盛顿,收件人标注‘东亚文化观察组’。同时附上我的初步分析:一、信息发送方具备跨文化编码能力;二、信息内容暗示某种系统性行动的起始阶段;三、信息载体(古画)选择美国领事馆作为展示平台,具有明确的政治象征意图。”
“需要评估威胁等级吗?”
霍克沉默了几秒。按照领事馆的安全条例,任何在馆内发现的加密信息都应视为潜在威胁。但威胁与机遇往往是一体两面。
“评估为‘机会性接触,需谨慎验证’。”他最终说,“另外,通知文化处,原定下周的领事馆接待厅装饰工作暂停。这幅画暂时留在我这里。”
“是。”
鲍勃离开后,霍克重新看向那幅画。在专业灯光的照射下,补绢的颜色比原画稍浅,墨色也略有差异——这是修复的常见现象。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补绢上的六段名人题跋旁边,都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霍克再次举起放大镜。
第一枚印章盖在康有为题跋末尾:竹节形状,印文是篆体的“节”字。
第二枚盖在梁启超题跋旁:墨滴入水的涟漪图案。
第三枚在章太炎处:梅花映在镜中的抽象图形。
六枚印章,六种图案,全都精致得像是画作的一部分。但霍克有种直觉——这些印章不只是装饰。
他走到档案柜前,翻出上个月从国务院转来的东亚文化符号分析简报。简报第七页有一张附图,是日本特高课流出的“可疑文化符号汇总”,其中三个图案与画上印章高度相似。
简报的备注栏写着:“据信为中国地下抵抗组织‘镜界’使用的标识系统,具体含义不明,疑为人员识别或信息分级标记。”
霍克的心跳加快了。如果这些印章真的属于“镜界”,那么张明轩的身份就明确了——他不是普通的古董商人,是“镜界”的联络员,甚至可能是核心成员。
而这意味着,昨天下午在云林斋的那场会面,不是偶然的商业接触,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政治投石。
霍克坐回桌前,开始撰写第二份报告。这次他用的是个人分析格式,不通过官方渠道,直接寄给他在国务院的老上司戴维森参赞。
“综上所述,我认为‘镜界’正在尝试建立与美国政府的非正式沟通渠道。他们选择文化符号作为媒介,既规避了直接接触的政治风险,又确保了信息只能被具备相应知识背景的接收者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传递的信息不是具体情报,而是哲学性宣言——‘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暗示‘镜界’的领导者具有长线战略思维,不追求短期成果,而是在布局一个可能持续数年的认知影响计划。”
“建议:一、授权我与对方进行有限度的后续接触,以评估其真实能力和意图;二、协调国会图书馆东亚部,分析近期流入美国的中国文物中是否包含类似符号;三、提醒驻重庆大使馆,注意中国官方对‘文化符号战’的认知水平”
写到这里,霍克停笔了。第三条建议涉及美国对华政策的敏感平衡——既要支持重庆政府的抗战,又不能过度刺激日本。而“镜界”明显是在日占区活动的地下组织,公开支持他们会引发外交纠纷。
他删掉了第三条,将报告折好,装入特制信封,用火漆封口。这是他与戴维森参赞约定的私人通信方式,避开领事馆的日常收发系统。
,!
做完这一切,霍克走到窗边。从领事馆三楼可以看见黄浦江对岸的浦东,那里还是一片农田和零星的工厂,与繁华的租界形成鲜明对比。但霍克知道,战争结束后,那里可能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就像那行密码说的:风起于青萍之末。
现在,他看到了青萍的颤动。但风会往哪个方向吹?风力会有多大?会带来雨水还是沙尘?
他不知道。但他确定一点:这场风,已经开始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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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虹口区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地下简报室
千叶凛将十二张照片平铺在长桌上。每张照片都是不同角度拍摄的贝当路街景,时间从5月9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到三点四十分,覆盖了霍克·莱恩访问云林斋的全过程。
“看出问题了吗?”她问站在桌对面的四名队员。
队员们仔细观看。他们是“影武者”部队的情报分析小组,每人专攻不同领域:微表情、行为轨迹、环境异常、时间逻辑。
专攻微表情的队员先开口:“水果摊摊主在霍克下车时,有零点三秒的视线停留,但停留点不是霍克本人,是他身后的轿车后窗。他在确认车里还有没有人。”
行为轨迹专家接着道:“裁缝铺老师傅在三点零二分起身去后院,三点十七分返回。中间十五分钟,后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没有倒水声,没有咳嗽声,没有工具碰撞声。这不正常。”
环境异常专家指着烟纸店的照片:“收音机的天线角度在三点二十分发生了微小改变,从朝向西北转为正北。这意味着有人调整过天线,或者天线本身是伪装的观测设备。”
最后是时间逻辑专家:“最异常的是时间流速。从霍克进入云林斋到出来,总共三十三分钟。但我们对比了前后三天贝当路的行人流量,发现5月9日下午三点到三点三十三分这段期间,行人数量比平均值少了百分之四十二。有人提前清理了街道。”
千叶凛安静地听着。队员们的分析印证了她的直觉:5月9日下午的贝当路,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所有“群众演员”都在按剧本表演,所有“道具”都在预设位置,所有“灯光”都在精确角度。
而她,是唯一的观众。
“所以结论是?”她问。
四名队员对视一眼,微表情专家代表发言:“队长,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反向监控了。对方知道我们在观察,所以故意演了一场戏给我们看。”
“戏的目的是什么?”
“消耗我们的注意力,误导我们的判断,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行为轨迹专家补充,“还有更可怕的可能性——他们在通过我们的观察行为,反推我们的工作模式。”
房间里陷入沉默。
千叶凛走到墙边,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一张申城地图,她用红笔在贝当路画了一个圈。
“如果这是舞台,”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么导演在哪里?演员在哪里?真正的观众又在哪里?”
她换了一支蓝笔,在地图上标出另外六个点:霞飞路147号(已废弃)、闸北纺织厂地下室(言师曾藏身处)、码头三号仓库(陷阱发生地)、北京饭店(吴文渊入住处)、法国总会(霍克与张明轩首次接触地)、以及云林斋。
六个点,用蓝线连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
“这是他们希望我们看到的网络结构。”千叶凛说,“每个点都看起来很重要,每个点都有线索,每个点都在引导我们走向下一个点。就像迷宫,你每走一步都觉得离出口更近,但实际上只是在迷宫里打转。”
她放下蓝笔,拿起一支黑笔,在六边形中心画了一个点。
“真正的核心在这里——不在任何一个已知地点,在这些地点之间的空白处。不直接参与行动,只负责设计和观察。就像”她顿了顿,“就像棋手,坐在棋盘外,看着棋子自己移动。”
队员们脸色凝重。如果队长的推测正确,那意味着他们过去十天的所有行动,都在对方的计算之中。他们抓到的每一条线索,发现的每一个异常,甚至他们的每一次挫折,都是对方剧本的一部分。
“那我们怎么办?”环境异常专家问,“如果继续追查这些线索,只会越陷越深。如果停止追查,就等于是认输。”
千叶凛关掉投影仪。幕布变回白色,像一面空白的镜子。
“我们不追线索了。”她说,“我们追逻辑。”
“逻辑?”
“任何设计都有内在逻辑。舞台设计要符合观众的观看习惯,剧本设计要符合人物的行为逻辑,陷阱设计要符合猎物的心理弱点。”千叶凛走回桌边,“那么,如果贝当路是一场戏,导演的逻辑是什么?他想让我们看到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什么?”
她抽出云林斋的照片,指着那扇黑漆木门:“霍克进去了三十三分钟。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传递情报、交接物品、密谈计划。但我们只看到了一幅画——一幅需要专业知识才能看懂其中密码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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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的目标观众不是我们。”大悟,“是霍克·莱恩。我们是误入剧场的旁观者,霍克才是真正的观众。”
“不完全是。”千叶凛摇头,“我们是观众,霍克也是观众,但我们看的是不同的戏。霍克看的是‘古董交易’,我们看的是‘美日情报交锋’。而导演想让我们都相信,自己看懂了整场戏。”
她将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从霍克下车到离开,形成一个完整的视觉序列。
“现在,我们做一件事。”千叶凛说,“忘掉所有关于‘镜界’、‘造镜人’、‘文化战争’的预设。就当自己真的是偶然路过贝当路的普通市民,看到了一场奇怪的街头剧。然后问自己:这场剧里,最不自然的地方在哪里?”
队员们重新审视照片。这次,他们不再寻找专业线索,只凭直觉。
五分钟后,微表情专家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这里最不自然。”
照片是三点零八分拍的,霍克进入云林斋后的第八分钟。街对面二楼的一扇窗户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正举着望远镜朝街道看。
“这个观察者太明显了。”微表情专家说,“如果真想隐蔽观察,应该躲在窗帘后面,或者用更小的观察孔。但这个人是开窗直接观察,虽然距离远,但在专业镜头下还是会暴露。”
千叶凛放大那张照片。人影很模糊,只能看出大概轮廓:男性,戴帽子,右手举着望远镜,左手垂在身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调取5月9日下午贝当路所有商铺的营业记录。”她对时间逻辑专家说,“特别是那个观察点所在的建筑——如果我没记错,那里应该是‘大华钟表店’的二楼仓库。”
“是。”
二十分钟后,记录送来了。大华钟表店的老板证实,5月9日下午他一直在楼下看店,二楼仓库锁着,没人上去过。而且仓库的窗户是朝北的,不是朝街的。
“所以那个观察者不是店里的人。”千叶凛说,“他是临时潜入,而且故意选择了一个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为什么?”行为轨迹专家不解,“如果是为了观察,隐蔽不是更重要吗?”
“除非”千叶凛的眼睛亮了,“除非他的目的不是观察,是‘被观察’。他是故意暴露的,为了让我们发现他,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她快速翻看其他照片。在三点十二分、三点十八分、三点二十五分的照片里,那个窗口的人影都在,姿势几乎没变——就像一个固定在舞台上的道具。
“这是一个标记。”千叶凛说,“标记给真正懂行的人看:这里有问题,来看这里。”
“标记给谁看?”
“给我们看,也给其他可能在观察的人看。”千叶凛站起身,“现在我们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这个人是谁;第二,他标记的是什么。”
她看向队员们:“放弃贝当路的所有其他线索,只查这一条。用所有资源,找出这个窗口里的人。但记住——不要直接接触,只观察。因为这个人,很可能是导演故意放在舞台上的‘提示牌’。”
“如果他也是陷阱的一部分呢?”
“那就更好了。”千叶凛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她十天来第一次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因为陷阱的触发机制,往往比陷阱本身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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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2日,下午两点,金陵市政厅小会议室
顾颉刚将七份简历平铺在会议桌上。每一份都代表一个名字,一个在金陵文化界举足轻重的名字:历史学家、文学家、艺术评论家、古籍版本学家、文物鉴定专家、民俗学者、戏剧理论家。
七个人,七个领域,共同组成“金陵大学图书馆藏书审核专家委员会”的拟任名单。
影佐祯昭坐在长桌另一端,身后站着两名助手。他今天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简历上做标记。
“陈寅恪先生。”影佐念出第一个名字,“他现在在哪里?”
“在昆明,西南联大任教。”顾颉刚说,“但如果委员会需要,他可以回来。他是中国近代最重要的史学家之一,对文献考据有无人能及的造诣。”
影佐在简历上画了一个蓝色圈——这是“待考虑”的标记。
“钱穆先生。”
“在香港,创办新亚书院。他对中国历史通论有系统性研究,擅长从宏观角度把握文献价值。”
蓝色圈。
“朱自清先生。”
“也在昆明,西南联大。他是文学家,对白话文运动和现代文学有深刻理解,可以审核近现代文献。”
蓝色圈。
七份简历,七个蓝色圈。影佐没有直接否决任何人,但也没有同意任何人。
“顾先生,”影佐放下铅笔,“这些先生都是学界泰斗,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但恕我直言——他们都在大后方,要么在重庆政府控制区,要么在香港。邀请他们回南京,恐怕不太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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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温和的拒绝,用现实困难包装政治考量。
顾颉刚早有准备:“如果在外专家不便回宁,我们可以考虑在金陵本地的学者。比如金陵大学的几位教授——”
“本地的可以。”影佐打断,“但委员会需要平衡,不能全是金陵大学的人。我建议加入两位‘文化事务管理办公室’推荐的代表,确保审核标准与现行政策相符。”
这是要安插眼线。
顾颉刚面不改色:“办公室的代表当然欢迎。但审核是专业工作,代表最好也有相应的学术背景,否则难以服众。”
“这个自然。”影佐示意助手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方推荐的两名人选:一位是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文学博士山本正一,专攻中日比较文学;一位是申城圣约翰大学的历史教授李维明,他去年发表的《东亚文化共同体源流考》很有见地。”
文件放在桌上。顾颉刚扫了一眼,心中冷笑。
山本正一——名字听起来像日本人,但简历显示他出生在台湾,是日本殖民教育培养的“皇民化”知识分子。李维明——听名字是中国人,但他的那篇“大作”顾颉刚读过,核心观点是“中日文化同源,理应共荣”,完全迎合日本的政治宣传。
这两个人一旦进入委员会,审核就会变成政治审查。
“影佐将军,”顾颉刚缓缓开口,“学术审核,首重客观中立。山本先生的学术背景确实优秀,但他的研究领域是日本文学,对中国古籍版本学可能不太熟悉。李教授的文章我也读过,观点很有特色,但文献审核需要的是考据功夫,不是观点阐释。”
很委婉,但意思明确:专业不对口。
影佐沉默了几秒。他在权衡——是坚持安插眼线,导致委员会陷入僵局;还是暂时让步,先让审核程序启动起来?
他想起昨天从申城传来的消息:美国领事馆突然推迟了接待厅的装饰计划,据线报是因为霍克·莱恩得到了一幅“有问题的中国古画”。与此同时,千叶凛的“影武者”部队在贝当路发现了疑似“镜界”的标记点,调查正在深入。
两件事都牵涉文化领域。而文化,正是影佐“对华特别战略”的核心支柱之一。
他需要金陵大学图书馆这个“样板工程”尽快出成果,向东京证明他的文化政策是有效的、温和的、能得到中国知识分子合作的。
“那就暂时不设办公室代表。”影佐最终让步,“但审核过程中的所有会议纪要、进度报告、初步结论,都必须同步报送办公室备案。这是底线。”
“可以。”顾颉刚点头,“那委员会人选”
“七人名单中,我同意五位。”影佐用红笔勾出五份简历,“陈寅恪、钱穆太敏感,换成金陵本地的两位学者。另外五人,只要他们能在一个月内到南京报到,就可以开始工作。”
五比二,这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
顾颉刚暗暗松了口气。五位真正的学者进入委员会,足够确保审核的专业性。而本地两位学者的人选,他还有操作空间——可以推荐那些表面中立、实则内心有坚持的人。
“另外,”影佐补充,“委员会需要在两周内完成首批一千册核心藏书的审核,并给出明确的定级建议。这关系到图书馆能否从丙级升级。”
两周,一千册。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审核流于形式。
但顾颉刚知道,这是影佐在测试委员会的效率,也是在给自己施压。
“我们会尽力。”他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影佐站起身,“顾先生,您和我都知道,这场文化博弈的观众不止我们两个。东京在看着,重庆在看着,国际社会也在看着。图书馆的审核结果,会成为衡量‘中日文化合作’成效的重要指标。”
他走到窗边,看着市政厅院子里新栽的樱花树——这是今年春天刚种的,象征“中日亲善”。
“樱花很美,但很脆弱。”影佐背对着顾颉刚说,“需要合适的土壤、温度、照料,才能开花。文化也是一样——需要合适的环境,才能繁荣。”
顾颉刚没有接话。他知道影佐在暗示什么:合作,就有资源、有空间、有“繁荣”;不合作,就是枯萎。
“影佐将军,”他缓缓开口,“中国有句古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真正的文化,不需要刻意栽培,它会自己找到生长的路。”
影佐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让我们看看,桃李会走向哪条蹊径。”
会议结束。
顾颉刚走出市政厅时,五月的阳光正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面孔,看着这座在战火中顽强生存的城市。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但在这之前,需要有人为桃李守住土壤,哪怕土壤已经破碎不堪。
他想起陈寅恪在西南联大讲课时说过的一句话:“国可亡,史不可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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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历史还在,只要文化的记忆还在,这个民族就还有根。
而根,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发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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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3日,凌晨四点,贝当路大华钟表店二楼仓库
银针推开窗户,凌晨的冷风灌进房间。他穿着深色工装,脸上抹着煤灰,看起来像个夜班工人——这是陈朔为他准备的身份,负责维护租界的老式机械钟表。
仓库里堆满钟表零件、维修工具、发条、齿轮。在墙角的一堆木箱后面,有一台伪装成落地钟的无线电发报机,天线顺着墙壁内部的暗管通向屋顶。
银针没有开灯,借着街灯透进来的微光,走到那扇朝街的窗户前。五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扮演了那个“明显得可疑”的观察者。
按照陈朔的设计,千叶凛一定会发现这个破绽。因为她太专业,专业到无法忍受业余错误。而一旦她发现,就会产生两种可能:要么认为这是个陷阱而避开,要么认为这是重要线索而深入调查。
陈朔赌的是第二种。因为千叶凛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破僵局的突破口。而这个“故意暴露的观察者”,正好符合她的需求。
“她查了钟表店。”银针对着隐藏在领口的微型话筒说,“昨天下午来了两个人,扮作顾客,实际检查了所有房间。老板说他们问得很细,特别是二楼仓库的窗户朝向和锁具情况。”
耳机里传来陈朔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机械摩擦:“他们找到发报机了吗?”
“没有。按照您的设计,发报机所在的木箱被伪装成‘待维修的落地钟’,所有零件都裸露在外,看起来就是一堆废品。他们打开箱子看了看,没发现异常。”
“好。明天开始,启动第二段剧本。”
“明白。”
银针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用密写药水记录的信息。他需要将这些信息编译成密码,在凌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发送出去——这是租界无线电监管最松懈的时段,也是各国情报机构惯用的“灰色窗口”。
但今天,他多了一个任务。
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微缩胶片,还有一枚铜质印章——正是言师设计的“真言之镜”符号之一:石上苔。
印章底部刻着极细的纹路,在放大镜下才能看清是一行字:“青萍已动,待风满楼。”
按照陈朔的指令,他需要将这枚印章“遗失”在钟表店里,位置要足够隐蔽,但又能被专业搜查发现。遗失的时间,要在今天上午八点之后——那时钟表店刚开门,老板会在柜台清点物品。
“她会找到的。”陈朔在耳机里说,“当她找到这枚印章,会认为这是观察者匆忙撤离时遗落的信物。然后她会顺着印章的线索,查到言师的符号系统,再查到云林斋,再查到那幅画。”
“但这会把言先生和林墨暴露在危险中。”
“不会。”陈朔的声音很平静,“因为到那时,言师和林墨已经不在云林斋了。印章指向的,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安全屋。而那个安全屋里,我们留了另一份‘礼物’——关于鹤田瑞士账户资金流向的完整证据链。”
银针屏住呼吸。他明白了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用一枚印章作为诱饵,引导千叶凛去发现一个“重大秘密”。但这个秘密不是关于“镜界”,而是关于旭日国内部的腐败。当千叶凛将这个发现上报时,会在影佐体系内部引发新的地震。
而在这个过程中,“镜界”的真正核心,始终藏在所有线索的背后。
“另外,”莱恩那边有进展了。他昨天向华盛顿发了一份加密报告,内容是关于那幅画的密码信息。国务院已经启动评估程序,预计三天内会有初步结论。”
“结论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无论是什么,都会让美国更加关注日本在华东的文化政策。而这,会牵制影佐的一部分精力。”陈朔顿了顿,“国际关注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提供保护,也会带来压力。我们要做的,是在刀刃上跳舞。”
银针将印章放回铁盒,藏进工具箱的暗格。然后他开始操作发报机,将笔记本上的信息编译发送。
发报机的按键声很轻,像钟表齿轮的咔嗒声,融入凌晨的寂静。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贝当路上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早班电车的第一声铃响从远处传来。这座城市即将醒来,开始新一天的生存与挣扎。
而在城市的阴影里,另一场更加隐秘的战争,也在持续。
银针发送完最后一段密码,关闭发报机,将它恢复成落地钟的模样。然后他收拾好工具箱,抹去所有指纹和痕迹,从后窗翻出,顺着排水管滑到小巷。
落地时,他看见巷口有个人影。
不是巡捕,也不是特高课——那人穿着普通的工人服,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中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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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针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但沧桑的脸。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然后朝银针点了点头。
那是陈朔安排的第二层保险:如果银针在钟表店暴露,这个人会制造混乱,为他争取撤离时间。但此刻,这个人的出现意味着——情况有变。
“计划调整。”那人低声说,声音沙哑,“千叶凛的人没走,他们在附近设了观察点。你不能直接离开,跟我来。”
银针没有多问,跟着他走进巷子深处。两人在一处废弃的院落里换了衣服,银针的工装换成码头苦力的短褂,脸上重新涂抹伪装。
“从这边走。”那人推开一扇破木门,“外面是菜市场,早上人多,容易混出去。出去后往北走,第三个路口有辆运菜的三轮车,上车直接去十六铺码头。陈先生在那边安排了船。”
“那你呢?”
“我留下,继续观察。”那人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视死如归的坦然,“总得有人看着,这场戏演到哪一幕了。”
银针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钻进木门后的通道。
通道很窄,充满霉味和腐烂蔬菜的气味。尽头是菜市场的后墙,墙上有个人头大小的破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银针钻出洞口,混入清晨买菜的市民中。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最天然的掩护。
他回头看了一眼钟表店的方向。
二楼仓库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在窗帘的缝隙里,他似乎看见了一丝反光——望远镜镜片的反光。
千叶凛的人,果然还在。
他们看到了什么?猜到了多少?会采取什么行动?
银针不知道。但他知道,陈朔一定知道。
因为这场戏的导演,从来都不是站在舞台上的演员,也不是坐在观众席的看客。
导演站在剧院的最顶层,看着整个舞台、所有演员、全部观众,以及——那些自以为藏在幕后的其他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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