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如豆,映照着书房内凝重得近乎凝固的空气。沈砚手中的血诏展开半尺,朱笔淋漓的字迹便如惊雷般炸在眼前,推翻了他此前所有的揣测。
那并非立储的遗诏,而是一道将整个大胤王朝的命运彻底交托的托孤密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临御三十载,宵衣旰食,惟愿江山永固、黎民安康。然岁月不居,重疾缠身,自知不久于人世。诸皇子皆有短板,或骄横、或孱弱、或根基浅薄,不足以应对内有权臣盘桓、外有强敌环伺之变局。
兹任命镇国公沈砚为顾命首臣,领衔辅政,与翰林院侍读学士杨清源、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组成辅政三角,总揽军政要务,裁决国家大事。”
沈砚的指尖微微发颤,目光顺着字迹往下移,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辅政期间,凡军国重事,三臣共议,沈砚主外、杨清源主内、冯保通宫禁,相互制衡,共护社稷。朕特赐沈砚‘便宜行事’之权,若遇昏庸无能、祸国殃民之储君,或辅政大臣有异心者,可先斩后奏,废立自专。
待国本稳固、新帝贤能可立,辅政之权即刻归还,沈砚进位国公,世袭罔替,丹书铁券护其全家平安。钦此。”
血诏的末尾,并非寻常的玉玺印鉴,而是一枚用皇帝指血按印的朱红印记,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沈砚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手中的血诏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原以为皇帝是要他辅佐某位皇子登基,却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直接跳过了立储,将帝国的最高权力交到了他手中,甚至赋予了“废立自专”的终极权柄!
这哪里是托孤,分明是将他架在了烈火之上,让他成为整个大胤王朝的众矢之的!
“陛下……好深的算计。”沈砚低声呢喃,眼中满是震撼与复杂。他终于明白,皇帝此前的猜忌、试探、荣养,乃至那场海疆之战的放权,都不过是一步步的铺垫。
皇帝深知,唯有沈砚有能力稳定这风雨飘摇的帝国,也唯有沈砚,暂时没有觊觎皇位的野心,至少在皇帝看来是如此。
可这份信任,带着致命的枷锁。任命杨清源为辅政之一,是因为杨清源身为清流领袖,刚正不阿,且与沈砚有旧交却非死党,能以朝堂公议制衡沈砚的兵权?
任命冯保,则是因为冯保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忠诚可靠,且身处宫禁,能沟通内廷与外朝,同时也能作为皇帝留在宫中的眼线,监视沈砚的一举一动。
辅政三角,看似是三足鼎立,实则是将沈砚的权力牢牢束缚在“为国”的框架内。
他手握军政大权,却一举一动都在杨清源的清流监督、冯保的宫禁眼线之下;他有废立之权,却必须承担起帝国安危的全部责任,一旦稍有不慎,便是千古骂名,身败名裂。
皇帝用这一纸血诏,将沈砚彻底推到了前台,让他不得不接下这副重担。接,则要面对皇子们的敌视、权臣的暗算、清流的质疑,余生都将在明枪暗箭中度过。
不接,则京城的遗诏之争即刻便会爆发,赵瑾的京营、二皇子的母族兵权、三皇子的寒门势力相互火并,国本动摇,百姓流离失所,大胤王朝可能就此分崩离析。
沈砚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辽东的漫天风雪、海疆的炮火连天、京城的暗流涌动。他一生征战,为的便是守护这片江山,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十字路口,决定整个帝国的未来。
“国公,您……”青鸢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砚睁开眼,目光落在青鸢身上。烛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从辽东的暗中相助,到京城的情报传递,再到此刻亲手交付血诏,这个女人始终神秘莫测,仿佛无处不在,却又从不显露真实面目。
皇帝的算计如此之深,血诏的布局如此之险,而青鸢,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与执行者,她的身份,真的只是皇帝的暗卫统领吗?
沈砚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青鸢:“告诉我,你究竟是谁的人?陛下,还是……你自己?”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书房内炸开。青鸢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尖落在面纱的边缘。
“国公既然问到了,那便告诉你吧。”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宿命般的沉重,“这面纱,我戴了十五年,今日,也该摘下来了。”
指尖轻挑,轻纱缓缓滑落,露出了一张绝世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翘,唇若丹朱,肌肤胜雪,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可沈砚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震,手中的血诏险些掉落在地。
这张脸,竟与史书上记载的、先帝早夭的嫡长公主赵宁,有着惊人的相似!
先帝在位时,曾有一位嫡长公主赵宁,聪慧貌美,深得先帝宠爱,被誉为“大胤明珠”。
可在她五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天花,夺走了她的性命,先帝为此悲痛欲绝,罢朝三日。沈砚年少时曾随父亲入宫赴宴,远远见过公主一面,虽时隔多年,那惊鸿一瞥的容貌,却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中。
而眼前的青鸢,除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清冷与坚韧,那张脸的轮廓、五官,甚至是眼神中的一丝神韵,都与那位早夭的嫡长公主如出一辙!
“你……你是……”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青鸢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苦涩,轻轻点了点头:“不错,世人皆以为嫡长公主赵宁五岁早夭,实则不然。
当年那场天花,是后宫妃嫔为了争夺后位,暗中下毒所致。先帝察觉真相后,痛心疾首,却碍于朝堂稳定,无法公开处置涉事之人,只能对外宣称公主夭折,暗中将我送出宫,交由先帝的暗卫组织‘影阁’抚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影阁是先帝为了制衡朝堂、守护皇室而设立的隐秘力量,独立于所有势力之外,只听令于皇室正统。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影阁中长大,学习兵法、权谋、武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返京城,守护皇室,查清当年母亲(先帝皇后)被害的真相。”
“陛下知晓你的身份?”沈砚沉声问道。
“自然知晓。”青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父皇临终前,将影阁与我的身份告知了当今陛下,并嘱托他暗中照拂。陛下这些年来,虽忌惮影阁的力量,却也明白影阁是皇室最后的屏障。
此次血诏之事,他之所以让我出面,既是因为我是影阁统领,能调动隐秘力量助你稳定局势,也是因为我皇室正统的身份,能让你对这血诏的真实性,多一份信任。”
沈砚沉默了。他终于明白,青鸢的神秘,并非毫无缘由。她是先帝的遗珠,是影阁的统领,代表着皇室最隐秘的一股力量。她既忠于皇室,也有着自己的使命。
查清旧案,守护正统。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呼啸的海风交织在一起。沈砚捧着血诏,看着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却命运多舛的“公主”,心中的震撼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皇帝的血诏,将帝国的未来托付于他;青鸢的身份,揭开了皇室的隐秘往事;而他自己,站在这权力的巅峰,前路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接下血诏,他将成为顾命首臣,总揽军政,与杨清源、冯保组成辅政三角,守护这风雨飘摇的帝国。
可他也将面对皇子们的敌视、权臣的暗算、清流的质疑,甚至可能要亲手废立皇子,背上千古骂名。
可若是不接,京城大乱,国本动摇,他一生守护的江山,便会在战火中支离破碎。
沈砚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变得坚定。他看着青鸢,手中的血诏被紧紧攥住,指节发白:“血诏,我接了。”
这三个字,如同千钧巨石落地,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青鸢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露出担忧之色:“国公,你可想好了?接下这血诏,你将……”
“我知道。”沈砚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沈砚一生,征战沙场,守护的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如今国难当头,陛下将如此重任托付于我,我没有退缩的余地。至于那些明枪暗箭,那些千古骂名,我接了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血诏上的指血印记上:“陛下既然信我,我便不能负他。辅政三角,制衡也好,约束也罢,只要能让帝国稳定,让百姓安宁,我沈砚,认了。”
青鸢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缓缓躬身道:“公主赵宁,愿率影阁上下,辅佐顾命首臣,共护大胤江山。”
这一次,她不再是神秘的青鸢,而是以先帝嫡长公主赵宁的身份,向沈砚表明了立场。
沈砚点了点头,将血诏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入怀中贴身收藏。这一纸血诏,承载着帝国的未来,也承载着他的命运。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镇守一方的镇国公,不再是总揽海防的经略,而是大胤王朝的顾命首臣,是整个帝国的掌舵人。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海风呼啸,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可书房内,烛火却显得格外明亮,映照着沈砚与赵宁坚定的身影。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的惊天布局,已然展开。而沈砚,这位被架在火上烤的顾命首臣,将带着皇帝的托付、皇室的隐秘力量,以及自己的初心,踏入那更加凶险的朝堂漩涡之中。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但沈砚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