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默契取遗(1 / 1)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又在天边聚拢。

昼时将尽。

得赶紧回水鬼房。

他加快脚步,每一步都象踩在刀尖上。

回到水鬼房那个大院时,里面的喧闹比早上更厉害了。

做完早活的力役们聚成几堆,交头接耳,议论着今天的见闻。

话里话外,少不了“江里越来越邪门”、“定魂香用得太快”这样的抱怨。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河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严峥的出现,引来了好几道目光。

没办法,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吓人。

脸像淹死鬼,走路微跛,浑身湿透。

几个不熟的水鬼投来探究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看严峥那样子……该不是在江里撞邪了吧?”

“丙十七那片,靠近乱葬礁,本来阴气就重……”

“麻竿呢?早上不是听说他跟严峥一起去的?”

“没见回来……怕是凶多吉少。这‘耗材’折得是越来越快了……”

严峥像没听见这些议论,径直走向自己住的大通铺。

他现在急需找个安静地方,参悟怎么吸收那株灵草,还得想办法拿到麻竿留下的东西。

心里飞快盘算着,他眼神微微一动。

通铺里光线昏暗,大多数铺位还空着,主人还没回来。

严峥走到自己靠墙的铺位,慢慢坐下。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他点燃一根定魂香。

青烟袅袅升起,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但身体深处的虚脱感,却没有减轻半分。

他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那幅残破的卷轴。

【业位:酆都水鬼(lv 0)】

【天赋符印(待点亮):如鱼得水(白)-需10缕‘水之精粹’】

【功法:《莽牛劲》(残)】

“阴气已经侵入三成多了……必须尽快点亮【如鱼得水】,提高水下行动力和抗寒能力,不然下次出工就是死路一条。”

严峥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强。

目光落在怀里那株月华明目草上。

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清冽气息。

“《百工录》里记载,月华明目草蕴含纯净的太阴精华,对阴属性的眼瞳有奇效,万金难求。它蕴含的‘太阴精华’,本质上应该是极高品质的‘水之精粹’。”

严峥暗自思忖。

“按照卷轴显示,点亮白色符印需要十缕【水之精粹】。这株草的品质远超寻常,就算只吸收一部分,也肯定够了,说不定还有多馀。”

可是,他不知道具体的吸收方法,也不敢在这里进行。

通铺人多眼杂,吸收灵草万一引起什么异常动静,被人发现,怀璧其罪,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得先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严峥心里急转。

“还得想办法拿到麻竿留下的东西……他是锻体二重‘肉’境,一定有完整的《莽牛劲》功法!这是突破现在‘皮’境的关键!必须弄到手!”

原主的记忆浮现出来。

漕帮只给底层水鬼发放《莽牛劲》的前三层口诀,只能勉强维持皮境。

想突破到肉境,要么立功受赏得到后续功法,要么就得自己想办法用香火钱兑换。

所以,如果能拿到麻竿的《莽牛劲》,至少能省下五百文香火钱。

想到这里,严峥睁开眼睛,望向对面麻竿的铺位。

那床打满补丁、但比别人的都厚实些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只上了锁的小木箱。

严峥注意到,已经有好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麻竿的铺位。

跟那王扒皮存了一样心思的人不少,都在等着确认麻竿死了,好瓜分他那点微薄“遗产”。

那木箱虽然粗糙,但上了锁,强行砸开动静太大,容易惹麻烦。

“不能硬来,得想办法拿到钥匙,或者……让东西‘合情合理’地落到我手里。”

严峥心念急转。

就在这时,通铺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昂首走进来,这人身材魁悟,气息明显比别的水鬼雄厚一截。

正是李九!

他不是普通水鬼,是这通铺里少数几个修为达到锻体二重“肉”境巅峰的人之一。

李九进来,习惯性地扫视一圈,目光在严峥身上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惊讶。

随后看到麻竿空着的铺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阿峥,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麻竿那家伙……真折在江里了?”

李九走到严峥旁边,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严峥抬头,露出一副惊魂未定又虚弱不堪的样子,嗓音沙哑:“九哥……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故意停顿,吸引周围注意,才接着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清:

“丙十七那片……水猴子多得邪乎,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麻竿哥他……说看见乱葬礁那边影影绰绰,好象有‘硬货’,想靠过去捞一把……”

严峥说到这儿,脸上露出恐惧,

“我劝他雾大危险,他不听……结果刚一靠近,就被好几只水猴子缠住,拖、拖到深处去了……我离得远,想救都来不及,自己也被追赶,拼了命才逃出来……”

李九听了,浓眉紧锁,啐了一口:“晦气!麻竿这厮,真是要钱不要命!丙十七也敢往里钻!乱葬礁那是我们能去的地方吗?”

他这话看似在骂麻竿,其实也是说给周围人听,无形中坐实了严峥的说法。

接着,他拍了拍严峥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严峥一阵咳嗽:“你能捡回条命就算万幸了。看你这样子,阴气入体不轻,好好休养。”

这时,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阴阳怪气地插嘴:“九哥,麻竿这一去,他那铺位……嘿嘿,是不是该清一清了?总不能一直空着占地方吧?”

这话立刻引来几道贪婪的目光附和。

李九眼睛一瞪,锻体二重巅峰的气血微微鼓荡,一股压迫感散开:“怎么清?谁去清?麻竿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分他的东西?还有没有点规矩!”

瘦猴被他气势吓住,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规矩……不是……东西放着也是浪费……”

李九冷哼一声,声音传遍通铺:“就算要清,也该是帮里执事来,或者……按‘同工遗泽’的规矩,由一起出工的人料理后事!东西怎么处理,自然由料理的人决定!”

他的目光转向严峥,故意提高声音:“严小子,麻竿是跟你一起去的,他既然死了,你沾了这晦气。他的遗物理应由你处理,去去霉运。当然,你要是怕,东西我来接手也行,省得你再沾晦气!”

这话一出,那几个心怀鬼胎的水鬼顿时眼睛一亮。

李九亲自接手,意味着他们或许能分到点好处,总比被严峥这个半死的人独吞好。

严峥心里明白,李九这是在众人面前把“处置权”明确揽过去,正合他意。

他赶忙装出徨恐感激的样子:“谢……谢谢九哥体谅!我、我实在怕这些东西沾了不干净……九哥您阳气旺,能不能……请您帮我把他的铺盖卷和木箱搬出去处理掉?我、我要是缓过来了,一定重谢!”

他再次暗示会报答。

李九瞥了严峥一眼,颇为满意,点点头:“行了,看你小子吓成这样,哥哥我就帮你这一回。”

对他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

既能维持通铺秩序,防止出事,又能名正言顺地拿走麻竿那点微薄遗产,还让严峥欠个人情。

说完,李九大步走向麻竿的铺位。

瘦猴和其他几个人虽然眼红,但在李九的威势下,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有人讨好地说:“九哥辛苦了。”

严峥心弦绷紧,紧紧盯着李九的动作。

他的目标,是那床看起来比别人厚实的被褥!

根据他以往的观察,麻竿好象有把重要东西缝在被褥夹层里的习惯。

那个上锁的木箱恐怕只是障眼法。

只见李九先当众单手提起那个木箱,掂量了两下,嘟囔道:“这破箱子还挺沉。”

严峥眉头微皱。

接着,李九看向那卷被褥,又瞥了一眼虚弱不堪的严峥,随口说:“这铺盖卷你自己抱着,行不行?也让你沾沾手,好好去去晦气。”

这正合严峥的心意!

他赶紧上前,装出既嫌弃又不得已的样子,抱起那卷被褥。

在抱起的瞬间,他手臂刻意用力,【阴瞳】的感知和指尖触感同时发动,被褥尾端某处的填充物果然明显硬韧,和棉絮的柔软完全不同。

东西果然在里面!

“走,院里说话。”李九招呼一声,提着箱子走在前面。

严峥抱着被褥跟在后面,两人来到院里堆放杂物的角落。

严峥连忙跟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走到院里堆放杂物的角落。

李九把木箱扔在地上,看向严峥:“就在这儿?”

严峥点头,也把被褥放下。

李九的注意力完全被木箱吸引了。

他捏住锁头,肌肉一绷。

“咔哒!”

锁头应声而断。

他掀开箱盖,当着严峥和几个跟出来看热闹的水鬼的面,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地上。

几件旧衣服,一小包散钱(大概七八十文),半块阴粮饼,还有小半瓶劣质活血散。

“呸,果然没什么油水。”

李九失望地啐了一口,把那包散钱和活血散拿出来,毫不客气地揣进自己怀里,

“这些就算我的辛苦钱了,有意见吗?”

他的举动,大家都看在眼里。严峥也心知肚明。

“九哥这是按规矩办事,也是在帮我‘平帐’。他当众拿走最显眼的钱财,就等于告诉所有人,麻竿的遗产已经归他手了。剩下的破烂,自然没人再惦记。”

“要不然,凭我这个病弱的身子,怎么可能安然接手麻竿的全部遗物?恐怕连这床被褥都保不住,早晚被人偷走。”

“他用一点小钱,买了个‘名正言顺’,替我挡掉了所有后续麻烦。这才是底层生存的智慧,过命的交情,往往就体现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上。”

“应该的,应该的。”想到这儿,严峥忙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李九的注意力完全被箱子里看得见的钱财吸引,根本没有检查被褥的意思。

随后,他咬了口阴粮饼,指了指剩下的旧衣服和被褥,对严峥说:“这些破烂和晦气的铺盖,你自己处理干净。扔了还是留着,随你便,我回去帮你看着,没人敢再打主意。”

这话是说给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听的,表明剩下的东西他李九已经看不上眼了,归严峥处理,但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了。

“多谢九哥。”严峥再次道谢,姿态谦卑。

李九微微点头,就转身带着看热闹的几个人回通铺去了。

等李九他们走远,院里暂时没人了。

严峥果断蹲下身,假装整理地上那卷准备扔掉的被褥。

他的手指像钩子一样,刺进之前感觉到硬物所在的被褥线脚处。

“嗤!”

一声微弱轻响,线脚断了。

他迅速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硬物,大概书本大小。

另外还有一个更小的硬皮袋子!

电光火石之间,这两样东西已经被他抽出来,塞进了怀里!

动作流畅得象只是在嫌弃地拍打被褥上的灰尘。

与此同时,严峥只觉得心跳得象打鼓。怀里的东西隔着单薄的衣服,传来沉甸甸的手感。

他不敢马上查看。

把撕开的地方用旁边杂物堆里的破麻片稍微遮掩了一下之后,他就把所有东西一股脑扔进了杂物堆深处。

那里气味难闻,堆满了碎砖烂瓦和腐烂杂物。

做完这一切,他只觉得全身力气又耗去了一大半。

随后,严峥慢慢地挪回通铺。

通铺里,众人见严峥空着手回来,又想起刚才李九揣进怀里的钱财和药瓶,大多露出了然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显然都以为麻竿的遗产已经被李九拿走了大头,剩下的破烂被严峥这个倒楣蛋扔掉去晦气了。

再没人关注严峥,更没人想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藏在严峥怀里。

李九正靠着墙半闭着眼,见严峥回来,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严峥低声说了句:“劳九哥费心了。”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重新靠墙坐下。

通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喧哗声、埋怨声、窃窃私语声混成一片,浑浊的气息又浓重了几分。

他闭目凝神,呼吸放缓,尽可能吸收着定魂香的馀韵。同时集中精神,全力压制怀里那东西传来的悸动。

天色彻底黑透,最后一点灰白也被夜色吞没。

水鬼房院里的几盏油灯依次亮起。

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摇曳不定,不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照得幢幢黑影扭曲晃动,如同百鬼夜行。

“熄灯——禁声——”

外面传来巡夜人沙哑的吆喝。

伴着一声沉闷的铜锣响,通铺里的嘈杂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零星压抑的咳嗽。

黑暗如潮水般涌进来。

严峥能感觉到隔壁李九翻身的动静,更远处还有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麻竿的铺位虽然空了,但投向那里的目光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象石雕一样静静等待,连呼吸都收敛到最缓。

怀里的油布包裹和硬皮袋子象两块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更深了。

通铺里万籁俱寂,鼾声渐渐响起。

等到确认大多数人都睡熟了,严峥才小心翼翼地微微动了动身子。

他侧身面向墙壁,用身体挡住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

双手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探进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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