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不动声色地望着辛如音悬在半空的双手,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眉宇间并无调侃,反倒透着几分温和与欣赏:“田某还想请辛道友为我的洞府布置‘颠倒五行阵’,这套子母透骨针,便当作定金吧。
语声不高,字字却清晰入耳。那语气虽轻描淡写,却带着几分不容违逆之意,仿佛这套法器本就该归辛如音所有,再无半分转圜余地。而话中“请”字,听似含礼,分寸却拿捏得极巧——既无半分逼迫,也无真正退让,反倒更添几分从容。
辛如音指尖微紧,悬在半空的双手竟似僵住了一般,分毫未动。她唇角轻轻翕动,终究没立刻应声,只抬眼望向王谢,目光里漾起一抹难以名状的复杂:有迟疑,有惊讶,亦有一丝难掩的困惑。
“去天罗国?!”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喃喃自语,又似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她眼睫轻颤着,目光刚与王谢相接,便迅速移开,仿佛不愿从他平静的眸子里窥见些什么。
一股莫名的寒意自心底缓缓升起,让她不觉屏住了呼吸。她并非不清楚这位“田前辈”的来历,更深知与魔修同行,步步都得谨慎。可当他亲口说出“请”字时,心中那点侥幸终是破灭了,恍若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拢,将她困在其中。
早知是这般结果,她绝不会主动归还子母透骨针——反正他灵石充裕,几千灵石不过九牛一毛。沉默片刻,她缓缓垂下双手,将递出的玉匣收回,动作虽慢,指节却已微微发白。
她似在竭力维持镇定,语气也尽量平和:“颠倒五行阵所需材料甚多,晚辈还需准备一二,短时间内恐难成行。”
话虽恭敬,实则是委婉到了极致的拒绝。她心里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去,再不和这位魔修有半分牵扯,更别提随他去几十万里外的天罗国。可若此时强硬回绝,又怕惹恼了他,想脱身只会更难。唯有借“准备”二字为托词,试着寻个脱身之机——反正他对阵法之道一知半解,想来也不会起疑。
她收回玉匣,虽未明着表态,却也算退让一步,暂避锋芒。她清楚,这东西若真强拒,反倒容易惹来灾祸,不如虚与委蛇,再徐图后策。
王谢负手而立,神色依旧温和,嘴角笑意未敛:“辛道友误会了,田某并非请道友去天罗国,而是”
他的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他眉心微动,神情里多了一丝警觉——一缕极淡的神识波动正从从二人附近悄然掠过,如风过苇荡,微不可察。
“这气息”他心中一凛,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星尘阁五层里,那个买下“凌霜钩“的丁姓男修。
“没想到他竟一直在悄悄跟踪我们!”王谢心思电转,面色未改,只是收敛了几分笑意,神色愈发平静。他没朝波动来处看去,只停了言语。
那丁姓男修不过筑基中期,以他筑基初期巅峰的修为,本不必太过忌惮。可此地终究是元武国天星宗的地界,而那丁姓男修似乎与星尘阁五层掌柜蓝夫人相熟——蓝夫人可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又知晓他身上有数百万灵石。若是她与丁姓男修联手,起了杀人夺宝的念头,他恐怕难全身而退,而且还要连累辛如音。
此刻辛如音尚未察觉到丝毫异样,毕竟她炼气期九层的修为。她侧目望着王谢,听他说不是去天罗国,心中更添困惑:“不是天罗国?你不是天罗国合欢宗的魔修吗?你的洞府不在天罗国,还能在何处?”
见王谢沉默着,似无继续解释的意思,她面上虽无异状,心底却已起了波澜,防备之心愈发浓重,连那“定金”之说,也难免蒙上一层隐忧。她不知王谢口中的“洞府”究竟在何方,更不知他请自己布阵,是否另有图谋。
只是此时此地,她根本辨不清这份“定金”背后的真实意图,只能暗自提醒自己:“须小心提防,万不可放松分毫。”
她垂着眼,指尖仍轻抚着玉匣边缘,似想从那抹寒意里寻回几分清明。可她清楚,这场周旋自始至终,都如行在深谷薄冰之间,每一步脚下都藏着深渊。
王谢不语,辛如音亦不问。二人相对片刻,气氛无声地沉了下去。
王谢面上波澜不惊,神情如常,实则心中已起数道思绪,正沉沉思量眼下该如何行事。
返回天星宗坊市,暂寻一间客栈住下,自然最为便捷。可倘若蓝夫人真与丁姓男修有所牵扯,这不等于把自己送上门去,任人宰割?虽说凭他的混元一字诀,真要脱身并非难事——寻一处无人之地,换副面貌,便能在这天星宗坊市中悄然遁形。但——他目光落向身旁始终沉默的女子——辛如音呢?
她身无掩饰之法,又仅是炼气期九层的修为,他若失了踪影,丁姓男修未必不会找她的麻烦。那是他的退路,却不是她的。可若继续带着她同行他眉宇微蹙,神情微不可察地一沉。
思及至此,王谢目光一转,落在辛如音手中的玉匣上,略一沉吟,语声平静中添了几分郑重:“辛道友,此地并非说话之处。”
他语调微顿,目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幽光:“这玉匣还是先收起来吧,省得惹人注目,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语气不疾不徐,仿若平常叮咛,然而那句“省得惹人注目,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却道得颇为意味深长。他眼角含笑,目光却沉静如潭,看不出喜怒。
辛如音闻言,略一迟疑,指尖握紧玉匣的动作微顿,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她本欲将玉匣强行还回,如今听他语中含义,便知眼下确非争执之时。坊市虽人流稀疏,远处仍有修士往来,而在这天星宗的坊市,实难保证是否藏有探视之神识。
她神情未动,终是默然点头,素手翻转,将那玉匣轻轻收入储物袋中,动作利落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她未开口,也未反驳,只是垂目立于原地,似在沉思,又似在调整心境。
王谢见状,面上神情并无波澜,唯有眼底深处微微泛起一丝幽冷的寒意,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走吧,等出了天星宗坊市的禁空范围,辛道友便可自行离去了。”
他心中早已察觉到辛如音言语中的疏离与戒备,那分明是不愿沾染分毫情分的回避。她话语虽温婉,实则字字设防,连一份薄礼也不肯接受,显然将他视作了不可接近之人。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合欢宗田不光,合欢宗弟子精于采补之术,手段狠厉莫测,早已传遍整个天南修仙界,任何一位女修见到他们,双眼都难免蒙上一层“贪婪好色、不怀好意”的阴影。
王谢目光微敛,袖袍轻拂,转身朝前缓步而行,姿态如常,神色淡然,唯有脚下步伐略显冷意,这还是他自从穿越到这凡人修仙世界后,第一次被修士跟踪。
辛如音垂眸静立,似在思量,又似并未将那句话放在心上。片刻后,才轻声应了一句:“嗯。”
她神色依旧从容,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那声简短的回应,像是顺水推舟,更像是了却一段无声的因果。
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刻意避让,重新迈开步伐,与王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风拂过衣袂,林影斑驳,天地之间,仿佛一切都归于静默,连气息都带着几分清浅如初的克制与清明。
她目光微垂,不去看他,却亦未回避。只是将那份原本可能生出的变数,悄然收拢,重新藏入心湖深处,不动声色。
二人一前一后,默然前行,彼此之间再无只言片语。衣袂轻扬,步履无声。行至七八里处,眼前景色悄然转变,二人已再度踏入天星宗坊市最外围的浓雾松林。
此林古木参天,枝干交错,苍翠欲滴的松针低垂如盖,雾霭从林隙间悄然升起,浓如云海,淡若轻烟,弥漫四野。
这雾浓而不滞,缭绕间自带几分莫测之意,然对修为稍有根基者而言,却如薄纱拂面,形同虚设。凡俗之人或许在此早已迷失方向,而王谢与辛如音的脚步却无一丝迟疑,仿佛对这林中地势早已了然于胸。只要穿过这片松林,便出了天星宗坊市的禁空范围。
王谢神色如常,步伐平稳,但暗中却早已将神识悄然外放,犹如一张无形之网,遍撒四周。他眸中平静无波,实则心思沉凝,始终警觉四周动静,尤其防备那丁姓男修冷不丁的袭击。
既然对方不打算在天星宗坊市范围内出手,王谢心中也稍感宽慰。只要离开这片禁空之地,凭借易舟的遁速,他足以安然携辛如音离开,让那丁姓男修再难追踪。丁姓男修至今未动手,也从侧面说明星尘阁的蓝夫人并未与之暗通款曲,这使王谢心中更添几分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