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听罢,眼中波澜未起,神色依旧淡然如常。立于舟首的他,身影笔直如松柏,在高天长风中,衣袂猎猎飞舞,仿佛与脚下流转的云海、远处辽阔无际的天穹融为一体。微凉的风卷起发丝,在耳畔呼啸而过,却未能撼动他分毫。
他静静凝视前方,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利弊,又似在给辛如音一个缓冲的机会。最终,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深邃而平稳地落在辛如音的脸上,眼底那抹光并非凌厉,反倒如古井般幽深,深不见底。
“呵呵,不瞒辛道友,我也没有去过天罗国。”他的声音平缓中带着一丝淡笑,如春风拂面,却又暗藏不易察觉的锋锐。
辛如音闻言,眉心轻蹙,眼底闪过一抹疑色。她并未出声打断,只是静静看着他,显然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王谢微微一笑,似是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辛如音耳中:“在天星宗坊市时,我原本打算向辛道友说明此事。可当时察觉到那位付姓男修暗中跟踪,我便不得不将话咽了回去。事实上,我并非天罗国合欢宗的修士,而‘田不光’这个名字,也只是我临时借用的身份罢了。”
他说到这里,神情微顿,目光在辛如音的神态上略作停留,见她仍是淡淡地凝视着自己,没有因这番话而表现出过多波澜,又缓缓补上一句:“我的真实姓名,叫作王谢,乃是越国黄枫谷的修士。”
这几个字出口,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却无半分强行压人的气势。恰似多年后才揭开面纱的真相,既轻描淡写,又暗藏分量。
辛如音眼神微漾,却很快平复,只是目光深处,似有涟漪轻轻荡开。
王谢见状,唇角微扬,漾起一抹浅笑,低下头,视线从她眼底掠过,转而落在自己此刻的装束上——那一袭粉红色的长衫在风中翻卷,色泽艳丽,却与他此刻平静如水的神态显得有几分违和。
他抬手,指尖轻拂袖口,语气带几分自嘲:“我此刻这模样,并非本来面目。不过是为了出入坊市方便,才变化成了如此。”
说着,他的目光微闪,手腕一翻,袖袍随之轻轻一扬,一阵细微的灵光在他周身荡开,宛如波纹拂过水面。光芒并不耀眼,却有股压抑的力量在其中翻涌,连周遭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缓了半分。
灵光褪去的瞬间,粉红色的长衫如被水墨浸染,一点点褪作玄黄。与此同时,他的容貌也在微妙地变化——眉眼间的轻佻之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显俊朗却不失潇洒的面容。那双眼,似能洞穿人心,又带着三分不羁的潇洒。
辛如音怔怔望着眼前王谢容貌的变化,一时竟有些恍惚。眼前的王谢,身形依旧,身高体重未有半分改变,可整个人的气质,却仿佛顷刻间焕然一新。
玄黄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先前粉色衣衫的艳丽全然不同,透出一抹沉稳与内敛的气息。那张面容轮廓愈见分明,五官宛若刀斧精琢,却不失灵动生韵。眉间隐隐蕴着锋芒,唇角微扬时,又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想起凡尘中擅长风月的名士。若说先前的他像漂泊江湖的浪子,如今的他,反倒更像以姿容魅惑、以言笑蛊心的合欢宗魔修,眉宇间英气与不羁交织,愈发让人难测其真实身份。
然而,正因如此,这份变化在辛如音眼中,反倒没让他的话更具说服力。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容貌的每一处细节滑过,似在寻找破绽。她很清楚,修士中擅于易容、幻化之术的不在少数,尤其是魔修,往往能将变化之术修炼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既然他能变作粉衫模样,也能变回此刻这副样貌,那是否有可能——眼前的容貌才是伪装,而那粉衫形象,反倒是他真正的面孔?
心头才起这念头,她眼底便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警惕。她并未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怀疑,而是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神色,只是那双清冷的眼,像在剥开层层雾霭,探寻他话语背后的真意。
风在舟身四周盘旋呼啸,云海在脚下起伏如潮,天穹高远,四野茫茫。舟首之上,二人相隔不到三尺,却仿佛立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王谢看似随意地站着,玄黄衣袖随风翻飞,背影与云天相融,给人一种既遥远又迫近的错觉。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徐缓而从容,如同一柄细细磨砺的长剑,不急着出鞘,却足以让人心生戒意。
“辛道友,如今我的身份已经向你表明,布置‘颠倒五行阵’之事,请不要再推脱了。”
他这句话,并无任何强迫的意味,也没有再解释更多。
但在辛如音听来,却隐隐透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分量。她垂眸不语,神色如常,仿佛连风声都未能在她心中激起波澜。可在那层平静的水面下,思绪正如暗潮翻涌——王谢所谓的挑明身份,是诚心相示,还是另有所图?随他回洞府,意味着将自己置于他的掌控之中,一旦他心怀不轨,便难逃罗网。而拒绝,又恐将眼前这份微妙的平衡瞬间击碎。她心底权衡着利弊,像是在一座看不见的天平上,反复称量。
她静立于易舟之上,舟身虽在云层间微微晃动,她却如磐石般稳立不动。千里高空的风声呼啸而过,拂过她的蓝衫,衣角随风飘舞,如烟似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苍茫。她垂下的眸子低垂而幽深,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将内心的波澜暂时隐没,令外人无法窥破半分端倪。
指尖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那枚紫色令牌,令牌上的紫光余晖渐消,仿佛一朵幽兰在暮色中逐渐闭合。那微妙的触感似乎成为她此刻唯一能依托的支点,借此掩饰内心正在悄然起伏的思绪。
王谢刚才的坦白话语犹在耳畔,声音平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一柄经年磨砺的长剑,虽未出鞘,却已足以令人生出戒备。
她心头并非无所感受,只是极力将所有波动深深埋藏。王谢揭开身份的举动,在她看来,既是一道邀请,也是一种试探,甚至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信任”,这个词在她心中被无限放大,又被不断压缩。她懂得,信任不是随意予取的恩赐,而是要用时间、用共患难、用生死相依换来的珍贵资本。
回洞府,与一位可能是合欢宗魔修的同往,这不是普通的旅程,而更像踏入一处布满陷阱的密林。每一步都暗藏杀机,每一声言笑都可能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思索着,若是答应随行,便意味着主动将自己置于他的掌控之下,一旦王谢心怀不轨,自己便会身陷虎穴,如何脱身?若是不答应,那便是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一个冷峻的十字路口——对方会因此生出疑心,或采取更为激烈的手段?
这场权衡在她脑海里反复拉锯,像是一把无形的天平,上下摇摆不定。她意识到,此刻的沉默,并非简单的迟疑,而是一种战略性的等待,是她在用心掂量对方的深浅,也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筹码。
眼前的王谢,站得笔直如松,神色淡然如常。那份从容背后,或许隐藏着他不为人知的心思。她看着他,目光冷静而审慎,仿佛正穿透他的表象,窥探他深藏的底牌。
她想起之前那枚紫色令牌,以及丁姓男修身份的变化。王谢说他并非天罗国合欢宗的修士,而是来自越国黄枫谷的王谢。这重谜题未解,又添了几分深沉的迷雾。
辛如音的思绪在风中缓缓流转,她意识到,自己身陷的不仅是付家的追查,更有这修仙界暗流涌动的更深重险境。
她的目光在云海与苍穹间游走,试图寻觅一线明朗的踪迹。心底的那道防线,则如山岭般高耸,不容轻易逾越。此刻,她紧盯着风中微妙的变化,时刻准备应对一切可能的挑战。外界的风声渐急,易舟轻微摇晃,将她发间缭绕的发丝吹拂起,也激荡起她心底的波澜。
她缓缓抬头,目光在王谢身上停留片刻,眉宇间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谨慎与探询。
她既没有即刻回应,也未流露出抗拒,更多的是用沉默作答——沉默,是她对这未知旅途的权衡,是她对这段微妙关系的试探。
她心里清楚,无论下一刻选择何种道路,都将踏入一片波诡云谲的天地。回洞府,不仅仅是布阵那么简单,更是掀开了一个崭新的局面。
她不能轻易信任眼前这人,但也无法忽视他话语中流露的真诚。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一场心智的博弈,甚至是一场关于生死与信任的赌局。
云海依旧流动,风声愈急,易舟在王谢的驾驭下,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带着她向越国的方向飞行。辛如音的心,如这云海般深邃复杂,并未因此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