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如音跟在王谢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刻意维持着半步的距离——这段距离既不至于显得疏远,又不会令人感到被拒于千里之外,也不会过分靠近到令自己心生不适的地步。对于男女修士而言,这样的距离是一种微妙的平衡——足够保持警惕,又不至于显露防备的尖锐。
石廊内的光线柔和而稳定,嵌入石壁的月光石散发着均匀的光华,将廊道照得既明亮又不刺眼。石廊的地面打磨得极为平整,微微透着温润的触感,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回音,沿着廊壁缓缓传开,消散在看不见的尽头。空气中灵气醇厚,似被阵法细细过滤过,带着一丝近乎清泉般的凉意,渗入肺腑时令人心神微定。
当她随王谢来到石廊左侧洞府的大厅时,步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视线一转,映入眼中的,是一处宽阔而空旷的空间——石壁平整,线条利落,没有悬挂任何画卷或布置灵木的痕迹;大厅中的石桌与石凳也皆是最常见的青色石材,表面甚至还保留着微微的原石纹理,显然没有经过多余的雕饰与打磨。
她敏锐地注意到,这里与右侧另一处洞府的布局几乎完全相同——左右对称的空间结构,前方皆是开阔的大厅,甚至连石桌石凳的数量与摆放角度都如出一辙,简直就像是同一处洞府被镜像映照出来。
然而,不同之处也很明显——右侧洞府的布置多少透出有人长居的气息,而这座大厅里,空空如也。桌面上甚至没有一只茶杯,干净得有些冷清,仿佛从未被人触碰过。这里不仅缺少装饰,甚至连那种“有人生活过”的温度也不曾留下。
辛如音的目光在空荡的石桌上停留片刻,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疑惑。修士洞府虽然各有不同,但无论简朴还是奢华,总会有些随手之物留下痕迹——哪怕只是茶盏、玉瓶之类,都能让人察觉到一丝人气。然而这里,却仿佛只是被开辟出来,却从未真正迎来主人的居住。
王谢走在前方,余光已敏锐地捕捉到她凝视的方向与神情。那眼神没有刻意的探究,没有带着锋锐的质问,只是一种出自修士本能的衡量与感知——在陌生环境中迅速捕捉细节,从而判断这处所在的性质与气息。这一丝自然的好奇与观察,让他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她的注意力已被洞府本身所吸引,而不是仍将全部心神用于揣测他个人的心思与动机。对于王谢而言,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他很清楚,辛如音并非那种容易被外象蒙蔽的人,她的谨慎与自持在初识时便展露无遗。能让她在此刻将视线更多地放在洞府本身,而非他的一举一动,说明她至少在无意识中,降低了几分对他的戒备。
王谢顺着她的目光环顾了一圈略显空旷的大厅,随后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带着解释意味:“洞府开辟好之后,我还没有真正居住过。”
他抬手轻轻扫过石桌边缘,像是要驱散那一丝冷清,又似乎只是随意的动作:“这次去黄枫谷的坊市,就是为了购买一些日常需要的物品,顺便添置几件家当。没想到偶遇到了辛道友,于是就想请你为洞府布置颠倒五行阵。”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过多强调缘由,也没有刻意解释得太多。那种不慌不忙的语调中,隐约透出一种“此事理所应当”的沉稳。
说话间,他已经绕过石桌,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辛如音落座。
辛如音略一犹豫,还是走向石桌,在距离最适中的位置坐下。青色石面温润如玉,即便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那股玉质的温暖。
王谢没有急着继续交谈,而是从容地伸出右手,光芒一闪,从指骨空间取出在黄枫谷坊市购得的茶具与灵茶。茶具是温玉制成,乳白如雪,杯壁薄而透光,映着月光石的光华时,隐隐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灵茶则用一只只细长的青玉筒盛放,玉制竹节纹理清晰,淡淡的清香尚未冲泡,便已透过玉壁隐隐溢出。
他动作不急不缓,将茶具依次摆放在石桌中央的位置——壶居中,杯分列左右,碟托紧贴杯底。动作间不带一丝凌乱,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茶前的安静准备。
紧接着,他将玉筒倾斜,几片茶叶轻轻滑入温壶之中。茶叶呈卷曲的细条形,翠色深沉,似有微光在叶脉间游走。沸水自壶口缓缓倾下,清泉般的水声在空旷的大厅中格外清晰。随着热气升腾,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细长的叶片缓缓漂浮沉降,宛如在水底生长的碧色水草。
茶香很快弥漫开来——不是那种浓烈霸道的香气,而是清幽而深远的芬芳,像晨雾中的山林,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又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沁人心脾。
王谢为两人各倒了一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辛如音面前:“辛道友尝尝这灵茶如何,这可是黄枫谷坊市中万宝楼的碧云灵茶。当时我喝着还行,就多买了一些回来。”
茶汤澄澈,带着微微的翠意,在杯中泛起轻柔的涟漪,倒映着月光石的光华。
辛如音坐下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摩擦石面的细响。石凳的温润透过衣料沁入膝盖,她下意识收了收裙摆,微微调整了坐姿,以让自己看起来既稳妥又放松。
她的视线落在王谢的手上——那是一双修长而线条分明的手,动作很稳,既无修士战斗时的凌厉,也没有商贾在数银时的急促。取茶、置壶、斟水,整个过程带着一种令人意外的从容与条理,像是每个细节都在他心中早有位置,不容多也不容少。
尤其是他将茶杯推到自己面前的动作——并非直接放到她面前,而是在两人之间留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她稍稍伸手便能拿到。那杯沿映着月光石的光,泛着一圈温润的光泽,杯口升起的热气很轻,却稳稳地向上袅绕,未被急躁地打散。
茶香在这一刻更清晰了,最初,她闻到的只是一丝似有若无的清香,但随着热气缓缓铺开,那股香意像是有层次一般地绽放——第一缕是山泉冲洗初叶的鲜气,清冽而明亮;第二缕是碧叶舒展后释放的草木香,带着潮湿的泥土与晨露的气息;最后,在所有气息最深处,潜伏着一抹极淡极淡的花香,仿佛是山中不知名的小花,隔着雾气开在林间。
这种香气不是刻意堆砌的浓烈,而是像春水浸染石苔,悄无声息地渗入人的感官,不给人震惊,却在不知不觉间驱散胸中的那一丝紧绷。
她的手指触到杯壁,温玉的质感细腻而润泽,温度不烫,正好是适宜入口的热度。那温度从指尖慢慢传到掌心,再沿着手臂向上,似乎连心头那点微不可察的寒意也被一并化开。
她抬眸,瞥见王谢正在看着她,却并不催促,也没有期待得过于明显的神情。那种目光很平静,像是等待她自己决定是否去品这一杯茶,而不是在意她会不会对它做出评价。
辛如音心底微微一动。修士之间的试探,往往不在言辞,而在细节。若是换作其他人,这个时候多半会借着茶意引话,试着将气氛往更亲近的方向推;可他没有,他的动作与神情像是在说——这只是一杯茶,你愿意喝便喝,不愿也无妨。
她垂眸,视线回到茶汤上。茶色清透,带着一抹柔和的翠意,微微晃动时,会在杯中折射出光纹,像山间溪水的流动。她轻轻将杯子举到唇边,先深吸了一口气,茶香从鼻端直抵肺腑,仿佛连心神都被这一息之间的清冽洗涤了一遍。
杯沿触到唇瓣的瞬间,那股温度贴合得极好,不凉也不烫,入口时先是极淡的清甜,随后舌尖泛起微苦,但那苦意转瞬即化,化作绵长的甘香,从喉间缓缓散开,直入胸腔。
她不由得微微闭了闭眼。那种甘香像是在体内回旋,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静与安宁,让她原本绷紧的心弦悄然松弛几分。
而在这一刻,她隐约意识到——也许王谢并没有刻意去打动她,至少,他没有用那些显而易见的手段。相反,他选择让这些安静的细节自己说话,让茶香、热度、距离与沉默去完成一场无声的交流。
她重新睁眼,视线落在杯中尚未饮尽的茶汤上,杯壁间的热气依旧在升腾,香气依旧在缓缓扩散。她没有急着再饮一口,而是缓缓将杯子放回石桌,杯底与石面的触碰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一段短暂的沉默画上一个几不可闻的标点。
而王谢依旧坐在那里,双手环着自己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壁,动作缓慢而不带任何催促的意味。
在这样的沉默中,她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既没有完全卸下防备,也不再是最初那种剑拔弩张的审视。就像这杯茶,初入口时清淡得几乎察觉不到滋味,可细细回味时,却有甘香在深处沉淀。
王谢抿了一口灵茶,动作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惬意与从容。茶汤入口时,他微微闭了闭眼,似在用心感受那股清甘回韵。放下茶杯,他目光平稳地望向辛如音,语气温和而笃定:“辛道友就安心住在这里,布置颠倒五行阵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当然——”他顿了顿,像是特意留时间让她消化,“辛道友也可出入自由,这是洞府外阵法的阵旗。”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间已现出一杆小巧的青色阵旗。那阵旗不过巴掌长,旗面轻薄如纱,隐隐透着符纹流转的微光,仿佛有一条条细若游丝的灵力脉络在其中蜿蜒。旗杆为温润的青玉所制,表面流淌着细密光泽,不显张扬,却自有一股静定之气。
王谢伸手递向辛如音,动作极稳,既无突兀的逼近,也不带生分的疏远,恰到好处地停在她伸手可及之处。这样的距离与姿态,像是在向她表明:这不是施恩,更不是试探,而是一份公开且不附带条件的交付。
有了控制外阵的阵旗,她便可自由出入洞府,无需经主人允许与引导。修仙界中,这等权限意味着极大的信任与安全保障。王谢此举,显然是为了进一步安她的心——至少在形式上,让她知晓自己并非被囚困于此,而是可自由来去的客人。
辛如音抬眸看了他一眼,这才伸手拿起阵旗。指尖触到旗杆时,能感受到那层由灵力凝成的温润,仿佛一圈极细的暖流在指尖绕过。她略一用力轻轻提起,旗面随之微颤,灵光在符纹间闪了闪,宛如呼吸般暗合着某种节律。
她低下头,仔细打量这小旗。目光先从旗面符纹掠过,那些纹路一看便知是按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布置,符笔转折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接着,视线落在旗杆底部,那里刻着极细的禁制铭文,若非凝神细看,很难察觉。
她压下心中一瞬的波澜,语声平稳地道:“这小五行阵不仅能遮掩洞府,还能将洞府内的石屋依照不同用途,用相应的五行阵法设下禁制。”她轻抬眼皮,略一停顿,似是心中已有结论,“按理说,已足够使用了。王前辈为何还执着于布置颠倒五行阵?”
她的语气并非质疑,更像平静陈述后的探问,只是那份平静里暗含着谨慎——修士间关于防御阵法的布置,多半涉及对外界敌意的评估与自身实力的展露。她缓缓补充:“天星宗坊市中,星尘阁六层的那位少女掌柜曾说过,颠倒五行阵多为修仙大族与小型修仙宗门用作守护大阵。这一点,确是实情。”
说到这里,她微微抿唇,似在斟酌后半句话。片刻后,目光与王谢对上,平稳中带着一丝探究的锋锐:“若只是用作洞府的守护阵法,所需的布阵器材确实不是一般个体修士能承担得起的。王前辈就不担心,这会引起其他修士的注意吗?”
她说完,指尖仍轻轻摩挲着阵旗的旗杆,仿佛那光滑的玉质能帮她梳理思绪。阵旗在她手中极为安静,符纹的灵光随着指尖微动轻轻闪烁,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吸节奏。
洞府内气息沉静,只偶尔传来茶香轻溢与衣袖细响。王谢的神情未因她的提问有丝毫波动,依旧端坐如常,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辛如音心中却清楚,这样的问题虽平淡,却像在静水之下投了枚石子,涟漪是否会扩大,全看对方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