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依旧端着茶盏,唇角那抹弧度看似随意,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闲谈,可在这份温润之下,他的心弦也并非全然松懈。辛如音的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在不动声色间,触到了某根暗线。
他并不急于开口——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应。他让茶汤在口中停留半瞬,细细感受那一丝微苦化作清甘的过程,就像是在衡量这位阵法师究竟是无意闲谈,还是有意试探。
辛如音的神色沉静,目光似在望着洞府外,然而王谢心里明白,这样的视线并非真正的分神。她是在借看阵法的姿态,为自己的话寻找落点,也在借这份从容,观察他的细微反应。
他将茶盏放下的动作极稳,连瓷面与木案的轻触都恰到好处,既不显急促,也不显刻意。他清楚,任何过快或过慢的节奏,都会被对方察觉出端倪——尤其是像辛如音这样心思缜密的人。
她提到火属性女修的那一刻,他心底其实掠过一丝波澜——并非被拆穿的惊惧,而是对她洞察力的再次确认。一个炼气期阵法师,能仅凭阵法的气息就分辨出原主人修炼的功法属性,有些让他大开眼界。
但这丝波澜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在心里将它压下,让表情依旧沉稳如山。这样的镇定,并非出自天性,而是在修仙界走动养成的习惯——无论被问到什么,都要让对方觉得,自己早已料到。
“火属性功法女修”他重复着这句话,带着淡淡笑意,就像是在咀嚼一个趣味盎然的设问。他知道,直接否认或解释都太过生硬,反而不如顺水推舟,让话题落在他可以掌控的方向上。
于是他把话引向陈巧倩——这既是转移话锋,也是另一种试探。若辛如音只是随口一说,那么她的兴趣很可能在这里终结;可若她还有深意,就必然会顺着这条线继续逼近。
当辛如音机敏地接下话茬,说出“颠倒五行阵”那句时,王谢心中微微一动。她不但接住了试探,还在笑意里藏着锋芒,让他不得不重新估量她的分寸感与心智。
他哈哈一笑,看似全然放松,笑声甚至带着几分真意,可笑意背后,他却已经在心底记下了这一局——这位阵法师,不仅眼力极好,还懂得在言语中进退自如。有这样的人为他洞府布下阵法,他心里放心了许多。
他的笑声在厅中荡开,如同一阵清风扫过山谷,绕着石壁回旋一圈,才缓缓消散。笑声落尽时,眉间却不易察觉地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那种感觉来得很轻,不像突如其来的疑惑,也不是警觉时的敏锐,而更像是心底忽然被一阵无形的风拂过——带走了一点什么,却又说不清是什么,只在意识深处留下空荡的回声。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盏中茶汤仍微微荡漾,映着月光石的光辉,宛若夜色中一轮温润的明月,表面涟漪细碎得像无声的思绪。目光在厅内缓缓扫过,神色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细致到几乎苛刻的打量。仿佛一切都还是原先的样子,未见分毫异样。
可那股缺失的感觉依旧不肯散去,就像是在满室香气中,突然嗅不到某一种熟悉的气味;又像是行走在熟悉的山道上,明明路面平整,却有一块石头突然从脚下消失,让脚掌悬空半寸,空落落的。
他轻轻眯起眼睛,仿佛要把这突如其来的感觉捉住,却又觉得那东西像雾一样,指尖刚一合便散了。顺着直觉,他低下头,目光缓缓移向石桌下方。桌腿之间的空隙被浓浓的阴影笼罩,月光石的光辉照不进去,那片昏暗如同一汪静止的潭水,深不可测。
他的目光在那片阴影中停了半息,像是想从那昏暗里找出某个被遗落的细节——无论是一丝毛发、一点尘屑,还是某个曾经习以为常的存在。然而,什么也没有。
辛如音端着茶盏,目光看似专注于茶汤表面,茶色澄澈,袅袅热气在她的睫毛上轻轻拂过。但她的余光,却将王谢方才的一连串动作尽收眼底——那不经意间的停顿,若有所思的目光扫视,甚至低头时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探寻,都清晰地映入了她的心里。
她唇角微微弯起,仿佛是在品评茶香的回甘,眉眼间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闲适。然而,她指尖在盏壁上缓缓摩挲的动作却带着某种刻意,那细微的摩擦声被茶香包裹,像是将方才捕捉到的观察细细揉碎,压进茶汤深处,与那抹温香一同藏起。
王谢眉心的那一抹褶皱很快消退,仿佛随手拂去了心间的微尘。唇角重新浮现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神色从容如初。那笑容淡淡的,没有刻意的热度,却足以掩盖之前的凝神与在意。他手指在盏沿上轻轻一敲,发出极轻的“叩”声,如同一粒小石子投入水面,清脆而短促,在茶香与静谧中显得格外清醒。
不过,在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缺失感并未真正消失。它就像一粒极细的尘埃,被风卷入了水底,暂时沉淀下去,却随时可能被某个细微的波动重新翻起。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似的”声音轻到几乎只是说给自己听。
辛如音闻言,抬眼看向他,目光中似有一丝打量,又似全无,只淡淡扫了厅中一圈——这里原本就空荡,陈设简单,石桌石凳,除此之外并无冗物。她收回视线,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物品?还是活物?”
王谢闻言,眼中似乎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某个被尘封的画卷被人轻轻揭开一角,让他瞥见了缺失的那部分。他缓缓眯起眼,笑意里透着恍然:“是菡云芝的那条大黑狗,我说怎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王谢说罢,像是心里忽然定了个准,唇角浮起一丝颇为自嘲的笑。那笑意淡而不散,夹着几分“原来如此”的轻松,却又有一点“不该忘记”的沉色,仿佛某个被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将茶盏放回石桌,发出极轻的“笃”声,像是将方才的对话一并压下,不再多提。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并不显得突兀,却像是在这份安静里敲落了一粒小小的石子,泛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紧接着,他起身,衣袍随着动作微微荡开,带起一阵浅浅的风。那股风擦过桌面,掠过茶盏,让盏中袅袅升起的茶香在半空中轻轻一颤,香意如水波般被拨散,又缓缓沉回静谧里。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对洞府的每一寸地方都无比熟悉,却又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审视。走到洞府内各个石屋前,他略一侧身,目光在门口和屋内扫过一圈——有些地方只是淡淡地瞥一眼,有些地方则停留得更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
辛如音见状,微微放下茶盏,指尖还留着茶的温热。她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慢了一步,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她的目光并不拘泥于王谢视线所到之处,而是顺着他的动作,将每一间石屋、每一个角落、甚至走廊的阴影都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轻一重,一缓一徐,像两条在石板上交错流淌的细流,轻轻回荡在耳畔。
王谢在洞府内巡看一圈,没有发现他要找的大黑狗,眉间的微蹙并未完全散去。他转身朝洞府外的石廊走去。石壁上镶嵌着一颗颗月光石,光色温润,映在石壁上的影子被拉得修长而静默。
影子交叠间,他的背影显得沉稳而从容,而紧随其后的辛如音,身形却带着几分游丝般的轻盈,仿佛随时能化入廊下的阴影,又随时会静静出现在人前。
王谢正欲踏入对面的洞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石廊尽头的地面上,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月光石的柔光在它的毛面上微微滑过,反射出一层不太明显的暗光。
他微微一顿,扭头仔细看去,眉峰稍稍松开,唇角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小黑,我让你留下看家,你倒好,居然睡得这么香。”
说着,他缓缓走过去,脚步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可走近后,他发现那条大黑狗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说话似的,仍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连耳朵都没抖一下。
辛如音也走上前,目光在大黑狗身上转了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好大一条黑狗,居然还是低阶灵兽!”
王谢低头看了一眼小黑,脸上的神色没有起伏,只是眉峰在极轻微地收紧。他抬起脚,在黑狗的肋侧轻轻一踢,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它从睡梦中醒来。
“小黑,醒醒,别睡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在石廊里清晰地回荡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