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首的董红拂负手而立,红衣猎猎,背影冷峻。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仿佛已将话语一概封死,不愿多做交流,任凭舟身疾驰,神情丝毫未变。
这一刻,舟上气氛静若寒潭。王谢心境却并未随之动摇。他知晓,修行之途本就需承受前辈们的审视,若因片刻冷语乱了心神,那才是真正失了分寸。于是他仍神色恭谨,背脊微挺,目光垂敛,心神如磐,默默立于原地。
董宣儿看着师父与王谢之间这份微妙的气氛,心底暗暗叹息。她虽未开口,却已明白,这一场交锋虽无言语,却自有暗流涌动。
舟身依旧疾驰向前,红拂师伯不语,王谢亦不作声。片刻之间,三人间似乎都在各自心底暗暗权衡,彼此心思不言而喻,却又无人愿意先行打破这份沉默。
王谢见此情形,自然不敢再多言。他心下了然,红拂师伯既已站在舟首,显然不愿旁人靠近,他若再在此处占位,便是无礼。念头方转,他已识趣地退了两步,将舟首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
他退下之后,便顺势站到董宣儿身旁。然而即便立于侧畔,他也不敢贸然开口,生怕哪怕一句寻常的寒暄,也会在红拂师伯眼中生出嫌隙。毕竟,他与董宣儿不过是数日之前才偶然相识,如今若在其师尊面前表现得过分亲近,难免会被误以为心怀不轨。
思及于此,王谢只是轻轻一笑,目光温润,冲着董宣儿微微颔首,以此算作打过招呼。那笑容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克制的礼貌,既不显得冷漠无情,又不至过于亲热。
董宣儿在师父面前,神态却与往昔大异。往日里,她或娇俏,或调笑,常常眉眼间自带三分妩媚,语声中也总带着一股灵动。然而此刻,在红拂师伯冷厉的气场之下,她却似乎连呼吸都小心了几分。那双眼眸中只余下恭顺,面庞端庄,唇角抿紧,举止谨慎到极致。她只是略略抬眸,迎上王谢的目光,随即轻轻点头,便低下眼去。那一副模样,端的是乖顺无比,竟全然不似先前那般活泼。
王谢看在眼里,心底暗暗一叹。他并非不解,董宣儿之所以如此,乃是因其师父的威严。红拂师伯在宗门中以冷厉著称,她面色一沉,便能让人噤若寒蝉。宣儿在其门下多年,自然熟知其性子,是以即便心中再有话想说,也绝不敢在此时开口。
于是,舟上气氛登时变得有些尴尬。三人同处一舟,却各自沉默。王谢自觉并非多言之人,但此刻连最寻常的对话都成了奢侈。董宣儿垂首不语,俨然成了乖乖女;王谢心知分寸,不敢冒犯;至于红拂师伯,则更是冷若冰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这样的氛围,凝重而静默,似乎连风声也被压得低沉。
然而,董红拂却并不以为意。她面容冷峻,神色波澜不惊,仿佛舟上这份死寂,恰好正合她意。她并未回首,只是负手而立,将体内灵力源源不断注入脚下舟体。
随着灵力灌入,神风舟骤然一震,灵纹亮起,一道炽白光华猛然绽放。舟身随即化作流光,破空而去,遁速之快,竟比王谢先前驾驭时快了不止一筹。
王谢站在舟尾,身形微微一晃,旋即稳住身形。他目光掠过疾驰的光影,不由心中暗暗惊叹:“果然,结丹后期修士与筑基中期修士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即便同样是这艘神风舟,在我手中与在红拂师伯手中,竟判若云泥。”
他心中感叹,面上却依旧沉静。他虽年轻,却懂得修仙之途中强者为尊,这是铁律。今日之所见,更是一次明证。
既然红拂师伯愿意亲自出手驾舟,王谢自是乐享其成。他暗暗将这份好处记在心底,却又不敢显露半分。只是当他想起红拂师伯方才对自己那份冷漠,心头微微一紧:这一程路途,怕是要沉闷至极,毫无片刻轻松的余地。
念及于此,他心底虽有几分无奈,却并未显露出半分不满。年轻修士的心性,原该浮躁易动,但王谢自有一股沉稳。他很清楚,在强者面前,任何抱怨或躁动,都是愚蠢的举动。
他便只是静静站在舟身一侧,目光微垂,神情自若,心念却早已暗自收敛。既不试图开口,也不刻意讨好,只将自己摆在一个合宜的位置上,既不逾矩,也不怠慢。
董宣儿偶尔偷觑王谢一眼,却见他面容淡然,神色静如止水,不见半点浮躁。她心头微微一松。方才,她还担心师父的冷漠,会令这位师兄心中生出不快。可眼下看来,他倒真是沉得住气,既不失礼,也不显怯,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心底不觉轻叹:这样的人,难怪能在血色禁地之中脱颖而出。
而舟首的董红拂,背影挺拔冷峻,衣袂随风猎猎。她仿佛完全未察觉身后二人的心思,或者说,即便察觉,也全然不以为意。她的世界,似乎只有眼前的远方。
于是,舟上这份无言的氛围,便这样延续下去。王谢不语,董宣儿不语,红拂师伯更不语。三人各怀心思,却皆自持沉默,任凭舟身破空而行。
这份沉默中,暗暗流淌着某种无法言明的压力。王谢心头虽知这一路枯燥,却也清楚,这正是修仙之途的常态。能安然承受沉默与冷淡,才算得上真正的修仙之人。
他暗自吸了口气,将心神缓缓收回,转而凝守丹田,默默调息。既然言语无用,那便静下心来,以这一路为修炼之机。
在这疾驰的舟影之中,三人姿态各异,却皆自有深意。舟外风声猎猎,舟内却安静如铁,一种压抑而微妙的氛围,就这样被延续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舟身划破虚空,远远甩开了身后的太岳山脉。群山已不见踪迹,天地之间空旷辽远,他们却依旧还有数日路程,方能抵达掩月宗。
王谢立于舟上,身姿笔直,却难掩心底隐隐的倦意。风声猎猎,衣袂翻飞,他的眼神偶尔扫向远方,却始终带着几分无聊。毕竟这一路寂静无言,红拂师伯冷若冰霜,董宣儿在其面前拘谨非常,他纵是心境沉稳,终究也难免觉出些许百无聊赖。
他微微转首,看向身畔的董宣儿。此刻她正神情专注,双眸闪亮,凝望着下方不断倒退的景色,眉眼间浮现出一种难掩的兴奋。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时而一凝,时而灵动流转,宛若少女般好奇。她整个人仿佛忘却了舟上的沉闷,将这一场远行,当作了一次游山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