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见三人神色各异，微微一笑，指尖仍轻叩案几，姿态从容。他目光在董红拂与董宣儿之间缓缓一转，含笑不语，那一瞬的神色，似澄若秋水，又似掩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玩味。那笑意虽淡，却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自信与从容，仿佛方才所述不过举手投足间的寻常技艺，而众人那般震惊，倒令他心生几分怜悯的笑意。
“掌柜的过誉了。”王谢语声温润如玉，缓缓开口，带着三分谦和，七分不以为意，“不过些许巧思，谈不上什么大道。若真说‘载道’，也只是寻常人间烟火气里的一点心思罢了。修道之人若连食味都参不透，何言心味？”
他语气极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似在点化旁人。话音落下，厅中忽生一片沉寂。
董红拂闻言，面色微敛，那份艳丽的神采中竟透出一丝复杂。她看着王谢，目光流转，心中暗想：此人谈笑之间，言语皆蕴理，举手皆成章，虽非夸耀之态，却叫人不敢小觑。一个能将烹味之道提至“心味”的修士，若其心性不凡，恐怕在道途之上亦极难测。
董宣儿则双手轻握膝前，眼波中带着掩不住的敬意与震动。她本以为王谢不过温文雅士，略有才情，不料其言中所含心境之深，已非寻常世人所能揣度。那一声“修道之人若连食味都参不透，何言心味”，直似一缕春雷，击在人心深处。
她不由轻声呢喃：“修道亦如食味”话未竟，脸颊微红，似觉自己僭越，连忙垂眸不语。
掌柜的更是神魂俱震，方才那一拜尚未起身，此刻几乎再欲下拜。他一生沉浸食道，自谓所悟非浅，然而经王谢几句闲语，方觉自己所执之境，不过皮毛而已。那“修道之人，心味为本”一语，更令他茅塞顿开，心中波澜起伏难平。
王谢看在眼中，神情不变，依旧淡淡一笑，只略抬袖，将茶盏轻轻旋转，指腹拂过杯沿，似在聆听那一缕细音。他的动作极慢，极稳，连呼吸都似被刻意调匀。那一刻，他的神态与其所言之“心味”，竟浑然契合，似将整个人都融入茶香与静寂之中。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目光清澈如镜：“诸位若真心好奇，食之为艺，火候、刀功皆可传；但若论其味，非言传能得，须自悟也。所谓味者，天地间气机流转之微，非口舌可尽尝。若心静，则味明；若心乱，则百珍成糟。”
说到此处，语调更轻，几不可闻，却如水波泛涟，在三人心头回荡。
董宣儿抬眸凝视他半晌，忽而低笑，笑中有叹：“王师兄之言，怕是比那三道菜更难消化。”
王谢闻言，亦莞尔，略一点头：“若能消化，便是悟了。”
董宣儿听得一怔，心神微颤，唇角不由泛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掌柜的则重重一叹，整个人俯身再拜：“小老儿今生所学，不过一壳。今日得王道友几言，方知心与味本是一道。此言当记终身。”
王谢伸手一抬，虚虚相扶，仍是一派平和的笑容：“不必如此，掌柜能有此悟，已胜于多言。”
他语声平静，神色淡然，却似含着不尽深意。那份淡定从容，仿佛山水间本有的一抹雾气，轻轻拂过，却再难捉摸。
厅中气息渐归宁静。董红拂、董宣儿、掌柜三人皆默立无语，唯有王谢轻持茶盏，低眸间神色不变，似心中所有起伏，皆在一呼一吸之间化作无形。他静静一笑，仿若什么也未曾说过，又仿佛一切尽在其中。
王谢神情自若，那股从容气度，仿佛早已将周遭的目光尽数隔在三丈之外。他指尖仍轻搭在那“月袖舟”上，舟身光泽似水，灵纹蜿蜒，映出他指腹的线条，青玉之光在掌心流转不息。那光似乎也被他心意所驭，温顺而不散，隐隐透出一股静定的气韵。
王谢垂眸，面上神色平淡如常，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之意：“按约定可再取三件法器，那我就不与掌柜的客气了。”
他这话出口，声不重，却如击钟之音，清而不扰，却令人心头一震。掌柜本来还在暗自调息，方才“月袖舟”被取走时，他心中那份钝痛尚未全散，如今又听王谢开口要取三件，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血脉一滞，若非他修为虽浅却仍有些灵力护体，怕是当场脸色都要发白。
然而他是做生意的老手，表面功夫半分不敢失。只见他忙笑着躬身，语气恭敬而不失圆润：“王道友尽管挑选，小店必不怠慢。”
说是笑，实则那笑意已然挂不住。指节的青筋在袖中轻微跳动，声音虽稳，喉结却忍不住滚动。那一声“必不怠慢”，似咽下了多少心头血肉。
董宣儿在旁静静看着，心思单纯，却也看出几分端倪。她眼波一转，抿唇不语。掌柜那笑容虽仍在脸上，可那笑意的苦涩，却像一缕细线般，在他眼角眉梢流露无遗。
王谢似未察觉，或是察觉了也不放在心上。他目光微微一转，先落向柜台。那一瞬间，眼神如镜，平静中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锋芒。
柜台上陈列着数十件法器，各有灵光闪烁，或金、或玉、或铁、或木，光色流转，灵息错杂。可当王谢的目光落下时，整个空间仿佛都静了几分。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点而出，声音淡然：“那枚‘聚灵玉璧’，我要了。”
一句话，平平淡淡，却如决策天命。掌柜心头一紧，几乎要吐血。那玉璧非凡物，而是此店所藏最珍贵的辅助类法器之一。这“聚灵玉璧”看似寻常玉制，其实乃以玄冰暖玉为基，玉质内有细微灵脉交织，再由阵法大师以“九宫聚灵阵”亲自刻纹，能在方寸之间引天地灵气汇聚，自动周流使用者周身。修士若在其旁修炼，灵气汲取可增一两成，且其阵纹兼有“滤杂”之效，能去除杂灵，令吸入体内的法力更为纯正圆润。
此物虽不具攻击力，却胜在实用。筑基修士若得此宝，修炼速度足以远超同阶修士；即便结丹修士，亦可藉此稳固道基，回气复元。
若非今日此局非比寻常，掌柜哪怕十成笑意，也断不会轻易放手。他心念急转，却不敢停，脸上仍维持那分商贾该有的恭顺，弯腰作礼，强作从容：“此璧以暖玉为基，嵌了聚灵阵纹，王道友眼光独到。此物乃小店珍藏，存放已有五十余年，虽未显山露水，却极为实用。”
说到“珍藏”二字时，他语气微涩，心中酸意几乎化作叹息。可叹终究藏在喉底，不敢泄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