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立在一旁,听她这话,面上浮起掩不住的笑意——那笑里既有自豪,又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谦逊。
董红拂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只略微抬眼,伸手取过一根。她举筷姿势稳得不见半分晃动,手腕纤细如玉笋;那粉皮卷被夹起时轻轻晃着,仿佛连盘中碎光都一并托了起来。她不急于入口,先看了看断面,又低头嗅了嗅,才缓缓咬下一口。
咀嚼间,她眉梢缓缓舒展,眼角微动,似有几分赞许悄悄溢出。片刻后,才淡声道:“肉的腌制时间刚好,没失了本味。”稍作停顿,又轻轻摇头,“粉皮略软,差了一分嚼劲。”语气平平,却字字精准,连掌柜都忍不住屏息细听。
王谢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静静凝视那盘“玉笛”,神色从容。待二人评罢,他才伸手取了一根,姿态依旧稳当,动作里藏着股不易察觉的分寸感。他也不急于下口,先以筷尖轻挑粉皮边缘,察看蒸汽散逸的模样,似在分辨火候,随后才轻轻咬下一口。
那一瞬,他眉梢微挑,似在细细体味其中变化。肉香循着层次入喉,汤汁微带甜意,粉皮虽软,裹味却极稳,未曾散乱。放下筷子,他语气平静徐缓:“蒸制时火大了半刻,粉皮才软了。但肉的比例调得好,味里有层次,没失其本。”顿了顿,又添一句,“‘落梅’的清寂意境,已有七分。”
话音落下,掌柜脸上原本敛着的笑意顿时化开。他低头抱拳,神情恭敬,笑容里透着由衷的宽慰:“道友慧眼,正是如此!小店厨下几番尝试,只求能得这‘七分意’。”
董宣儿听罢,掩唇笑道:“七分意,已胜十成味。”
王谢闻言,只淡淡一笑,目光转向那碟蘸料,舀起一滴尝在舌尖,略一凝思道:“蘸料虽清,花椒水却略重了,掩了肉的回香。若换作紫姜汁,倒更贴合‘落梅’的清韵。”
掌柜听得这话,如得秘笈,连声应是,眼里泛着光,仿佛忽然通了窍。他暗自感叹:这位道友不仅味觉极敏,更能以意境论菜,果真非凡人所能及。
董红拂听了,微微抬眉,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王谢,唇角弯了弯:“你倒比厨子还挑剔。”语中带笑,却无半分讥讽,反倒有几分亲昵的调侃。
王谢神情未变,只淡淡回道:“世间万物皆有火候。琴笛之音尚讲‘先缓后急’,这菜若要得‘落梅’之意,自然该这般讲究。”
董宣儿一听,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更甜:“王师兄这话有理!我倒要再尝一根,看能不能吃出那‘先缓后急’的滋味来。
说着便又夹起一根,蘸了些花椒水送入口中。这一口下去,她果然轻咳一声——花椒的麻意刚过,反倒更衬得肉香悠长,当即笑得眼睛都眯了:“果真不同!果真不同!”
掌柜瞧着三人神色,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笑容从眼底蔓延到唇角,他轻轻拱手道:“能得几位道友认可,便是小店的福气。”
而那盘“玉笛谁家听落梅”,仍静静卧在白瓷盘中:粉皮晶莹,肉色柔和,热气袅袅,如细雨落梅,香中带静,味里藏意。那一刻,众人虽未言语,心底却都生出几分共鸣——这菜的名字,果真名副其实。
香气仍在空气中氤氲,层层递进,如笛声低回,似落梅无声。王谢、董红拂、董宣儿三人虽各怀心思,却都在这一味之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宁静。
掌柜垂手侍立,神情恭谨,心头却暗自惊叹:世间寻常食客多矣,可既能以“意”评“味”,又能从一菜中悟出层次、火候与心境的,唯有眼前这位青年修士罢了。
于是他又俯身一揖,低声道:“多谢道友点拨。此菜名为‘落梅’,今后当真称得上‘有音可听’了。”
第四道“二十四桥明月夜”上桌时,董宣儿先是一怔,纤手微抬,整个人竟似被那一盘清辉定住了。
白瓷大盘釉色如冰,温润无瑕。盘中二十四颗豆腐球整齐排列,形制如一,圆润如珠,雪白无瑕。灯下泛着柔光,恰似月色落进江心,漾起粼粼波光,清冷里透着丝柔意。每一颗豆腐球大小相仿,轻轻浮在浅浅的清汤中,汤色清亮,却因胶质凝着层细腻的光泽,仿佛轻雾笼着月光。
盘子一侧,静静摆着块切开的火腿:色泽沉红,纹理清晰,香气极淡,却带着丝陈年的醇厚。火腿表面被均匀打出二十四个圆孔,孔径、深浅分毫不差,规整得几乎不似人手所为。透过那一排孔洞,隐约能嗅出淡淡的咸香,却无半分浓烈的肉味。
董宣儿低低“咦”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惊异与好奇:“火腿当真弃了不用?”
掌柜立在一旁,神色恭敬,双手拢袖微俯身:“正如王道友先前所言——火腿只取其香,不留其形。此菜的关键,在香不在肉。火腿蒸出香气后,便弃之不用了。”
董宣儿听罢,轻轻吸了口气。伸出玉筷,极轻地夹起一颗豆腐——那豆腐触筷微颤,竟似一碰就要碎开。她缓缓送入口中,唇齿间几乎无“咬”的触感,豆腐便自行化开,细腻如丝,柔润如雪。
初入口时,先是一股极淡的清香,似有若无;紧接着,火腿的咸香从豆腐里透出来,不腻不重,反倒被豆腐近乎无味的纯净裹着,咸鲜与清甜相生,刚巧恰到好处。她眉眼渐渐舒展,唇角噙着笑,忍不住低声叹道:“这豆腐,比我吃过的任何珍馐都鲜!”
声音虽轻,却满是真切的惊叹,听在掌柜耳中,比千言万语都要动听。
董红拂神情如常,只略一抬手,指尖在桌沿轻叩,声如竹叶相击,沉静里带着节奏。她缓缓夹起一颗豆腐,细细端详片刻,才送入口中。
豆腐入口即化,几乎成了一团温润的雾气。她闭了闭眼,静静品味那不存在的“嚼感”。片刻后睁眼,眼底似有光色微动,语声不疾不徐:“刀工精准,孔的深浅无差;火腿的香气全透进豆腐里,不多一分,不少一厘。清鸡汤衬得刚好,没抢了豆腐的本味。”
说着,她轻轻放下筷子,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几分难得的赞许。
王谢坐在一旁,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他没急于动筷,反倒伸手拿起勺子,缓缓舀起一勺豆腐旁的清汤——那汤清如月华,却带着微微稠意,表面飘着层极细的油光,光影交错,宛如风吹皱了水面。
轻轻抿了一口,他眉梢微挑,神色不显喜怒,声音依旧温和:“火腿的皮没去,胶质融进汤里,汤才有这般稠度。香气透进汤里却不腻,算得上火候得法。”
说到这里,他略一顿,放下勺子缓缓道:“只是豆腐蒸制时,棉纸盖得稍晚了些——多进了一分水汽,豆腐便略显过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