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老怪低低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一丝喜悦,只剩悲凉的自嘲:“这是老夫丹田中的本命灵息。”他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刻在众人心头,“曾经如月轮盈满,如海潮不竭。可如今——”
他略微一顿,掌中的光丝在此刻骤然一黯,几乎要彻底消散。老者神色仍平静如初,只语气更低、更冷:“如今只剩这一线苟延。寿元耗尽之日,便是神魂溃散之时。那时连轮回都入不得,只余一缕意识徘徊天地间,终化为虚无。”
这句话落下,仿佛一盆冷水浇进每个修士的心头。亭内的空气霎时凝固,连风都似停了。无论修行再久、心境再稳的修士,在听到“神魂溃散、无轮回可入”这八个字时,皆心生寒意——那并非单纯的死亡,而是彻底的“无”,是连消散都无处可归的永寂。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穹老怪依旧伫立,掌中那缕灵息微微闪动,宛如垂死的火星在黑夜中苦苦支撑。那一点光芒照亮他布满皱纹的面容,也映出他眼底那抹早已看破生死的平静。
董宣儿站在人群后方,轻咬下唇,眼中透着复杂之色。她似想说些什么——或是安慰,或是劝解——但当她抬头看见穹老怪身上那若隐若现、带着濒死意味的灵压时,喉头的字句顿时凝住。
那股压迫并非来自修为,而是寿元将尽者特有的气息:是从灵魂深处散出的沉重感,混着无法名状的寂灭气机,仿佛在提醒众人:一切修为、一切荣光,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枯朽。
董宣儿的心微微一颤,眼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惶惑。她望向身旁的王谢,想寻一丝安定。
王谢神情平静,眉宇间不见波澜,只双眼深处隐约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感触。那不是怜悯,也非恐惧,而是对“岁月无常”的默然认知。他看着那缕濒于熄灭的灵光,心中忽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敬意:修途之上,万修争渡,谁人不求长生?可眼前这位穹老怪,纵横一世、惊艳一州,到头来仍困于这无形的生死之关。
王谢微微垂眸,长久未语。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何为“修行者的孤独”——那并非无人理解,而是连天地都不能与之同悲。
亭内一片死寂。
穹老怪依旧站立,掌心那缕灵息已微不可察。他目光微垂,嘴角泛起极淡的一丝笑意——那笑中有无奈、有释然,也有几分决绝的孤傲。他没有再说话,一切情绪都凝成了无声的叹息,在众人心底缓缓回荡。
在那叹息之下,修途的艰险、天命的冷酷、寿元的尽头,全都化作一道无形的阴影,笼罩在亭中每一位修士的心上。
那是修士之殇,也是修途之常。
穹老怪并未在意旁人神色,枯瘦的手指缓缓一拂,掌中缕缕灵息顿时消散于无形,似雾似烟。那一瞬,他的神情由冷峻转为寂然,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仿若来自九幽深处,带着穿透心魂的寒意:“近几百年来,结丹者多如过江之鲫,元婴者却稀若晨星。世人都道是灵脉衰退、天地气薄,可老夫偏觉得——那都是自欺欺人的托词。真正的桎梏,是人心懒了,忘了初心。”
他语声不高,却每一个字都似重锤击石,清脆而有回响。那“忘了初心”四字吐出时,像有无形之力在空中荡开,连山风都似一滞,崖顶诸修心神俱震。
穹老怪缓缓抬首,浑浊的双眼在这一刻陡然清明,锐芒迸射,目光如刀,逼得人不敢与之对视。他扫视一圈,声音骤厉,似寒铁破空:“你们皆是七派中坚,手握灵宝、执掌山门,可试问——谁还记得初修之时,夜半盘膝打坐、心如澄水、无一丝妄念的模样?谁还记得‘以心炼灵、以意观法’的根本真诀?”
他语锋愈加森寒,仿佛每一句都剜入心魂深处的执念:“一旦功成名就,便被执念缠了心、缚了魂。此心不净,又如何勘破元婴那道关?!”
最后那声,犹如惊雷破空,震得山风呼啸,连亭中灵光都隐隐颤动。
众修士一时寂然无声。那种沉默,不是敬畏,而是被逼至心底深处、无以辩驳的羞惭。
有结丹后期的老修面色微僵,双手不自觉地收拢,指节泛白。他目光垂落,盯着宽袖下的袍角,似在极力掩饰内心的动荡——往昔修途艰辛、心血无数,可穹老怪一言入耳,心中那点执念竟如被火灼,是羞耻,是懊恼,更有几分无名的惊惧。
另一侧,一位鬓发微霜的道姑低叹一声,眸中闪过淡淡的凄色。她修道三百年,虽号称七派名宿,却在结丹巅峰困足八十载。此刻听得穹老怪之言,只觉心弦被人一寸寸拨开。她缓缓闭上双目,唇角微动,似在喃喃自语:“初心何在?”
亭内灵息流转,却无人敢出声辩驳。那种压抑的气息,在寂静中越发浓重。
唯有南宫婉,仍静静立于一侧。她青衫如雪,面纱轻垂,目中澄澈无波。那双凤眸微微一抬,光色清冷如秋水初凝,既无惧意,也无敬意——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与热烈,皆与她无关。她只是淡淡地看着穹老怪,神情清寂,连呼吸都极轻。
她的镇定,让旁人愈发不安。那种冷淡,不是高傲,而是隔世的疏离——仿佛世间荣辱生死,都无法在她心湖中掀起一丝波澜。
穹老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却终未言语。或许他知这女子心性极冷,言语难以触动分毫,只轻叹一声,收回目光。
随即他再度看向众人,声调缓了几分,却仍带着难掩的疲意:“老夫召诸位来此,并非要争辩是非成败,也非为逞口舌之快论道。”
他话音一顿,似有无尽沧桑积于胸中。那双枯瘦的手缓缓展开,掌心青筋蜿蜒,灵光淡闪,映出岁月刻下的沟壑:“只想借此月桂崖的灵气,与诸君共参一局‘破境之法’。”他的语声沉稳,却暗含一丝难掩的执着,“若能以群修之力聚出一丝心念,或许能瞥见元婴真关的一线契机。”
说到此处,他轻轻叹息,眼神缓缓移向远处的崖边,似透过夜色在看一条看不见的路。那一声叹息,似带尽五百年修途的孤独与疲惫:“也算老夫没白活这五百年。”
最后那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沉得如一块巨石,落入每个修士的心底。
亭中寂静无声。众修面面相觑,却无人言语:有人低眉若思,有人神色怔然,也有人暗暗咬唇,似被触动心弦却不敢表露。
那一刻,只有穹老怪枯槁的身影孤立于亭中,白发飘动,衣袖猎猎,在风中犹如一株千年不倒的古松——孤傲、苍劲,却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而在他眼底,那抹掩藏不去的执念之光,仍在微微闪烁,如垂暮星火,虽将熄而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