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婉立于李秋水的身后,白纱垂地,静默无言。她掌中灵辉轻转,时而凝作灵丝,时而散成月雾,替魏长老稳住灵息。她的神情极淡,却在那淡静中透出一种坚毅的悲悯。她明白,这样的失败,对穹老怪而言,是生平最后一次赌命之举。五百年修行,终化作一声叹息。
穹老怪倚坐在枯萎的月桂树下,双目半阖,神情平静到近乎死寂。他的气息极弱,却没有再运功调息,只是望着远处云海,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等什么。那神情,不似懊悔,更不像怨怼,而是一种看透生死后的平淡。五百年苦修,成也执念,败也执念。此刻,执念散去,似乎连灵魂都变得轻了几分。
王谢看着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敬意。修士一生,修的不仅是灵力与境界,更是那颗不肯屈服的心。穹老怪至死不悔,虽败犹荣。世人或笑其痴,然这痴念,正是修道的本源。
他缓缓闭上眼,任风掠过衣角,灵息在体内沉浮。那一刻,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在回响——一种隐秘而沉静的声音,在无声地告诉他:修途漫漫,唯有不忘本心,方可立于道前。
风渐渐止歇,阵中重归宁静。枯叶堆积在阵纹之上,掩去了那些焦黑的痕迹。余烬熄灭,空气中只余残淡灵韵,若有若无。
王谢缓缓睁眼,望向那片渐被暮光吞没的阵台,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这场引阵破境虽以失败告终,却在每个人心中,都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关于执念,关于遗憾,也关于修途上永不停止的挣扎。
那印记不会被风抹去,也不会随灵光消散。它将伴随每一位修士,成为他们往后岁月中最深刻的一段记忆:
提醒他们,修道之难不在外,而在心;天道虽远,却从不拒人,只要你仍有一息执念,便仍在道上。
月桂崖顶的雾气方散,天地间仿佛换了气息。晨光自云间倾泻而下,带着几分温润的亮意,落在那株历经灵脉反噬而枯萎的月桂树上。枝桠间的枯叶在微光中泛着淡银的暗泽,而在那灰褐的皮纹之间,却隐约透出几缕新绿,细若蚕丝,却极坚韧,仿佛从灰烬中生出的生机。那几点嫩芽,被初光一映,宛如碎玉嵌入老木之上,清透温润——灵脉未绝,树还活着。
穹老怪靠坐在树旁,闭目良久,此刻终于缓缓睁开。他的面色苍白,眉宇间却少了几分阴郁。那双原本因失望而黯淡的眼睛里,此刻竟映出了微光。他仰头望着那几抹新绿,唇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丝淡得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似在自嘲,又似在叹息。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掌心的纹理如干涸的沟壑,指尖仍残留着被灵力震裂的血痕。那血迹在光下干涸成暗褐色,与他掌中的青铜同息令同样斑驳。良久,他才缓缓扶着树干站起,动作极慢,像是每一步都需与天地对话。衣袖微微晃动,露出其下暗红的血迹——那是昨夜喷血催阵时留下的痕迹,如今虽已凝固,却仍能让人想起那一瞬的决绝。
他站定,目光环顾四周,只见阵中众修已陆续从调息中苏醒。魏长老率先睁眼,面色略显苍白,却精神尚可;紫袍修士则扶着石柱,艰难地稳住气息;董红拂神色镇定,衣袖间灵光暗隐,显然仍在暗中护持着数名修士的灵息波动。南宫婉静静立于一旁,白纱下的眸光深沉如水,似乎在揣摩着某种难以言明的道意。
穹老怪望着他们,眼底的沉寂渐渐被一抹温意取代。他沙哑地开口:“都醒了?”
声音低哑,却带着几分难得的和缓。他的视线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像是细数一场梦后仍在的人影。片刻,他忽又轻叹一声,道:“忙活一阵,倒忘了待客的规矩。”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拍了一下身后的月桂树。那掌力极轻,却透着灵息。只听得“喀”地一声,树根旁一块不起眼的崖石缓缓滑开,露出一个约三尺深的暗格。
那暗格中灵光微闪,竟有两坛古朴的陶坛静静陈列。坛身覆着淡灰色的封泥,泥上刻着细密的月桂纹路,枝叶相缠,如活物般流动着淡淡的青光。坛身表面隐有灵息游走,似在呼吸。
几名修士见状,不由神色微动。魏长老目光一亮,鼻尖微微一嗅,便立刻察觉出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他几步上前,压抑着激动问道:“这是月桂酿?”
他语气中带着不敢置信的震动,那香气极淡,却透着灵性。乍一闻去,如清泉泻石,细腻纯粹;再细嗅,又似雪夜松香,清寒而不寡。它在空气中缓缓流散,仿佛连灵息都随之清明了几分。
穹老怪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正是。千年桂木髓配地心灵泉,十年一酿,封坛至今已有近五十载。”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震。那“月桂酿”之名,早在越国修仙界流传数百年。传言以桂木之精髓温养灵息,服之可稳固道基,平复心神,若心境有隙,亦能渐渐弥合。只是此酒所需材料极为罕见:桂木需千年以上道脉所生,灵泉更要出自地脉正中,取一滴便要灵气耗尽;再加上酿制之法苛刻,需百年灵火温养方成,故自百年前便绝迹。
魏长老伸手抚过坛口,灵气微探,立刻被那酒意回涌之力震得手指微麻,他连忙收回,眼神中满是惊叹与敬畏:“这酒竟还带灵脉回转之韵!穹道友竟舍得以此相待,老夫佩服!”
穹老怪只是淡淡一笑,未言作答。他抬手一拂,两坛酒便缓缓升起,悬于众人中间,封泥自动脱落,一缕缕晶莹的灵雾自坛口溢出,化作细碎的银光。那香气在亭中蔓延开来,仿佛春水流入心底,柔和中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灵韵。
紫袍修士嗅了嗅,眼神微动,似被这香气勾起什么回忆,喃喃道:“若我所料不错,此酒昔年天元大会上,连金丹后期的凌虚子也仅得一盏,穹道友竟有整坛”
穹老怪淡笑一声,抬手虚引,一阵灵光化作淡青酒盏,在空中一一分列。酒盏光滑如玉,盏沿隐现灵纹。两坛酒液各自化为银丝般细流,分注其中,顷刻之间,十余盏酒皆盛满。
那酒液并非寻常色泽,而是介于银与青之间,凝而不浊,澄而不透,表面微微荡漾,泛出细碎的光晕。每一次波动,都似与修士体内的灵息暗暗呼应。
穹老怪举起一盏,轻轻晃了晃。酒中光影浮动,如月下波光,似真似幻。他微微一笑,道:“诸位此行辛苦,这点薄酒,不成敬意。”